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一擲》《消失的她》賣爆是“大數據選題”的勝利嗎?

《孤注一擲》《消失的她》賣爆是“大數據選題”的勝利嗎?

暑期檔激戰接近尾聲,預計《孤注一擲》《消失的她》將以30億+票房成績拔得頭籌。


這兩部電影令人想起網絡流傳的某些帶有驚悚+獵奇色彩的“都市傳說”,泰國試衣間、緬北噶腰子等等,殺妻騙保、電信詐騙也時常是熱點新聞事件。有人認為今年暑期檔是“話題電影”、“大數據電影”甚至“短視頻電影”的勝利。


不久前,一篇名為《陳思誠 電影世界中最精明的產品經理》的評論在網上流傳。而在《孤注一擲》的某瓣短評區,一條“質疑思誠、理解思誠、成為思誠”的短評以超6000個點贊登上熱門。有文章總結稱,“以後可能更重要的是大數據選題了,用產品經理的思維做短視頻大電影。”


這些聲音共同指向一個結論,就是認為《孤注一擲》《消失的她》這樣的電影都是在精心的“算計”之下,被推送給目標用戶(尤其是下沉市場)的內容產品。

事實果真如此嗎?票房成功的電影,真的是能被算出來的嗎?娛理工作室與幾位從事項目開發、文學策劃的從業者聊了聊。


首先,“大數據電影/劇集”的說法確實存在,以Netfilx為首的國際流媒體的確會以海量的用戶數據為基礎,“計算”出他們在作品類型、導演、主演方面的喜好,然後去投資相應的劇本、邀請受歡迎的主創,最後再通過各種算法推薦,定向地把這些影視劇推送到目標受眾面前。


《紙牌屋》算是打響了Netfilx以“大數據”模式進軍影視劇的第一槍,後來網飛及其他競品紛紛如法炮製,但失敗案例不勝枚舉。歸根結底,《紙牌屋》的成功是源於大衛·芬奇、凱文·史派西等在創作上的非凡才華,而非大數據的演算;後來者套用成功作品的公式,得到的多半是照貓畫虎的拙劣復刻品。


《紙牌屋》第一季海報


幾年前互聯網全面進駐國內電影行業,也一度颳起了“大數據”之風,至今仍在影響著網絡電影、網劇的選題方式。


某視頻平臺的從業者南風(化名)告訴娛理工作室,他們平臺上的“頂流”是林正英,所以拍了很多殭屍題材的網絡電影。曾經有一部叫《道士出山》,既是殭屍片,又蹭了同年的院線大片《道士下山》的片名熱度,播放數據非常突出。他們會根據播放量排名、哪些類型題材的表現比較好,以及每部作品的完播率、峰值、用戶畫像等後臺數據,來作為對後續項目開發和合作的評估參考。


以上更多是網生內容的玩法,院線電影也是這樣嗎?


近日有記者就類似問題問過《孤注一擲》導演申奧,他說:“我都不太清楚什麼是大數據選題材,這個電影的籌備和拍攝是三年前,我們構思時完全沒考慮過要借用大數據的手段。”


判斷《消失的她》《孤注一擲》是不是“大數據電影”,需要從每個個案的創作路徑,以及院線電影和網絡電影的本質區別來看。




娛理工作室諮詢了若干從事電影項目開發的業內人士,均認為用“大數據”來總結一部院線電影成功的原因有失公允。


“他們所說的大數據,可能是指這兩部電影的題材、主題切中了社會熱點,看起來像是大數據篩選出來的話題,跟我們探討網絡電影時說的‘大數據’含義並不同。”


“‘大數據’這個詞有點投機味道,投用戶所好。但院線電影是沒法投機的,一部電影從策劃到上映一般至少兩年,做劇本的時候,你是沒有辦法預判到兩年後的社會熱點的,追熱點意味著很容易翻車、過時。”


“在某種邏輯之下,有的電影確實對一些國民性話題是有引領作用的,這種電影就很厲害。也許是導演有先見之明,也許就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


我們不妨重新梳理一下《消失的她》和《孤注一擲》的誕生背景。


娛理工作室此前與陳思誠的若干次對話中,陳思誠清晰地表達了想通過類型化、IP化來打造國產商業類型片體系的野心。《消失的她》和他之前開發的、票房成功的《唐人街探案1》、《唐人街探案》網劇、《誤殺》系列一樣,都是懸疑犯罪題材,不斷用意外、懸念、反轉吊足觀眾胃口,也都通過將背景設置在類東南亞地域來規避一些可能會在審查上遇到的問題,或者滿足他個人在視覺風格上的審美追求。


