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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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跨入27歲的劉昊然,此刻還在不斷定義著一個又一個新的自己。這個拍攝日,地點定在北京順義的一個偏遠的廠房裡,佈景是臨時搭建好的,黑板、三角尺、建築圖紙、工作臺,當劉昊然換上裝束,置身其中時,儼然成為了一名工科生,一個建築師,或者是那個曾經在上學時鐘愛理科的他希望從事的職業。
如果說演員這個職業意味著一段全然不同的體驗,那麼他也在一次次新的自我定義中,收穫了不同的人生。
鏡頭下的劉昊然顯得削瘦,臉部的輪廓在光影中深邃立體。後來我們才知道這段時間他正在減肥,光看體重數字的話,他已經來到了近幾年最瘦的時刻。外形有時能直接地彰顯心境。在現場你會看到,過去那個被大家稱作“昊然弟弟”的少年變得安靜斯文,讓人想到了“儒雅”這個形容詞。與他聊天的感受更是如此,他的講述沉穩而平靜,有時你會驚異於這位出生於1997年的新生代演員敏銳的感受力,與準確的表達能力。這一天,我們隨著他的講述來到了他參與的電影,還有他所投入的當下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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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燃冬》開拍前的幾個月,導演陳哲藝定好了拍攝地,選好了三位主演,劇本還沒有完全寫好。向主演們描述電影故事之後,他給他們推薦了幾部文藝片作為參考,比如特呂弗的《祖與佔》、金基德的《空房間》、貝託魯奇的《戲夢巴黎》、三宅唱的《你的鳥兒會歌唱》等。對電影裡的三位主演,他根據每個角色的特質單獨向他們推薦了幾部片子。
劉昊然收到了導演推薦的其中一部片子。電影名是陳哲藝口頭告訴他的,說是叫“奧斯陸”。可回去之後他發現,這部電影講的是三十年前一場著名的外交事件,主角是一位挪威外交部的初級官員。這和自己即將出演的角色浩豐——一位在上海從事金融工作,精神陷入困境的憂鬱青年——好像八竿子打不著?他認真看完了片子,然後跑去問陳哲藝:導演,你為什麼讓我看一個外交官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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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昊然坐在鏡子前,任化妝師的粉撲在自己臉上來回踱走。講起電影開拍前的這件小事,他打開手機裡的豆瓣搜起了《奧斯陸,8月31日》,然後自己開心地笑了起來。“因為你在豆瓣上搜‘奧斯陸’會搜到兩部,第一部叫《奧斯陸》,第二部叫《奧斯陸,8月31日》,其實導演說的第二部,哈哈哈,結果我把第一部給看了。”在拍攝現場臨時安排出來的一個小小化妝間裡,劉昊然看起來輕鬆自在,講完這個自己的小烏龍事件之後,他又從容地回答著後來的每一個答案。
在《燃冬》之前,劉昊然沒有過真正拍攝文藝片的經驗。他記得導演陳哲藝找到他飾演“浩豐”時,問了他一句:昊然,你一直在拍商業片,有沒有想過試一試文藝片?他很快答應了導演的邀請。或許對他來說,出演一部文藝片,對於此刻26歲的自己,已經入行近10年的自己是來說,是再適合不過的選擇。
我覺得重要的是,在那樣的時間節點,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劉昊然說。
如同過去上學時理科那樣,拍戲時他原本注重邏輯與理性,喜歡有詳細的劇本與規劃,精準確切地呈現出角色的每一個動作與神情。但慢慢地,他在拍戲的過程中發現,有時候人置身於環境之中,置身於人物真實的情緒狀態之中的感受,並不能完全靠拍攝前精確的計劃而獲得。
26歲以後,他慢慢變得鬆弛,節奏也放緩了下來。拍戲的間隙,喜歡到片場所在的城市轉悠,讓時間緩慢地流過,不一定非要做些什麼。在這些時候,他發現自己漸漸捕獲了來自某個角色的深邃的體驗。他發現,原來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如此精準無誤,不是所有情節的答案都要書寫在劇本的設計裡。
演戲是一種流動的過程,正如我們的人生。一切都是未定義的,未框定的,演員對角色的感受隨著理解的深入而流動。“你看《燃冬》裡同樣一頭熊,嚴格來說每個角色看到那頭熊的感受都不一樣。如果說你真的很細緻地去跟大家解釋這頭熊它到底代表著什麼,我覺得很多時候,這就失去了電影的一些味道和感受。”劉昊然說。
另一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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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說,屬於“浩豐”這個角色的過往人生,正是劉昊然曾經可能走上的另一條成長道路。
從11歲那年被北舞附中選中來到北京,到高一時被陳思誠選中出演電影《北京愛情故事》,再到後來考上中央戲劇學院,拍攝《唐人街探案》系列,他像一個誤打誤撞闖進娛樂圈的幸運兒,與過去那個在平頂山普通學生的人生漸行漸遠。
“其實你很容易想象,在河南這個地方,我們從小就被灌輸排名、成績、高考的重要性。我小學六年每個週末都上各種各樣的興趣愛好班,有薩克斯風,有國標舞,有各種各樣的奧數和英語班,許多課外補習機構,你知道你得特別特別努力才有可能考進一所不錯的大學。”
這一天,劉昊然講述了過往的種種偶然:因為鄰居家的小孩學薩克斯風,父母也幫他報了個班;因為小時候總愛駝背,報了個國標舞班;因為北舞附中選拔的費用只要五十一百塊,於是決定去試一試;又因為想去北京旅遊,於是離開河南參加了複試……
所有的偶然疊加在一起,從十一歲開始他就過上了一種從未想象過的人生。
如果沒有遇到後面的這些偶然,劉昊然說,他或許會讀一個理科專業,比如計算機之類的,因為自己從小喜歡數學,也上過奧數班,參加過奧數比賽,或許會沿著這樣的路徑一路考上某所大學。
