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刺繡比較多的是向大師致敬，而法式刺繡則多傾向於挑戰大師”
在中國，刺繡最開始被稱作“彰身”，源於原始部落的文身，隨著歷史發展漸漸演變成衣物上的修飾圖案。指尖翻飛下的穿引不亞於筆墨下的暈染，自點、線、面之間一點一點地引線勾勒。精密的針腳，勾勒出的禮儀、文明、信仰等深遠的歷史符號也被法繡設計師張曉星記錄下來，她用雙手作紐帶，把東西方的刺繡“紋”化呈現在同一張網紗上。在古老手藝的觸發下，張曉星正在用刺繡講述和生活息息相關的故事。在她的故事裡，東西方的彩絲繡線交疊融合，《簪花仕女圖》的賞花遊園之景帶來的滿牆風動，畢加索的抽象遇到張大千的寫意……各種文化符號在此刻相遇，古今相通，東西相融，用針線連接起了當下和未來。
張曉星
80後法式刺繡設計師，原創作品《皇后》（The Queen）榮獲刺繡屆“奧斯卡”Hand&Lock刺繡金獎，是該獎項自設立以來第一位獲獎的華人選手。
如果直接用語言描述法式刺繡的工藝技法，可能不太會讓人有具象化的認知。但如果提到香奈兒、迪奧展示的高定時裝，那個由珍珠、亮片、瑪瑙、翡翠、羽毛等材料串聯而成的閃耀世界，這門技藝便隨即化作輕柔面料上的雕塑，行走在珠片細切的秀場上。
“法式刺繡的歷史是一個大融合”，張曉星曾無數次向人介紹這門技藝：法繡是17世紀源自印度的鉤針技法，沿著絲綢之路來到歐洲，而後在法國落地生根演變成如今高定時裝界推崇的法式刺繡技藝。傳統的法繡擅長通過鉤針引線將緞帶、寶石、花瓣、串珠等在布料上組合成凹凸立體的圖案。而張曉星想展現的，不僅僅是通常意義上人們認知的法式刺繡，過期的雜誌、廢棄的汽水瓶也能用這門悠久的技法重“新”展現。
在英國倫敦藝術大學學習時裝設計期間，張曉星第一次聽說了法繡這門手藝，在校期間她輔修了皇家刺繡學院Hand & Lock的刺繡課程，畢業後她又兩度前往代表法式刺繡最高工藝的法國巴黎百年工坊 Lesage 學習。在工坊學習期間，她常常從早上七八點練習到次日凌晨。一次課上她將繡好的翅膀遮蓋在小鳥身體上時，忽然感到了困惑，既然身體被遮蓋，為什麼還要如此認真去完成？然而老師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這就是法繡。”當時並不能完全理解老師這句話，而如今隨著時間流逝，她不斷從這句話中有所領悟。“最開始我覺得法繡就是這樣子，小鳥的翅膀也許會掉落，當完整精美的小鳥輪廓顯露出來時，別人看到也會很感動。”2017年，張曉星和同窗宋亞樵帶領工作室創作了名為《皇后》（The Queen）的作品，這幅作品集齊了十多名手藝人，運用了超過百種材料，並耗時一年完成。作品將網絡流行的emoji表情與撲克牌相結合，同時也將法繡與蘇繡相結合，在這幅作品裡，刺繡成了一種新的語言，人們可以領會到作品中蘊含著對這個時代的思考。憑藉《皇后》，張曉星和宋亞樵拿下了有著刺繡界“奧斯卡”之稱的英國Hand&Lock金獎，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獲該獎項的華人團隊。
英國 Hand&Lock金獎作品《皇后》
“法繡並不僅僅是大眾認知裡的高定禮服，也可以是生活中最常見甚至廢棄的東西。”所以在他們的作品中，既有流光溢彩的禮服裙，也有質樸純粹的藝術創作。所有的嘗試並非瞬間迸發的靈感，而是來自對生活和周遭世界的日常凝視。位於上海的工作室經常會收到雜誌社寄來的刊物，日積月累堆疊成一座小小的書山。“大家平時工作都很繁忙，有時候包裝都沒拆，而這些雜誌其實都是大家的心血，不應該被這樣對待。”她解釋道。她看到了這些雜誌與古老手藝相似的命運：“它們都被遺忘了，我希望通過我們的方式讓它們煥發新生。”他們的設計邏輯簡潔清晰，雜誌由紙張組成，而紙張又是經由樹皮轉化，於是她和團隊很快定下紙張的材料，並通過巧妙的技法去表達自然界的樹木，同時也是用藝術去傳遞環保的態度。
輕柔面料上建起的一座雕塑
法繡用料精緻考究，珍珠金箔翡翠等都可以被繡進華麗服飾
