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沙漠裡的吉米·亨德里克斯

他用自行車的剎車線製作了一把吉他,

他的演技出眾卓越,

但卻只能依靠在婚禮上

為別人演奏而勉強謀生。

他會成為一位音樂人嗎?

會有人對他的音樂感興趣嗎?

在地球的另一面,

一個美國人正在瘋狂地尋找他。

紫色摩托車

2013年9月的一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撒哈拉沙漠中部一個名叫阿加德茲的古老市鎮上,八名尼日爾當地警察闖進了一座用泥磚建造的房子。他們剛剛接到線報,說有一個留著濃密大鬍子的白人男子經常駕駛一輛偷來的摩托車出現在這間房子周圍。更為引人注目的,是這輛摩托車的顏色:它是紫色的。

“起來,起來!”警察喊著衝進屋子,驚醒了睡在地上的幾位男子。在這些人中,他們發現了不只一名白人男子,而是兩名。警察將這兩位白人帶回警察局進行了詢問。克里斯托弗·科克利解釋說,他和他那位滿臉大鬍子的朋友根本不是什麼恐怖分子。剛滿34歲的科克利來自美國俄勒岡州的波特蘭市,他留著短髮,表情成熟穩重:“我們是在拍攝一部電影!”他用不連貫的法語說道。這是在阿加德茲乃拍攝的第一部電影,也是第一部以當地圖阿雷格人(在撒哈拉中部和西部生活了數個世紀的半遊牧民族)的語言作為對白的電影。

在警察突襲那間屋子時,這部電影的主角也睡在地上,他的名字叫做馬哈馬杜·蘇萊曼,但更多的時候人們稱他為“恩杜·馬克塔爾”。30歲的馬克塔爾身材瘦削,是一位有著神奇演奏天賦、用左手彈吉他的音樂人。人們說,馬克塔爾彈吉他的樣子就像撒哈拉沙漠中的吉米·亨德里克斯。

那輛紫色的摩托車也不是偷來的。科克利將這輛租來的摩托車加工成紫色是有原因的:“這是一部向《紫色雨》致敬的電影。”科克利介紹了這部電影的內容。警察釋放了他們。

馬克塔爾

恩杜·馬克塔爾和他巡演時的樂隊成員(從下方起,順時針方向):馬克塔爾(吉他,領唱),邁克爾·庫爾頓(貝斯),艾哈麥杜(吉他,合唱),蘇萊曼·易卜拉欣(打擊樂)。

小的時候,馬克塔爾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吉他手。他在尼日爾阿爾利特省一個出產鈾的沙漠小鎮長父母是嚴守交規的穆斯林,認為吉他和酒精、毒品和邪教一樣,都是魔鬼引誘人走向墮落的工具。但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在聽到搖滾樂的召喚時,馬克塔爾根本無法抗拒。“那就像喝酒”,馬克塔爾回憶道,“每個人都會說,它對你不好。可一旦喝上兩口,你就會覺得特別美好,不能自拔。”

馬克塔爾年輕時住在一頂帳篷裡。這是當地人傳統的生活方式,帳篷的頂是用棕櫚樹葉製成,沒有上下水,沒有電,沒有無線電信號,更沒有互聯網。馬克塔爾第一次聽到吉他的聲音是在12歲的時候。那一天,他遇到了一位名叫阿卜杜拉的男人,這個人在星空下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像給人們催眠一樣哼唱著歌曲,人們自發地聚集在他周圍。“每個人都那麼開心,每個人都在跳舞。”馬克塔爾說道,“那是極為瘋狂的一幕。”

從1970年代起,一種將非洲民間音樂同來自美國的布魯斯和搖滾樂融合在一起的音樂形式——圖阿雷格搖滾開始出現在撒哈拉沙漠,因此它又被叫做“沙漠布魯斯”。來自西非的馬裡共和國的一個名叫“提納利文”(Tinariwen)的樂隊率先將這種音樂形式展現給世界,吸引了人們的注意。這個樂隊的成員身穿飄逸的長袍,圍著靛藍色的阿拉伯頭巾(這種頭巾兼具頭巾和圍巾兩種功能,可以阻擋飛舞的風沙)。他們的音樂有著迷幻的的旋律,伴以羊皮鼓擊出的充滿誘惑的節奏,力量十足,而歌曲的歌詞則多是圍繞當地人為之奮鬥幾十年的公民權利展開。對於年輕的馬克塔爾來說,那晚看到阿卜杜拉的表演就像是命運在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的一個環節。“我也要像他們那樣”,他在那一瞬間這樣想道。

