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腔男女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今夏，《裝腔啟示錄》熱播，成為暑期檔的一匹黑馬，目前豆瓣評分高達8.1，累計8萬多人評價，是國產劇中難得的高分佳作。
這部劇講述了一群在北京國貿CBD工作、秉持著“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信條的金融精英，通過裝腔在甲方和領導之間得以喘息，和暗生情愫的同行曖昧推拉的故事。
真實的律所投行精英生活是怎麼樣的？
在吃穿用度上會追求品位格調嗎？Ta們如何看待曖昧推拉的男女關係？我們採訪了3位在投行律所工作的金融圈從業者/預備役，以下是他們的經歷。
代浩
工作：紅圈所IPO實習生
城市：深圳
今年研二的代浩剛結束一家紅圈所IPO項目的實習，在這三個月裡，他有兩個月的時間都在出差，全國各地到處飛，工作內容包括走訪客戶、做盡調、在客戶的工廠裡駐場、完成行業研究報告等等。
每天工作到晚上9點多，除了睡覺時間，週一到週日都保持stand by的狀態。”
代浩說，senior的員工工作強度更高，即便在他說的睡覺時間，也有人在工作群裡發文件。
瘋狂出差的兩個月
/受訪者供圖
代浩本科讀的是金融，碩士學了法律，他有著清晰的職業規劃，打算畢業後在資本市場領域工作，在這家紅圈所之前，他曾在總部位於深圳的投行實習了大半年。
在他看來，為資本市場服務的投行和律所不僅是高強度，而且是不允許出錯的工作。“即便是一個小數點的錯誤，都可能會對市場產生影響，（文件上）稍微一兩個字打錯了，公眾對這家公司的評價就會直接下滑。”
實習期間他聽說過好幾起重大失誤事件，一家上市公司開臨時股東大會，乙方律所在發送文件的時候不小心將“臨時”打成了“臨死”，結果是客戶當即決定結束合作，換了另外一家律所來服務，而一旦發生這種失誤，處於生態最底層的實習生往往是背鍋的那個人，這個實習生後來也辭職了。
《裝腔啟示錄》劇照
在這樣高壓緊繃的工作環境下，代浩覺得，出現律所和投行情侶配對的可能性極低。一個IPO項目上，有投行、律所、會計三方服務人員，道理上講三方平起平坐，但在現實情況中存在著一個投行＞律所＞會計的權力鏈條，事情最多、最繁瑣的是會計師，發號施令的是投行的工作人員，他們不清楚的法律問題全都拋給律師團隊的leader。
“Leader再拋到我這邊，問題細到我看著就煩。”代浩說。
高強度的工作下和對接的人難免有矛盾，沒辦法想象和戀人在一塊工作。”
現在網絡上流行一種“金融精英論”，這個行業普遍的高薪和光鮮似乎惹來了一些爭議。但在代浩看來，不管是律所還是投行，本質上都是乙方，金融人的“裝”是裝給客戶看的。
有一個項目，甲方是做化妝品的大型民營企業，他們一干人等去拜訪這家企業的高層，客戶見到他們第一眼，說了一句話，“各位看起來都很年輕啊，像大學生一樣”，代浩記得，當場就有同事臉色變了，預感到事情不妙。
果不其然，拜訪結束後回到投行，領導就通知他們被客戶投訴了，“穿得太casual了，不太符合客戶對我們的預期”。這件事情之後的兩個星期，每次訪談完的工作合影，領導都會再檢查一遍每個人的著裝，T恤和牛仔褲是絕對不允許的，女生的西裝裙一定要過膝。
我的leader自己平時也只穿襯衫西褲，只在週五的時候會穿Polo衫。”
除此之外，考慮到服務的客戶裡有年紀在五六十歲的群體，男生在工作場合不會輕易噴香水，因為不確定上一輩的人是否會對這件事有刻板印象，降低對工作人員的專業評價。
所謂的金融精英人設是基於客戶心理而打造的社交禮儀，代浩分析，做IPO項目遇到的客戶一般是New money，他們希望自己花幾百上千萬請來的團隊都是精英，而不只是普通的打工人，這能滿足他們的虛榮心，讓他們覺得這筆錢花得划算，掏得心甘情願。
Tangjie
工作：外資所IPO實習生
城市：北京
Tangjie清華本科畢業，目前在北京一家資本市場領域數一數二的紅圈所工作，負責企業上市項目，有三至四年的從業經歷。