《消失的她》甚至完全是在國內海南搭景拍攝的,被網友聯想到BBS時代的“泰國試衣間暗門”傳說或許只是巧合。


最直接刺激到陳思誠及其團隊創作這個故事的,更有可能是孕婦泰國墜崖案,只不過把墜崖改成了潛水。陳思誠也在和娛理工作室的對話中表示,他想借由這部電影表達對當下親密關係中的暴力事件的思考,它並不侷限於哪一種親密關係,夫妻、父子、母子都有:“近些年不斷有類似的新聞出來,我不可能不受到衝擊,不可能不受到影響,我想試圖走進這些人的內心,思考他們是如何變成這樣的,是先天的惡,還是在慾望的控制和驅使下,慢慢異化成了這樣?”


由此可見,陳思誠在立項之初最想探討的還是人性之中的惡,至於後來《消失的她》被更多觀眾熱議的渣男、“帶你去看海底星空”、 女性互助、女性獨立等話題,則是電影熱映後自然發酵出來的話題走向。


“《消失的她》和《孤注一擲》從根本上看,情況是不一樣的。”一名從事劇本開發、製片人工作的業內人士表示:


“《消失的她》我覺得是來自編劇的自主創作,主創認為這樣一個層層反轉、揭露人性、結尾在觀眾意料之外的電影是一個強情節、強敘事的作品,符合之前很多國產類型片的成功經驗。


陳思誠作為監製在拿到這個項目之後,的確給項目做了一些升級。比如加入女性互助的主題,以及把很多中國網友對於東南亞的想象融入到了作品中。


在我看來,這個類似殺妻騙保的故事裡有家庭的因素,有社會的因素,甚至還有階層的因素,它們都是普世性的話題,任何時代都會面臨著這些問題。所以我肯定不認為它是一部所謂的大數據電影,與其說它是根據大數據來拍攝的,不如說是它引爆了這些話題。


《孤注一擲》則完全是另一套生產邏輯。


申奧是甯浩“壞猴子72變電影計劃”,也是甯浩簽約的青年導演裡喜歡用商業、類型片的框架去拍社會新聞現象的一位,他之前就拍過殺妻騙保題材的《受益人》。


甯浩導演或監製的作品,以及壞猴子影業的主攻題材方向從一開始就十分明確,就是本土、現實主義。《我不是藥神》《奇蹟·笨小孩》都是這一目標路徑下的成功案例,圍繞生老病死、家庭親情、底層互助等能夠引發大眾共鳴的情節展開故事。


因此,《孤注一擲》的故事一方面是響應國家的反詐宣傳(近年來越來越被重視,電影上映前剛好也是反詐集中宣傳月時段),另一方面也是甯浩、申奧、壞猴子影業原本就感興趣的選材領域。


“據我所知,壞猴子當時是領到了這個任務,要做一個反詐題材的電影,這部電影是一個自上而下的創作。國家這幾年一直在打擊電信詐騙,不然的話就不會有反詐警察直播,不會有那麼多專題片、公益廣告、活動,還有全民反詐這種非常垂直的、要求大家都儘量安裝的APP。但是這些宣傳的效果肯定不如電影,尤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


“我覺得監製和導演很聰明,他們找到了這個任務背後的某種獵奇的東西,某種能刺激到觀眾的東西。這些東西已經深入到每個人的生活中,但是我們從來不知道它們背後真正的樣貌,電影就把它們都展示了出來。


我認為《孤注一擲》的前半個小時本質上是一個遊樂場,把詐騙的種種光怪陸離的東西,金錢、美女、綁架,全都塞給了觀眾觀眾,大眾看到這些是會有快感的。


而且這部電影很好地做了類型解構,比如張藝興那條線其實是一個越獄電影,但它又不僅僅是一部越獄電影,還有受騙的王大陸,還有詠梅,幾條線穿插,讓這個電影變成了一個綜合了不同視角的網狀敘事故事,我能想到的比較接近的電影是索德伯格的《毒品網絡》。