雖然父親是當地的一名商人,但馬克塔爾的經濟條件非常有限,他找不到出售吉他的地方,即使找到了,也買不起。為此,他用自行車的剎車線和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木頭製作了一把簡陋的吉他。雖然粗糙,而且只有四根“琴絃”,但當這位少年用左手撥動那剌手的鋼絲,美妙的音樂噴湧而出。

馬克塔爾是一位非常聰明的學生,放學後經常和當地一些年紀較大的音樂人混在一起,但這些脾氣古怪的成年人並不理解這位好奇的少年。他們收了馬克塔爾的“學費”——他省下來的午餐錢,但卻從未教過他任何技巧,讓他非常失望。最終,馬克塔爾決定自學吉他。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自己有一種獨特的天賦——出色的琴感、詩人般的激情和與眾不同的歌詞創作能力。當那把自制的吉他無法滿足日益增長的演奏水平時,有著6位兄弟姐妹的馬克塔爾從一位哥哥那裡偷來了一把真正的吉他。那位兄弟是一位出租司機。一位乘客送了他一把吉他,但他從來沒有彈過。

快到20歲的時候,馬克塔爾開始寫歌,並且和朋友們一起表演。這種不務正業的行為遭到了母親的反對。母親離婚後,需要一個人維持整個家庭的生計。“她對我說,你這樣做就是遊手好閒。”馬克塔爾嘆了口氣說道,“她要我像個男人一樣謀生。”

在阿爾利特,這就意味著長途跋涉兩千多公里、穿過沙漠前往利比亞。在那裡,圖阿雷格人往往只能找到些零工,或者是進入利比亞軍隊服役數年。馬克塔爾把他自制的吉他留在了祖母家中,來到利比亞首都的黎波里,在那裡找了一份挖井的工作。

離開故鄉兩年後,馬克塔爾回到家中。他發現,吉他被祖母放在屋頂,已經裂成了幾塊。

他開始攢錢。音樂再次如無法抑制的潮水般湧入心中。他再次開始寫歌,在婚慶典禮上表演,憑藉流暢嫻熟的演奏和甜美的歌聲以及感人的歌詞為自己贏得了一些粉絲。在一首歌中,他用圖阿雷格本族的語言唱道:“創世者,創始者,快來到這裡,拯救所有的婦女。他們正在沙漠中遭受苦難……”在談起被他寫入歌詞中的圖阿雷格族母系氏族文化和當地人對女性的高度尊重時,馬克塔爾的聲音裡充滿了激情:“我的音樂會讓女人們哭泣。我歌唱愛情,每個聆聽者都認為這是在講述她們自己的故事。”

2008年,馬克塔爾藉助簡單的音樂合成軟件錄製了幾首歌曲。這些歌曲將布魯斯的音樂起源和他的創造性表達結合在一起,具有很強的流行性。由於沒有互聯網,也沒有現代化的音響設備,當地人只是將歌曲錄在手機裡,然後用藍牙進行交換。從一部手機到另外一部手機,馬克塔爾的歌很快在沙漠上流傳開來。直到此時,他也沒有幻想過任何奇蹟:“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用音樂掙錢。”他說,“從來沒有。”

科克利

恩杜·馬克塔爾在舊金山演出。

在大洋的彼岸,克里斯托弗·科克利一直過著令人嚮往的雅皮士生活。他的父母分別是一位藥劑師和學校老師,他在上大學時獲得了生物工程學的學位,畢業後進入了未來無限的生物科技領域,他正在計劃裝修位於西雅圖的那一套公寓。但有一天,在他給當地的宜家商場打電話討論有關牙刷架的問題時,一股莫名的悲傷突然襲來。“我看到了一條未來的人生之路,”科克利說,“我會掙更多的錢,然後給自己買一條船,買一幢漂亮的房子,然後定期支付各種賬單。”但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我想要做點更偉大的事情,”他說,“我想去看世界。”

科克利辭掉了令人羨慕的工作,賣掉了房子和一切,只留下了塞在揹包中的幾件衣服。他徒步遊歷了美國,走遍了巴西的海灘,穿越了亞馬遜雨林……成為了一位四處遊蕩的音樂人,時常在地鐵站賣藝,他最愛聽的音樂是在馬裡和尼日爾非常流行的薩赫勒音樂——那是他播放列表上最常被播放的音樂,而給他帶來最多音樂靈感的人則是阿蘭·洛麥克斯。

