讀研悔族
Graduates Who Regret
據人社部數據顯示，今年北京的高校畢業生中，研究生畢業人數有16餘萬人，首次超過了當年本科生畢業人數。
年年攀高的考研人數證明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保研、考研、留學，追逐更高的學歷，一度是本科畢業生提升就業競爭力最穩妥、也最常見的方式。然而，隨著學歷的不斷內卷與貶值，近幾年，碩士學歷不再是求職市場上的萬金油，研究生也不再是被企業爭著要的香餑餑。
又一年的畢業季如期而至，我們採訪了四位在去年或今年進入求職市場的碩士畢業生。
面對如今一年更比一年殘酷的就業環境，對於當初的選擇是否後悔過？
我找到工作時
本科同學已被裁
小王
2018年，大四的小王面臨兩個選擇：保研或是就業。既沒有想好自己未來的職業方向，也沒有完全做好踏入職場的準備，幾乎毫不猶豫地，他選擇了繼續在這所985大學讀三年研究生。
在當時，大廠幾乎遍地高薪，只要你有一個不錯的學歷，想要通過校招進入互聯網公司並不困難。小王身邊的例子證明了這一點：本科同班同學只有一段實習經歷，仍然成功拿到了騰訊的offer；比他高一級的好幾位學長，都是在考研失敗後才開始匆匆找工作，但依舊拿到了好幾個互聯網公司的入場券。
讀三年研，提升自己的學歷，增強未來職場競爭力，在那時看來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選擇。
然而，三年讀研的過程，對小王而言是對於求職市場幻滅的三年。無論是層出不窮的關於大廠裁員的新聞報道，還是身邊學長學姐找工作的艱辛經歷，都向他證明了一點：研究生在求職市場上早已不如他想象中那樣吃香。
當去年他開始邁入求職市場後，才發現如今的求職環境已經與自己本科畢業時完全不同。哪怕宣講會上收穫了對方公司HR的肯定，投遞給大廠的簡歷仍然毫無迴音；面試教師崗位的工作，最終只拿到了沒有編制的offer；應聘各大官方媒體，要不簡歷就石沉大海，要不就是卡在了筆試這一關。
面試一家主流媒體時，看著無數從985高校畢業的研究生擠著去申請同一個崗位，小王在一瞬間產生了懷疑：辛苦讀研三年，到底為了什麼呢？
最終，小王在畢業前的兩個月，才終於拿到了一家媒體的工作，免去了“畢業即失業”的困擾。
在小王看來，自己是幸運而又不幸的。不幸在於如果本科畢業就選擇找工作，進入大廠、賺到高薪的幾率會更大；幸運則在於如今讀研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無論是保研、考研還是出國留學，難度都與四年前不可同日而語。更讓他感覺命運弄人的是，本科畢業時就順利進入大廠工作的同學，如今已經被裁員優化了。
在小王工作的一年裡，他觀察到哪怕只是一年後，找工作的難度仍然有了直線上升。公司裡如今招聘的實習生裡不乏有清華北大的研究生，甚至有一名北大博士也投遞了這個並不高薪的實習崗位。
不過，由於現在他只有不到一年的工作經歷，今年在職場遭遇挫折後，比起跳槽，他選擇了在現有崗位上繼續忍耐。
如果我有四年的工作經驗，一定會選擇果斷跳槽，但對於只有不到一年工作經驗的我來說，還是留在這裡更明智。當然，我相信在現在學歷內卷如此嚴重的環境下，研究生學歷的優勢還是會在未來的晉升中顯現出來的。”
拿到大廠入場券
還是差點被優化
夏夏
對於本科在上海一所985大學學習朝鮮語專業的夏夏來說，讀研幾乎是每個本科同學的共同選擇。回想自己的本科專業，夏夏自嘲“在小語種專業裡，朝鮮語也是處於鄙視鏈底端的存在”。她還記得自己大四實習時，曾有過一個工作機會，會說朝鮮語是一項基本條件，最終這個工作落到了一個金融相關專業的朝鮮族女孩手上。
“當我發現自己花了四年學這門語言，講得還沒有別人一半好，而人家還有其他專業技能時，我就意識到自己在就業市場上毫無優勢，讀研對我來說就成了一個必需的選擇。”
挑選自己的碩士專業時，已經決定要把互聯網公司作為求職方向的夏夏，顯然目標明確，既能接受文科生就讀，又能在授課期間學習編程知識的公共政策專業，成為了她的最佳選擇。
兩年的時間過得很快，秋招——很快再次來到了夏夏的眼前。
夏夏覺得自己和同屆畢業生相比，已經是最為幸運的一類人：投遞了五個位於上海的互聯網公司產品經理的崗位，最終拿到了一家大廠旗下新零售平臺子公司的offer。饒是如此，她仍然不能用“順利”來形容自己的求職過程。
在最後一輪HR面試中，夏夏感受到了極大的冒犯。面試官前一秒還在讓她闡述自己的實習經歷，下一秒就漫不經心地打斷她提問：“誒，你是哪裡的人來著？”
說句不好聽的話，跟我差不多學歷、差不多實習經歷的候選人，她已經見過太多太多。我們在她眼裡，可能就跟商場裡可供挑選的商品一樣。”
入職以後，夏夏發現跟自己同一批進入公司的應屆生裡，只有一位是本科生，其他全都有國內985或者海外名校的碩士學歷。在她看來，並不是公司更傾向於招聘碩士，而是讀研的幾年讓大家有更多機會去“卷實習”，簡歷自然更加好看。但讓夏夏感到不安的是，自己所在的小組有兩名應屆畢業生，這意味著公司招的應屆生其實超員了。