在她看來，《裝腔啟示錄》對職場的描寫是現實主義的，對情場的描寫是理想主義的；而“裝腔”是一條線，串起了職場和情場，在現實和理想之中亦真亦幻地交錯。
對低年級的紅圈所律師來說，隨時隨地加班、出差和通宵是常態，甚至合夥人級別的高管也不例外。業內流傳著一則趣聞，一個著名的外資所合夥人（如今去了互聯網大廠做CFO），懷孕期間仍堅持在崗，臨進產房前還在線上部署工作。
“我去生個孩子，出來繼續”是她進產房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由此可以推測，靈堂開會也可能是真實存在的。”Tangjie說。
律師所承受的工作壓力至少來自三個方面。
一個是甲方，Tangjie遇到過不少企業法總或者CEO，一旦發現你發送的合同裡出現錯誤，就會直接在郵件中回覆並抄送所有人，並在開會時當著領導的面質問你“怎麼做的呀”，不留任何辯解的空間，讓你非常難堪。
一個是領導，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律師，隨時可能面對被甩鍋和處理爛攤子的情況。
在Tangjie看來，這正是因為律師行業收入高，老闆傾向於用最少的人做最多的事情，服務客戶的團隊結構是很精簡的，往往是一個高年級律師加一個低年級律師帶一個實習生，這就導致律所的職場生態傾向於將所有髒活累活急活都壓給最底層的律師，常常需要去處理超過自身級別和資歷的事情。
《裝腔啟示錄》劇照
最後是被裁員的不安全感，這種焦慮縈繞在所有人的心頭。做到合夥人級別的大佬擔心項目的盈利情況，害怕養不活手底下的小兵，低年級的律師手上案子多的時候擔心兼顧不過來，沒有案子的時候害怕被老闆開除，始終處於一種來回搖擺的焦慮之中，無法解脫。
在這樣高強度的工作環境下，看到劇中男女主角在情場裡曖昧推拉，Tangjie唯一的感覺就是：這倆人工作量都不太飽和。
律所和投行的情侶配對在現實生活中很少見。不僅是因為“金融男海王”的網絡梗其來有自，更是因為在項目裡投行是律所的甲方，甲乙雙方很難不發生衝突，更因為律所投行男女在婚戀市場上的權力是顯著失衡的，男性的選擇面比女性大太多了。
在Tangjie的觀察裡，一名頭上頂著“紅圈所、律所、投行、banker”標籤的單身男性，大家通常會認為他學歷高、能力強、收入高，口才好、思維縝密、有責任心，擁有往上爬的實力和資本，前途無量，會成為身邊女性眼中的優質股和婚戀市場裡的香餑餑。他們既可以往上找一線城市土著的白富美，又可以往下找願意提供情緒價值的顧家妻。
近年來去港股上市的民營企業普遍達不到A股上市標準
/受訪者供圖
而同等學歷、職業和收入的單身女性，優秀卻成了她們的劣勢，容易被指摘工作忙、沒時間照顧家庭，能爬到這個位置是不是個性鑽營挑剔不好相處等等。
正因為如此，在Tangjie工作過的律所裡，很難找到一個單身的男律師（包括實習生），“如果發現一個男律師還單身，首先要考慮他是不是喜歡女的”，其次要考慮他是不是在說謊，隱瞞了實際婚戀狀況。
而女律師長期單身的情況很常見。年輕的女律師重心不會放在婚戀上，也沒時間談戀愛；在職場打拼了十幾年的女高管，則往往很難找到一個匹配的對象，於是決定這輩子不結婚。在Tangjie的觀察裡，已婚的女律師大多是從校園時代發展出來的感情，錯過了學校這一關，精英女性的婚戀就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難題。
劇中的裝腔在Tangjie看來，更多是為了迎合大眾對於律所投行精英的刻板印象和基於窺視欲的想象，是為了推動劇情服務的。
裝腔對律師的職業加成優勢並不顯著。“這一行收入很透明。你是一個一年級律師，業內所有人都知道你每個月的薪水是2-3萬，年終獎兩個月；你是外資所律師，拿到的global pay是稅前年收入一兩百萬”。因此，客戶也好、同事也好，並不會以你是否有格調來判斷你的工作能力。
Zoey
工作：外資私募基金
城市：上海