洛麥克斯是一位充滿傳奇色彩的民俗音樂學者,他在世界各地錄製的地方音樂令他成為了這個領域中的權威。獨特的音樂偏好把科克利帶到了非洲的西部。他揹著一臺錄音機在這裡遊蕩,後來又買了一輛便宜的摩托車,沒有計劃,沒有目的,就是想學習、體驗生活,發現新的音樂。他會花上幾天時間騎著摩托車穿過沙漠,和當地人一起喝茶、彈吉他、聆聽當地藝術家的演奏。當地人極具草根風格的音樂“發行”方式——用藍牙在手機和手機之間傳播——令他著迷。“他們從來不上網,而是靠這種原始的網絡來傳播音樂。”他說,“這種形式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存在。”

有意思的是,科克利時常會在不同人的手機裡聽到同一首歌,一次又一次。這首歌和他之前聽到的使用自動調音軟件和電子鼓機錄製而成的非洲風格搖滾全然不同。“它聽上去非常古怪另類,”科克利說。但因為所有歌曲都是在手機中傳播,無法像MP3那樣顯示相關的信息,科克利所能知道的只有:這首歌的文件名叫“恩杜”。在長達幾個星期的時間裡,他不斷在人們的手機裡聽到這首歌,但卻沒有人能告訴他,這首歌的演唱者是誰。“又是這個恩杜,”他嘆息道。“這傢伙到底是誰?”

“恩杜”

科克利和馬克塔爾在電影拍攝現場。

到2010年,科克利已經認識了幾十位非洲的搖滾音樂人,錄下了他們無數的作品。與此同時,時局也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在馬裡共和國東部被視為恐怖主義溫床的基達爾區,他收到了美國駐當地大使館迅速撤離這一地區的通知。但科克利沒有接受警告,而是向著更危險的地區進發。他在一群年輕音樂人的指導下偽造了一些必要的文件,和他們一起偷偷穿過了國境。同樣是在這些年輕人的建議下,他的摩托車上總是會帶一把刀。“我想,自己此次是真的深入險境了。”科克利說。

最終,因為想念家鄉,科克利還是回到了美國。在家鄉波特蘭,他開了一個名叫“薩赫勒之音”的博客,專門向人們介紹來自非洲的音樂。科克利將自己在非洲收錄的音樂——包括馬克塔爾的那首歌——錄製成CD,並將這張專輯命名為《撒哈拉沙漠:手機中的音樂》。他在音像店免費分發這些CD,希望能為非洲音樂帶來更大的影響。凱倫·安圖恩斯是科克利的粉絲,她在當地一家名叫“密西西比錄音室”的黑膠唱片商店上班。“很多顧客會帶著自己的收藏——比如伍迪·古斯里的唱片——來到店裡和大家分享,但(科克利帶來的)這些音樂卻全然不同,”安圖恩斯回憶道。“當科克利第二次走進商店的時候,我對他說:’嗨!你就是上次帶來那張CD的人吧?’”。慢慢地,人們開始把科克利錄製的沙漠布魯斯放在網上發佈,讓它擁有了更廣泛的影響。與此同時,共同的愛好和激情讓安圖恩斯和科克利墜入愛河。“聆聽這張音樂合集的感覺就像是在沙漠裡收聽由自在不羈的放牧人主持的電臺節目。”英國的《衛報》評論道,並且特別提到了那位“無法定義其身份、音樂如同用一臺80年代合成器彈奏出來的圖阿雷格音樂人”。他們不知道,這位音樂人的名字就叫馬克塔爾。

來自各界的積極反饋提為科克利帶來了動力。他對安圖恩斯說,應該把這些音樂錄製在黑膠唱片上交給密西西比錄音室和其他音像店發售,但他要保留這些歌曲的版權,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為創造這些歌曲的音樂家——尤其是其中表現最為出色但他還不知道名字的馬克塔爾——帶來收益。晚上,當安圖恩斯睡著後,科克利會坐在電腦前在互聯網上搜索和“恩杜”有關的任何信息,但總是空手而歸。“他已經變得有些沉迷其中了,”安圖恩斯說,“這個神秘的音樂人變成了一個令科克利為之魂牽夢繞的秘密。”終於,科克利意識到,想要找到答案,唯一的辦法可能就是回到非洲,親自去搜尋“恩杜”的足跡。

