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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是《浪漫的斷章》,因為拍得太過莫名和另類,大批觀眾怒打一星,在放映廳內外展開了一場線下激辯;還有一部是甯浩新片《紅毯先生》,典型的寧氏荒誕喜鬧劇、黑色幽默,故事主角是劉德華演的天王巨星,他為了能入圍電影節而接了一個演農民的劇本,自降身段以“體驗生活”。這兩部電影都頻頻“爆梗”,現場笑聲此起彼伏,雖然映後它們收穫了截然不同的評價。
電影與現實,電影節和觀眾,在這個夜晚裡火花四濺地碰撞著。
疫情期間甯浩來過平遙一次,帶著他和賈樟柯主演的幽默短片《地球最後的導演》,以十足的自嘲精神表達了電影人的焦慮。這回甯浩既是導演又是演員,《紅毯先生》比《地球最後的導演》更加火力全開,辛辣諷刺行業怪象,“平等地創飛娛樂圈的每個人”,連對劉德華和甯浩自己都毫不手軟。
娛理工作室在平遙看到了這部即將全國上映的《紅毯先生》,儘量少細節劇透地分享一下觀影感受。
前段時間網友調侃電影營銷有三大法寶:吳京探班,霍思燕淚灑,張藝謀震驚。
這些也符合《紅毯先生》裡,劉德華飾演的巨星劉偉馳爭奪影帝的核心策略——“電影需要故事,電影節也需要故事”。想把一個好的故事推廣出去,光有故事本身還不夠,故事的創作過程也需要被包裝成精彩的故事。
什麼是一個好的“電影節故事”?香港天王巨星不怕苦累,去到農村體驗生活,跟當地農民打成一片;拍危險戲份不用替身,親自上陣;跟影壇前輩大哥、中生代資源咖、新晉流量小生一同被提名,兢兢業業的實力演員卻總是可憐陪跑的那個,這些都是贏得評委和觀眾好感的加分項。
劉德華飾演的角色叫劉偉馳,名字看起來像是劉德華+梁朝偉+周星馳的合體,代表了香港娛樂圈至高地位的人,既有實力,又有人氣,親和度滿分。甯浩請劉德華來飾演劉偉馳,除了因為他們多年前因為《瘋狂的石頭》結緣之外,更因為劉德華是華語娛樂圈最沒有瑕疵的模範偶像,電影一點點撕下主角的偽裝,讓故事逐漸朝荒誕癲狂的方向駛去。
劉德華在接這個角色之前曾經有過擔憂,因為劉偉馳就是照著他寫的,很多共同的設定、經歷容易讓觀眾人戲不分。甯浩為了打消劉德華的顧慮,自己也在片中飾演了導演“林浩”,並且直面了他曾經經歷過的爭議和困惑,向觀眾真誠地敞開心扉,坦然自嘲。
《紅毯先生》堪稱影視圈萬花筒,辛辣諷刺了諸多行業怪現象——
有的導演和演員就為了能入圍國際電影節,拍表現貧困地區生活的“大棉襖電影”;
有的電影人不得不學會“緊跟潮流”,拍一些很尬的短視頻,在保持顏面和破圈走紅之間既要又要;
有的明星長久以來被團隊過度保護,已經完全跟現實世界隔離開,失去了獨立生活能力;
有的電影人因為被莫名抹黑而遭受網絡暴力,真相已經無人在意……
也有一些指名道姓的具體指涉,比如甯浩演的導演在片場痛罵編劇,寫某類角色時為什麼不像給賈導寫過的那麼剛。
對觀眾而言,《紅毯先生》是一部揭開娛樂圈遮羞布、讓巨星跌落神壇的爽片,比如靠上鏡頭為生的劉偉馳私下裡卻最怕攝像頭,他去到曖昧對象家裡,因為擔心有攝像頭而變得疑神疑鬼,倉皇逃跑,結果從樓裡到車庫一路上全是攝像頭,讓他無處遁形。他想找女方要回落下的東西,又擔心被女方留證敲詐,不知道該不該讓經紀人出面談判,左右為難,讓人想起那些年娛樂圈讓人三觀震碎的瓜。
如果你關注娛樂圈和電影行業的話,會在片中收穫更多樂趣:某國內電影公司老闆在片中飾演了一名趾高氣昂的資方代表,資方被暴揍的場面在平遙首映上收穫了最熱烈的笑聲和掌聲;片中提到了萊昂納多、奉俊昊、庫斯圖裡卡等很多影迷梗,在電影節放映效果尤佳;還有很多有甯浩烙印的小彩蛋,比如再一次出現了嶽敏君的畫作。