“在秋招和春招裡，互聯網公司一般都會發出比實際需求更多的offer，因為不是每個收到offer的人都會來。但現在的就業形勢比較嚴峻，大家的選擇餘地變少了很多，實際接受offer的人比公司預想的多了不少。”
不詳的預感最終成真，入職一個半月以後，夏夏收到了主管發來的優化通知，讓她從第二天起不必再來公司上班。優化應屆生在夏夏所在的公司並不常見，但“前幾年的情況已經不再適用於現在”。
接下來的二十多天，對夏夏來說是一種巨大的煎熬。HR答應給她提供一次轉崗的機會，但還需要看看其他部門的意向。在夏夏用完了自己的年假、半薪病假和無薪事假後，她終於收到了HR的通知：轉崗成功了。
“我覺得能成功轉崗，和我的研究生學歷沒啥關係，但和我研究生期間做過的實習有關係。很難說後悔或是不後悔吧，僅僅從現在的工作來說，碩士學到的東西確實不如工作經驗有用，但誰知道未來幾十年會發生什麼呢？”
花了十幾萬
好在目前沒後悔
Cecilia
讀研，對於Cecilia來說是一個水到渠成的選擇。在成長的每個階段，周圍人都告訴她“一定要讀研”，她也自然而然地把讀研作為了自己的必經之路。
另一方面，本科階段她學習的是偏理論化的international media and communication studies，並不適合未來的求職道路，她希望通過研究生學習一個更加偏實踐的專業。
預科和本科都在英國就讀的Cecilia，碩士同樣選擇了申請英國的學校。
一年的碩士時間過得飛快，還沒晃過神來，Cecilia就面臨畢業到底是回國還是留英的選擇。儘管留英有諸多好處，但學習媒體專業的她始終覺得回國才能擁有更多的發展機會，“在英國發展也有困難和痛苦，所以從來談不上後悔”。
今年春天，剛從英國回國的Cecilia馬不停蹄地投入了實習與春招。雖然有所預期，但國內就業市場的競爭之激烈仍然超過她的想象：一群畢業於世界各地名校的研究生，爭奪一個薪資待遇十分一般的崗位。學歷，在這場競爭中，不過是入場券，再也不是加分項。
不過Cecilia仍然是幸運的，投遞的八個崗位中，收到了七個面試，有兩份工作給她發出了offer和一個實習轉正的機會。最終，考慮到自己的興趣愛好和未來職業規劃，她選擇了在實習的雜誌社轉正。
儘管現在的工作很累且到手工資還不理想，但Cecilia對於未來的期望仍是樂觀的。“上升空間的問題，我覺得最終還是靠個人能力，老闆不會讓一個能賺100萬的人永遠幹年薪10萬的工作。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就會帶著我的能力另謀高就。”
回看讀研的一年，Cecilia坦言，或許如果自己本科畢業時直接選擇工作，在當時的就業環境下，是可以拿到不錯的工作的。她的一位好朋友，就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本科畢業時一邊申請研究生一邊求職，最終拿到了很厲害的offer，也選擇了直接工作。
雖然花了更多的錢和一整年的時間，但研究生這一年我感覺自己成長了非常多，而且在現在的求職市場，研究生的title總歸還是更有競爭力一些，所以這應該是我最不後悔的事之一。”
讀研是另一種
重啟人生
古月
準備考研的大半年，對古月來說，是人生中僅次於高三的拼命時光。每天七點起床，去圖書館佔座，一直學到閉館。她還記得考研的前一天晚上，自己幾乎徹夜失眠，睜眼到了早上六點，心裡想的全是一件事：如果考不上，該怎麼辦？
幸好，結果是令人滿意的：她最終考上了國內一所頂尖名校的法學碩士。對於高考失利的她來說，這就像是一次“重啟人生”的機會，讓她彌補了四年前的遺憾與痛楚。
新的專業、新的學校、新的環境，古月的研究生生活是忙碌而充實的。當到了畢業前一年，大家開始思考去路時，古月發現自己並不想去紅圈律所“拿命換錢”。
“時刻保持高強度的學習，做卑微的乙方，工作和私人生活完全分不開，這不是我喜歡的生活。”再加上疫情的影響，在家裡待的時間變得格外多，古月發現生活在家人身邊很好，穩定的生活也不錯，進入體制內成為了她較為明確的職業道路。
古月現在的工作，會用到基礎的法律學科知識，但她研究生階段最深耕的信託法，在工作中幾乎沒有任何用武之地。談到讀研對於自己工作的影響，她覺得更多還是鍛鍊了溝通協調能力、邏輯能力、反應能力和文字能力。
研究生學歷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古月的求職競爭力，但她覺得更殘酷的真相是，無論研究生的學歷有多高，本科名校畢業才是硬實力。“我們單位有一個北大光華本科的女生，她後來的分配就比我還要好一些，如果這樣的話，何必再讀兩年碩士。”
比較周圍人的就業情況，古月坦言，如果能提前幾年考入體制內，自己應該能分配到更好的職位。
如果我高考沒有失利，考上了清華北大，可能就會選擇本科畢業直接就業。但如果還是現在的道路，那麼重來一次的話，我還是會選擇讀研的。”
撰文 Yuan
編輯 Sissi Hua
視覺設計 Sophia Feng
插畫 KALA
排版、校對 Pome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