幸運的是,2011年的一天,在第一次聽到“恩杜”的歌曲後的第二年,科克利遇到了一位非洲當地人,後者告訴他,那位叫做“恩杜”歌手的口音有可能來自一個叫做塔瓦的地區。塔瓦位於尼日爾中西部,是圖阿雷格族人的聚居區(事實上,塔瓦正是馬克塔爾的故鄉)。“好!”科克利說,“這條線索太重要了。”

科克利用非常不連貫的法語在塔瓦的臉書頁面上寫了一條留言:我在尋找這位名叫“恩杜”的藝術家,(如果你有線索)請給我回復或者給我打電話。與此同時,他還附上一段“恩杜”的歌曲片段。很快,他收到了一位來自尼日爾的圖阿雷格人的回覆。在回覆裡,還有恩杜·馬克塔爾的手機號碼。

“你好,我叫克里斯托弗·科克利。我一直在尋找你和你的音樂。”

在接到說著一口極為糟糕的法文的科克利打來的電話時,在聽說科克利找了自己將近兩年時間時,馬克塔爾有些將信將疑。他從來沒聽過美國人說法語,因此下意識地以為這是自己的兄弟們在開玩笑。科克利同樣抱有懷疑的心態,不知道接電話的對方是不是自己要找的“恩杜”。但當馬克塔爾在電話另一端彈奏了幾小節熟悉的音樂,他高興得跳了起來。“讓我們一起錄製幾首歌曲吧,”他建議。“然後如果可能,我們可以再錄上一張專輯。”

帶有些紅色的

藍雨

27個小時的越洋飛行和16個小時的長途駕駛之後,科克利終於來到了阿加德茲。他穿過忙碌的市場,路過做銀飾的手工作坊,和在當地為人們的婚禮做伴奏為生的馬克塔爾見了面。科克利把自己帶來的禮物——一把黑色的專門為左手彈琴的琴手製作的芬達(Fender)吉他——送給了馬克塔爾。這讓馬克塔爾十分驚訝,他非但沒有見過、甚至連聽說都沒聽說過左手琴。“你們的國家居然會有左手彈奏的電吉他?”他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看到這場景,科克利十分的神情異常肅然。

科克利和馬克塔爾分別來自世界上兩個最沒有共同點的國家,但他們很快就建立起了親密無間的友誼。他們在風沙滿天的炎熱夜晚一起喝茶彈奏音樂,交換著各自的想法。“我們就是在一起閒聊,”科克利說。“如果有了靈感,就彈一陣子琴。如果沒有,就碰也不碰吉他。如果有話要說,那就毫不猶豫地說出來……”不久,科克利的錄音機裡就存滿了馬克塔爾的歌曲。他將這些歌曲通過他創立的獨立品牌“薩赫勒之音”進行發售,並將利潤按50:50的比例分給馬克塔爾。在名為《阿芬蘭》(Afelan)的專輯封面上,馬克塔爾的頭上裹著阿拉伯頭巾彈奏著吉他。在他的嘴角,叼著一根香菸。

專輯的銷量一般,只有五百張左右。兩個人意識到,他們需要找到一個能為銷售帶來突破的新方法。

科克利冒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想法。在他看來,馬克塔爾的故事本身就具有極為強烈的戲劇性色彩:不同意他走上音樂之路的父母,當地獨特的音樂環境和令人意想不到的激烈競爭,一位自學成才的吉他天才……科克利告訴馬克塔爾,這一切讓他想起了一部在1984年上映的美國著名音樂電影——“王子”(Prince)的《紫色雨》。為什麼不拍攝一部以馬克塔爾和他的音樂為主題的電影向《紫色雨》致敬?在科克利看來,這將是一個能夠幫助馬克塔爾與當地其他藝術家獨立開來的創新之作。

關於這個想法,馬克塔爾只有一個疑問:“‘王子’是誰?”