《紅毯先生》裡刻畫的最大“反派”是資方,但顯然在掣肘創作的現實因素裡,資方是相對無足輕重的一個,它只是創作者自我內心撕扯的一個具象化的代表符號。該更忠於金錢還是藝術,創作究竟要對誰負責,是每個創作者都會持續思考的問題。
如果只是把娛樂圈現實照搬到大銀幕上,用惡搞手法逗觀眾一樂,那就是個段子集錦了,短視頻就可以辦到。熟悉甯浩的觀眾知道,他或許是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看似玩世不恭、嬉笑怒罵的外殼下,往往包裹著沉重的憂慮。
這一次,甯浩表達的核心命題是“溝通”,闡釋著人與人之間難以建立真正溝通的困境和無力感。雖然現代社交、通訊工具越來越發達,但人與人之間的耐心和同理心越來越少,劉偉馳跟妻子,跟搭檔,跟合作對象,跟受眾通通都溝通不暢,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問題,無法理解對方,就像片中他跟那臺AI機器人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一樣令人絕望。
而明星作為一類特殊人群,職業身份會放大他們與外界溝通的難度、相互信任的難度,令電影產生更多極端的戲劇效果。
在《紅毯先生》裡,劉偉馳堅持親自拍騎馬戲長鏡頭,中間不剪輯,沒想到現場視頻流出,他被質疑“虐馬”,遭受了網暴。他不明白,自己跟馬一起摔,是正常拍戲流程,怎麼就落了個虐待動物的罪名呢?
《瘋狂的外星人》拍攝期間,甯浩自己就曾無端遭遇過“虐狗”誹謗,娛理工作室曾去探訪過,那隻狗被甯浩收養了,生活得很好(點擊可看→甯浩帶我們去他家看了看“被虐”的狗子)。想必甯浩是把自己的這個過往的體感化用在了電影裡,片中劉偉馳倔強地拒絕道歉,還藉以敬業幾十載聞名的劉德華之口喊出了那句,“努力有什麼錯?”
因為無法與人建立真正的溝通,甯浩把劉偉馳內心的苦悶、壓力、所有積累的負能量外化成了一隻豬的形象,讓這個極具荒誕色彩的意象肆意闖入劉偉馳的工作和生活場景。隨著這隻豬的逐漸失控,劉偉馳的內心也步入瘋狂,最終在炸裂後歸於平靜。
《紅毯先生》沒有選擇一個很大的檔期上映,它是甯浩在“瘋狂”系列暫時告一段落後,一次對入行初心的迴歸、一次全新的風格探索。
“瘋狂”系列最早源於蓋·裡奇的影響,創作邏輯是做加法,故事和視聽語言都非常繁複、花哨、炫技。而《紅毯先生》開始向極簡主義過渡,有點像甯浩早期的《香火》等作品,場景相對簡單幹淨,鏡頭數量較少,聚焦人物狀態,情緒不會大起大落。一些影迷則認為在這部新片中看到了《方形》的影子。
《紅毯先生》也不再像“瘋狂”系列那樣有著粗糲接地氣的質感,片中用到一些垂直俯拍鏡頭,或者是把乾淨規整的建築拍出科幻片般的線條感,整體風格像懸在地面上方一段距離,有一點抽離效果,跟劉偉馳離地三尺的人生狀態相吻合。
對於劉德華來說,跟甯浩的這次合作是一份獨一無二的體驗,他既要演自己,又要打碎自己,有喜劇色彩的部分詮釋得也不錯,或許他真的可以憑藉這部講述衝影帝的作品去衝影帝。敢於接這個“自黑”的項目,就說明他真的放下了身段和光環。
甯浩和劉德華都已經在各自領域得到過足夠的認可和成績,這是他們敢於拿自己開涮、然後又拉上整個娛樂圈作陪的底氣,而這樣的自省能讓人走得更高、更遠。
甯浩對於片中觸及的現代困境並沒有辦法給出一個解決方案。不管是明星還是普通人,無論是娛樂圈還是什麼圈,疏離和隔閡會永恆存在,重要的是如何在其中面對自我。平遙放映的《紅毯先生》結尾跟多倫多版不一樣,是最新改過的,而我很喜歡現在的結局。劉偉馳像個純真的孩子一樣,搖搖晃晃著“學步”,重新找到了人生的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