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長沙市 / 紀亞利
記得小時候，大清早工廠廣播一響，媽媽或爸爸就把我從床上拉起來，用溼毛巾給我擦臉、擦手，然後遞給我幾張飯票和一個帶蓋兒的大搪瓷盆，讓我到食堂買早餐。一般情況下，買二兩稀飯裝在盆子裡，三個饅頭放在蓋子上。
那時，父母在一個工廠上班，他們三班倒，早上只有一個大人在家管我和年幼的弟弟。父母沒時間、也沒精力為我們弄一頓像樣的早餐，所以我的童年早餐記憶幾乎被饅頭佔據。因為饅頭味淡，嚼在嘴裡發乾，如果不借助鹹菜或豆腐乳，一個小孩子順利地吃完一個饅頭，真是件難事。我和我的小夥伴們好像都不怎麼愛吃饅頭。上學路上，我們會把在家裡沒吃完的饅頭，拿在手上，一小塊一小塊地揪下來捏成團，相互打鬧、丟棄。因為不愛惜糧食，常常被老師和父母批評教育，甚至會捱打。
長大了，一個人在外地求學，學校食堂裡的早餐不僅有稀飯饅頭，還有包子麵條蛋糕。因為有得選，我發誓再也不吃饅頭了。
果然，中專三年，我很少吃饅頭，只吃饅頭的“親戚”——包子（因為麵條要早起才能買到，而蛋糕只有週末才有）。媽媽問：“學校的包子與饅頭有區別嗎？”我說：“叫法上有區別。”那時的包子好像永遠就一種餡——粉絲酸菜豬肉，而且要咬兩三口才能咬到餡。
三年後，我的經濟獨立了，手上寬裕了，早餐的選擇變多了。我常常睡過了頭，臨上班前在辦公室樓下匆匆買個糖油粑粑或蔥油餅，然後就著茶水，躲在辦公室裡吃。後來，我買來牛奶或咖啡配著所謂富含豐富纖維而時髦的全麥麵包、粟米片當早餐。
結婚了，老公說：“熱愛生命的人，一定要早起，要美美地享受一天中最精彩的那一餐。”於是，我買來了麵包機和咖啡機，老公一臉詫異：“你準備拋棄中式早餐嗎？”我說：“中式早餐不就是包子、饅頭、稀飯、麵條嗎，有啥吃頭！”
第二天，老公買來了蒸籠、面板、麵粉和各種雜糧……他說：“我學過蒸包子和熬粥，早餐我來做。”我調侃道：“美食這東西，就是人生一大抒情對象，你就把對我的愛做成早餐吧！”
記得那天早上，老公把蒸好的饅頭叫做包子，讓我大跌眼鏡。我說：“老土，餡在裡面的叫包子，餡露在外面的叫卷子，啥也沒有的叫饅頭。”老公說：“我知道，只是我老家的人不喜歡吃麵食，大家習慣把這些都統稱為包子。”他竟然還給我做起了科普，告訴我饅頭的由來：“清朝人徐珂，在他的野史《清稗類鈔》裡說，饅頭，一曰饅首，屑面發酵，蒸熟隆起成圓形者。無餡，食之必以餚佐之。後漢諸葛亮南征，將渡瀘水時，土俗殺人首祭神，亮令以羊豕代之，取面畫人祭之，饅頭名始此。”
還給我講了一個他高中時吃饅頭的故事：“我是我們村裡幾年來唯一一個考上省重點高中的人，家裡窮，父母不想繼續送我上學。我向父母保證，我一定會考上一所好大學，將來好好孝順他們，這樣，才入了學。為了給家裡省錢，我常常吃饅頭就鹹菜，有時會拿饅頭蘸同學的白砂糖吃，我覺得饅頭又香又甜，日子過得好幸福。”
聽完老公故事的我，再吃饅頭時竟然品出了饅頭裡的麥香味和悠悠的回甜，還看到了饅頭被掰開後那如海洋深處的浪花層層湧過的背影。而我卻故作沮喪：“沒想到嫁給你，我的早餐被打回了原形——又吃饅頭！”
老公有些不好意思，但很文藝腔地對我說道：“饅頭真的很好吃！只要心懷美好，同一樣食物，一定能吃出不同的味道。”
記得有位作家說過，今天的美好生活應該是從今天的早餐開始。從那以後，我真的是心懷美好地吃早餐——饅頭。當然很多時候，我們也把麵包咖啡當早餐，也去街邊小食店或路邊攤兒混著人聲車流吃煎餅、米粉和餛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