馬克塔爾和幾十位好奇的當地人擠在自己的房間裡觀看了科克利為他們播放的《紫色雨》。馬克塔爾被王子精湛的吉他技藝深深打動,而這位性感搖滾大師在舞臺上光著上身痛苦地扭動身體的樣子也讓他捧腹大笑。在看到女主角阿波羅尼·卡特羅上身赤裸著跳入游泳池的鏡頭時,馬克塔爾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對科克利說:“我們不能拍這樣的場景。”他和“王子”有著不同的風格,但他喜歡這個想法。拍一部半自傳性質的電影可幫助圖阿雷格音樂和文化走向世界。

馬克塔爾和科克利開始聯手創作劇本,這樣他們就可以在眾籌網上募集拍攝電影所需要的資金。這個劇本借鑑了《紫色雨》的故事,同時又從吉米·克里夫推廣牙買加雷鬼音樂的電影《不速之客》學習了一些敘事方法,講述了圖阿雷格的馬克塔爾克服一系列困難和艱辛最終成為一位真正的藝術家的故事。他們從當地的文化中汲取故事線索——比如一位當地人給科克利講述的那個故事:祖母認為吉他是邪惡的化身因此將他的吉他扔進火堆給他做了一頓晚飯……他們為如何能模仿《紫色雨》中的經典橋段而絞盡腦汁,畢竟在馬克塔爾生活的穆斯林文化中,光著上身跳入水中是有傷風化的事。

“電影中能出現接吻的鏡頭嗎?”科克利問。

“不。”馬克塔爾回答道。

“擁抱?”

“也不行……”

2013年9月,科克利和馬卡塔爾為這個眾籌項目拍攝了一部預告片。在強勁的吉他背景音樂中,馬卡塔爾身穿一件紫色長袍,騎著一輛紫色摩托車駛過阿加德茲,在沙漠上為一群當地人進行演奏。儘管科克利從來沒有做過導演,馬克塔爾也從來沒有表演的經驗,但這部短片卻十分成功。唯一的問題是:這部電影最終的片名應該叫什麼?他們希望用一個和《紫色雨》相似的名字為它命名,但在當地語言中卻沒有“紫色”這個概念。經過一番思考,他們決定將電影命名為《Akounak Tedalat Taha Tazoughai》。翻譯成中文就是:“帶有些紅色的藍雨”。

2014年1月13日,兩人正式開始發起眾籌。這個項目介紹這樣說道:“這是一位音樂人努力戰勝一切困難的故事。這樣的故事無處不在,但它的背景音卻非常獨特,那是一個圖阿雷格人用吉他演奏的令人戰慄的亞文化之聲。”最後,項目共籌得了18000美元,大大超出了12000美元的預期。

拍攝一部全部由圖阿雷格當地人出演的電影遠比想象中的要困難許多。他們在臉書上發佈了招募演職員的信息,但當地人卻擔心這部古怪的搖滾樂電影會是一部色情片,或者會褻瀆宗教和神靈。很多人最開始報名要飾演某個角色,但在面試時卻沒有露面。最後,一個又一個的角色被確定下來:一位漂亮的阿加德茲女商人在片中扮演馬克塔爾的戀人,馬克塔爾的朋友、一位吉他手扮演他的情敵和對手,馬克塔爾的哥哥阿卜杜拉耶扮演他們的父親……

2014年2月,為期十天的拍攝正式開始。麻煩和困難也接踵而至。當他們想要發動為馬克塔爾準備的那輛紫色摩托車時,卻發現它冒了一陣黑煙、發出一陣刺鼻的味道後再也沒有任何動靜。為此,科克利不得不找了一段雄渾的發動機的怒吼聲為摩托車進行配音。與此同時,沙漠風暴也時常在拍攝過程中憑空襲來,沙塵籠罩天空,弄髒了設備。幾小時的斷電經常發生,演職員工時常無緣無故地缺席,就算出現,也往往要遲到幾個小時……就連馬克塔爾也時常會有自己的想法:雖然拍攝一部電影的機會難能可貴,但一遍遍重複同一個鏡頭會讓他感到瘋狂。“我不得不把臺詞念上十幾遍。”他回憶道。“那讓我非常煩躁。”在拍攝臨近結束的時候,科克利感覺自己也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因此不得不向馬克塔爾坦陳其中的利害:“沒有人拿這部電影當回事。因此,如果真的想要拍這部電影,你自己必須認真起來。”馬克塔爾接受了科克利的建議,並且用“小兄弟”這樣一個親切的稱呼來強調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從未淡漠。“對不起,小兄弟,”他說,並且保證將會如期完成電影的拍攝。最終,當他們來到阿加德茲城外拍攝馬克塔爾表演的鏡頭時,觀眾發出了一場熱烈的掌聲,以至於現場的對白都被淹沒其中。