所以,《孤注一擲》應該說是一個針對社會話題、快速做出反應的代表性作品。”某從業者表示。



由上可知,每部電影的靈感來源、立項原因、劇本開發過程都是很複雜的,可能是內外眾多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電影更是集體的智慧結晶。只用“大數據”這一個詞來簡單概括,是對創作艱辛探索過程的不尊重,也是對內容創意人員的藐視。


需要釐清的是,敏銳地洞察社會現象、把握時代風向,或者乾脆取材自社會新聞事件,是任何國家的電影創作者都很注重的創作方向,也是重要的題材來源。因為電影具有時代性,宏觀一點來說,任何文藝作品都是時代的一面鏡子。


但這並不等同於抱著投機的目的去尋找最有可能引發熱議的社會事件,照搬翻拍成電影,期待這樣就能讓電影有天然的話題度。


“《八角籠中》就是根據新聞事件改編的,我覺得與其說大數據選題,不如說是可以從社會現象、新聞事件中尋找創作靈感。只不過在這個時代,很多人是不看新聞、並不真正關心社會現狀的,他們習慣於通過朋友圈、短視頻來了解世界,產生了這些都是‘大數據電影’、‘短視頻電影’的誤解。其實不管用什麼方式,創作者都應該保持對時代、對人的關注。”


受訪對象表示,關注時代和關注大數據推給用戶的熱點是兩回事。


舉個例子,即便是《封神》這樣的上古時代神話傳說,烏爾善導演也一直在強調要和當下產生連接。他花了好幾年時間思考和調整劇本方向,並非原樣照搬《封神演義》的劇情,而是創造性地把姬發、殷郊這群年輕人的成長作為了三部曲的主軸線,戲外的封神訓練營也引發大眾好感。這部電影傳遞出來的朝氣蓬勃、奮發向上的氣質和當下年輕觀眾的審美喜好是相吻合的,片中對於商王、妲己的形象改寫也符合當下價值觀。這部古裝電影裡的東西其實都是新鮮的,並不會讓人有距離感,這也是關注時代的一種體現。


“目前國內的大部分高票房電影,其實都不是所謂的話題電影。只是有時候話題恰好被包含在導演的表達之內,並且這種表達真誠極致,有很好的觀眾緣。


我覺得對於創作者來說,要對這個時代保持絕對的敏感度,而不是僅僅侷限在一個APP或者是一種聲音之下。”


陳思誠、甯浩、郭帆、路陽這一批導演都成長於中國電影類型化、工業化的起飛階段,都有比較全面的職業素養,也有較好的市場意識,不僅自己擅長,也能幫助與他相關的青年導演走上職業導演道路,形成集聚效應,因此常有人把這一類導演稱為產品經理型導演,或是具有產品思維的導演。


“產品經理型導演”不該是一個貶義詞,麥特CEO陳礪志曾說,青年導演都應該具備產品經理心態,要把所有創作人員團結在一起,要對市場、對觀眾有判斷。


前段時間有文章評價陳思誠,“他以一個產品經理的冷靜甚至是冷酷看待所有的這一切。計算的痕跡,在他的電影中隨處可見,他甚至對此毫不遮掩,因為他準確地知道他的觀眾是誰。”


要知道,創作本身的思量、斟酌並不可恥,因為這種計算的首要目的是讓電影更符合商業類型片創作規律,在受眾眼裡更好看。


而票房是無法被計算出來的,每部票房成功的電影背後都有天時地利人和等多種因素。《消失的她》上映前業內機構對其票房的預測普遍都不到10億,《孤注一擲》因趕上緬北詐騙等新聞熱點意外獲得映前熱度紅利,而這兩部電影之所以在上映後能持續發力,歸根結底還是內容品質經受住了檢驗,切中社會情緒,在社交平臺上引發大量交互討論。


經過這個暑期檔《消失的她》《八角籠中》《孤注一擲》《我經過風暴》等一系列現實題材電影的熱映,或許未來會有更多關照現實的電影被開發和立項,這本身是好事。

但是,題材、話題的選擇與電影質量高低、成功與否都沒有必然關聯,電影最終還是要尊重創作規律,內容為王。至少在現在這個時代,AI、大數據還完全無法取代人類在內容創意領域的唯一性,妄圖通過投機取巧、走捷徑來斂財,終歸會被時代和觀眾所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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