在上海一家外資私募基金工作的Zoey認為，裝腔這件事和地域的關聯比行業更大。
從美國留學回來後，她先進了一個外資銀行做管培生，輪崗期間在北京和上海都工作生活過。在上海，Zoey和同事聚餐，吃西餐會選專門的法國菜西班牙菜意大利菜餐廳，喝葡萄酒會聊酒的產地、品種和年份，對文學藝術電影音樂的偏好也更西式和civilized。
前往西寧的列車
/受訪者供圖
但在北京大家明顯更接地氣，吃飯的地方也不講究，去回民餐廳吃羊蠍子；什麼酒都喝，牛欄山老白乾二鍋頭，白酒加洋酒混著喝，偏愛聊傳統文化和political的東西多一點。
“廣東就是純粹搞錢了。我有一個朋友在深圳做AI創業，每次我問他融錢融得怎麼樣，他就說雖然現在行業不是很好，但還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Zoey笑著說，這之後她和朋友都喜歡用“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指代職場人在行業不景氣的時候尋求副業的狀態。
觀察自己和身邊人，Zoey認為金融從業者對品位和格調的追求，更多是一種浸潤在生活中的興趣愛好。
不同於做企業上市的投行或律所，她從事的是基金行業，平時打交道的客戶裡Old money比較多。她所在的公司本身也做藝術品投資和收藏，每年會資助一些藝術圈的展覽，員工有贈票，辦公室也掛著公司收藏的藝術作品。
順德和美術館，羅尼·霍恩大型個展“非夢亦夢”
/受訪者供圖
這幾年，Zoey在一個藝術品藏家朋友的影響下，開始主動去了解當代藝術。幾周前，她還為了一個當代藝術家的展覽專門從上海飛去了順德。而她身邊的朋友裡，有原來是北大合唱團團員的古典音樂愛好者，也有熱愛鋼管舞的奢侈品行業從業者，“每天都在起飛的人”。
我和他們聊繪畫，他們和我聊音樂，帶我去聽歌劇，說你看這個男中音共鳴多麼地好。”
Zoey說，“我一般不會發表什麼見解，都在旁邊聽著。”
彩虹合唱團的演出
/受訪者供圖
身在名利場，她也遇到過在非工作時間，被領導喊去參加一個大佬飯局的情況。“一幫叔叔，都是哪裡哪裡的大領導，就我一個小女孩，告訴你今天吃了多貴的菜，開了多貴的酒。”Zoey覺得被物化了，這種物化不一定是潛規則，而是感到自己最大的作用就是做一個裝飾品，“過去點頭鼓掌，XX總說得太有道理了。”
她也見過一些所謂的大眾批判的“撈女”。客觀評價，這是一條不那麼正確的捷徑，而且實踐起來難度非常大，面臨極其激烈的競爭。“有時候放棄尊嚴也沒有用，對大佬來說，太多倉房等著被他燒了。”
《裝腔啟示錄》劇照
在感情上，她能理解金融男被外界詬病的“海王”和“養魚”的操作，因為金融行業就是要面對不確定性和風險。對普通人來說，和一個人一直曖昧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情；但對金融行業的從業者，這是一個常態。
“我原來在證券也待過，和客戶談生意，30筆裡面可能只能成1筆。每天有太多不知道行不行的事情，幾乎是一直在應付這種別人今天理你、明天又不理你的情況，所以心態是更穩的。”Zoey認為，金融男“養魚”只是一種風險管理的方式，多線程發展，保持更多可能性。
Zoey分析一個做投行的男生朋友。有了女朋友後，第一年，他可能不會給她買超過2000塊錢的東西，也不會告訴女朋友他到底掙多少錢；第二年，和這個女朋友感情非常好，可能會願意給她買奢侈品，但不會告訴她自己有多少存款；到了第三年準備結婚了，才會給女朋友買大牌的鑽戒，資產和家底都攤開來說。
一旦鎖定目標後，感情的發展也是遞進式的，這是金融人士一貫的理性，雖然在外人看來是“算計”。
你生活中遇見過很“裝”的人嗎？
撰文 Randy
新媒體編輯 Sissi Hua
校對 新月
排版 Pome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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