這部電影沒能獲得在電影院上映的機會,但卻在世界各地的電影節上收穫了眾多好評。美國的另類文化報紙《鄉村之聲》甚至稱它為一部“感人的、令人欣喜若狂的”電影。

轉變

在一個星空漫天的晴朗夜晚,在布魯克林區的“工業城”的一處戶外場地,科克利和人群一起看著馬克塔爾和樂隊在舞臺上的演出。他感到非常驕傲。馬克塔爾身穿一件閃著亮光的白色長袍,頭上圍著一條長長的阿拉伯頭巾,斜挎著吉他,唱著新專輯中的那首名叫《造物主》的歌。這首歌不僅為他贏得了聲譽,也聚攏了一大票粉絲。站在人群中的,還有當年王子的樂隊“王子與革命”的成員、“麗薩和溫蒂”二人組的麗薩·科曼。看著眼前的場景她說,不知道王子在去世前是否聽過說馬克塔爾,但她相信,王子一定會成為馬克塔爾的粉絲。“他也會像所有人一樣被馬克塔爾的音樂打動”。

電影公映後,馬克塔爾和科克利這對沙漠布魯斯兄弟的人生也發生了好萊塢電影般的戲劇性轉變:科克利的獨立廠牌發行了馬克塔爾的幾張專輯和一張彙集了圖阿雷格當地藝術家的合集,其中就包括了那位名叫阿卜杜拉的音樂人——當年,還是個孩子的馬克塔爾就是在沙漠中看到了他的表演才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而馬卡塔爾雖然還沒有成為盡人皆知的明星,但卻已經開始在世界範圍巡演,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他從小在撒哈拉沙漠長大,沒有受過任何其他形式的音樂的影響。但如今,他的世界突然變大了,他也開始結實一些偉大的藝術家的名字——比如吉米·亨德里克斯和他新近迷上的偶像艾迪·範·海倫。“我太喜歡艾迪·範·海倫了!”演出結束後,馬克塔爾對我說。“在網絡上看到他的視頻之前,我從來不知道還可以那樣演奏吉他。”

對於馬克塔爾和科克利來說,成功的快樂主要來自於他們能夠感受到音樂將不同人結合在一起的神奇能力。這也是馬克塔爾總是身穿當地民族服裝登臺演出的原因。“我這樣做是因為我是圖阿雷格人,”馬克塔爾說道。“我需要讓別人知道我是誰,我們的文化是什麼樣的。”

我和科克利以及馬克塔爾駕車前往費城,沿途的公路顛簸起伏。科克利說:“我認為,讓非洲文化多一些像馬克塔爾這樣的代表是很重要的事情。”馬克塔爾緊接著說:“你會在黑人中發現很多好人,你會在白人中發現很多好人。如果將這種兩種人混合在一起你會看到什麼?美。”

科克利和馬克塔爾的合作依然在製造著豐碩的成果。科克利已經和安圖恩斯結婚,並且生了兩個孩子。錄製出版來自圖阿雷格當地搖勻藝術家——包括全部由女生組成的吉他團體“伊利沙多的女兒們”——的音樂專輯依然是他的主營業務。同時,他也在準備另一部關於圖阿雷格的電影。這一次,電影的聯合編劇和主演是馬克塔爾樂隊的另外一位成員、吉他手艾哈麥杜。這將是一部圖阿雷格人向《泰坦尼克號》致敬的電影:艾哈麥杜和朋友們在駕車穿越撒哈拉的途中撞上了一塊石頭,汽車拋錨,被困在沙漠之中……

在音樂之外,馬克塔爾也想“扮演”更多的角色。沒有巡演的時時候,他和夫人以及兩個孩子住在尼日爾。儘管母親依然沒有接受他以音樂為生這一事實,但至少他已經可以驕傲地擔負起養家餬口的責任。與此同時,他還創辦了一所專門招收女生的學校,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及其他生活在沙漠中的孩子們能夠擁有比自己更多的實現人生夢想的機會。

在布魯克林那場演出的最後,馬克塔爾微笑著舉起手中的電吉他。“我的吉他!”他對觀眾們說。“她在說:你們好!”

撰文/攝影:David Kushner

新媒體編輯:WH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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