2022年的冬天，張曉星和宋亞樵常常在家門口或是公園裡觀察不同的樹。經歷了春夏秋的生長，冬天的樹在冷空氣包圍下變得乾燥且粗糙，樹皮上的肌理得到最大限度的突顯，也更契合法繡的立體效果。那段時間，她手機裡積攢了大量樹皮的照片，他們從中挑選出12幅，同時也選出喜歡的雜誌書頁，讓被遺忘的紙和冬天的樹融合而成一個世界。“我們在嘗試打破大家對法式刺繡的刻板印象。即使是在法國，運用類似材料創作的作品也屈指可數，大多數手藝人還是會選擇傳統材料。”
在張曉星的工作室裡，工作臺上總是會放著一本《明清繡法》，從唐代周昉《簪花仕女圖》中吸取靈感創作的《縷薇傳》，以敦煌壁畫為原型繡制的樂高包，即使每個作品的製作時間都是以年計，張曉星與宋亞樵仍在不斷學習法繡的用料和中國刺繡的寫意，將東方與西方的文化無縫銜接成一體。在《縷薇傳》中，她和團隊用傳統的蘇繡技法刻畫出美人臉部細膩的皮膚。比起強調材料不設限與立體效果的法繡，蘇繡則講求用蠶絲線調動高超技藝還原逼真的效果。她又將中國的陶瓷融合其中，用陶瓷燒製出仕女的臉。在表現中國傳統京劇的“小花旦”作品裡，他們通過不同的金線和不同材質的層疊去表現出花旦頭飾的豐富質感，而，歐式刺繡無法表現的花旦臉部，則用蘇繡進行更為細膩的呈現。最近曉星和夥伴正在完成的是一幅畢加索和張大千作品的融合刺繡。她把完成一半的作品帶到了拍攝現場，大家看到大相徑庭的風格流派在一塊輕柔布料上，相得益彰。當東方的材料和手藝與法繡的材料與技法相遇，不同文明之間的碰撞達成了和諧，也為中國刺繡帶來了更多突破的可能性。“蘇州文旅局曾邀請我們跟蘇州非遺傳承人合作，他們嘗試在蘇繡裡做立體效果，創作了很多作品，比如，蝴蝶立體胸針。”這些變化也讓她感受到更大的動力。古老的東方元素也就有了更精妙的表達。
展現中國戲曲扮相的《小花旦》系列
以《簪花仕女圖》為靈感的《縷薇傳》
工作室開設的不同刺繡課程，還有不少人定期從新加坡、馬來西亞過來學習。有男生為了給女朋友製造驚喜來學習刺繡，也有兒子帶著母親前來一起上課的，還有8歲的女孩在鉤針與絲線中獲得了超越年齡的滿足，也許是技法、審美、情感陪伴，又或者僅僅是對日常打開了覺知。“做手藝也是修心，中國有種說法是用手藝入道，透過技藝發現生活之道，平平無奇的日常也可以充滿奇蹟。”
當繡線遇到“哥斯拉”
【TIPS】
1. 法式刺繡技法源自印度，17 世紀沿著絲綢之路進入歐洲並流傳，在歐洲這種技法被稱作Tambour Embroidery。19世紀時Tambour 刺繡法在法國Lunéville 小鎮被廣泛運用並形成了法式刺繡流派。法式刺繡擅長探索不同材料，通過絲線將緞帶、寶石、珍珠、亮片等材料串聯，營造出凹凸立體的視覺效果。
2. 法式刺繡使用的鉤針工具Lunéville源自Lunéville 小鎮之名，其獨特的“隱藏式刺繡法”也被命名為Broderie de Lunéville（盲繡）。“隱藏式刺繡法”意思是在刺繡時將繡面朝下，手藝人一手在上，一手在下，通過鉤針在背面固定亮片、珍珠、金箔等材料進行盲繡，巧妙地避免了線頭露出，反轉繡面後就會得到不留刺繡痕跡的作品。
3. 始於1858 年的巴黎工坊Lesage 是法國高定服飾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創始人François Lesage 是法國知名的高定時裝刺繡師，代表著獨一無二的法式刺繡手工藝。2002年香奈兒將這間百年工坊收入旗下，讓這門精妙高超的手工技藝得到更好的延續傳承。
4. 中式刺繡追求光滑與平整，適合刻畫逼真的花鳥魚蟲 ；而法繡更善於表現作品的凹凸立體感和抽象情緒。中式刺繡講求運用絲線的顏色和光澤營造層次立體感，法式刺繡強調用材料構建立體感。中式刺繡多用絲線，法式刺繡則運用多種材質。
（完整版採訪詳見《時尚COSMO》3月刊）
圖片來源：時尚COSMO
編輯 ：Jakii、宮哲怡
文 ：皮皮
攝影 ：張衛
場地提供 ：齊長城清川上
視頻剪輯：王藝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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