“我其實一直以來很少有思考過,如果我沒有學藝術的話,我會是什麼樣的?浩豐這個角色的出現,也讓我開始去思考,如果當初沒有做出那些選擇的話,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劉昊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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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對於劉昊然來說,飾演浩豐這個角色的情緒支撐是什麼呢?畢竟那是一個他得以幸運逃遁、從未經歷過的平行世界。我也記得在過去的採訪中,他也提到飾演與自己經歷差異較大的角色時的那種著急與緊繃——過往的順遂也意味著一種人生經歷的空白,他清醒地知道,“自己還沒有經歷過很多真正的‘大事’。”
“但是我身邊有很多這樣的朋友,”劉昊然告訴我。許多過去的朋友他到現在依然保持著聯繫,從高考、上大學、考研、讀博、出國,有時候他們來到北京,一起聊天相聚,人來人往,劉昊然說有些時刻他會意識到,他們的生活就是他原本的人生軌跡。於是表演有了更親近的體會與參照。當浩豐出現時,對於劉昊然來說,也是在體驗著可能屬於自己的另一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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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之外,劉昊然也理解當下許多年輕人的迷茫與憂傷。“我覺得這是一種難以表述的迷茫。你好不容易畢業找到了一個工作,卻發現這些年裡我們的社會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我們小時候認可的規則發生了很大的改變,比如現在可能隨著互聯網等許多新風口的出現,許多人可能一步就跨越了你之前十幾年所有的努力。而我們按著過去的行為方式努力地生活,努力工作,到了畢業,進了單位之後,你發現結果變成了這樣,你會覺得特別迷茫。”
與他聊天,
你會感受到他的清醒與自知。
他形容自己過往的人生,不是天賦,而是一種幸運,“是一種毫無準備的幸運,把自己託了起來。”幸運的降臨讓他直接跳過了許多人生必經的階段,但演員這個職業的要求又讓他自主地重新拾回那些未曾經歷的生活體驗。於是拍戲之餘,他總是把自己浸入在生活之中,電影之中,儘量讓自己在熒幕虛擬的光影之外,與現實世界靠得更近一些。
“在拍戲之餘,你如何獲得現實與生活中的感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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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具像上主要是兩種方式,一種是看電影,我總會去看導演與演員的訪談和表演、創作闡述,看看他們在創作時關於某一場戲或者整部電影的想法。再比如一部電影看完之後如果我很喜歡的話,我會去‘拉片’。不是把一部電影看完就結束了,而是反覆地慢慢地看,有時候甚至會做一些模仿。還有看書,過去上學時老師就和我們說過,你對於人物的理解,對於劇本文本的理解,很多時候需要你保持閱讀的習慣,保持對文字的理解力。
還有就是對生活的觀察了。所以拍戲之餘我會幹一些特別‘奇怪’的事,包括之前的擺攤。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本身並不會給我帶來具像化的收穫,但卻給予了我對生活與他人的許多思考。”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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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之外,劉昊然或許更多時候是一個容易獲得快樂的人。
拍戲之餘他常常約上幾個小夥伴找場地打籃球,被路人認出來發到了網上。前幾年接受時尚雜誌採訪時,他甚至自己蹬了個自行車就過來了,在一家居酒屋裡與記者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去年疫情封控,北京的酒吧暫停營業,剛好學過調酒的他發現北京街頭有人開車擺攤做生意,便也與朋友們鬧著玩似的在街頭擺攤賣酒。
聊到這些快樂的時刻劉昊然總有些說不完的話。我問他他酒調得怎麼樣,他很謙虛,說自己也就是調一些伏特加之類的尋常酒,而且越賣到後面出品質量越無法保證——“因為我們沒估算好,到後面都沒有多少酒了,哈哈哈。”劉昊然說。看得出來,他與朋友們是認真賣酒,而且還賣出了不少杯。後來採訪中我還問了他的MBTI人格類型是什麼,他的答案也特別又好玩。
我沒有MBTI,”劉昊然笑著說,“我是天秤座,所以總是測著測著,覺得上一題選得不夠準確,所以也沒有做完過那些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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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如今的劉昊然,過去那個陽光的、也平凡的年輕學生還在他身上留下了影子。這一天拍攝的某個時刻,我忽然發現在片場很難一下找到他。在所有工作人員來來往往的忙碌中,劉昊然一個人遠遠地坐在設定的佈景中,安靜地看看人群,也翻翻自己的手機信息,如果有人路過沒認出他,或許也在所難免。
但另一方面,通過一部部電影再次出現在大熒幕中的他也常常展示著突破與成長。最讓人眼前一亮的或許是他在一個個路演現場的長篇發言。我看過好幾段路演現場劉昊然對談的視頻,印象最深的是,每次他接到一個問題時,總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梳理好自己的邏輯,接著將自己的思考有條不紊地傳遞出來。有一回他談到關於電影裡的主角“抵達”的話題,他如此闡釋:
“我覺得在電影裡,天池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具像的想去的地方雖然沒有達到,但‘我’在腦海中幻想過的畫面真實發生在‘我’面前了。我覺得那一刻浩豐得到了極大的解放,那一刻他也和自己的焦慮達成了某種和解,也和自己身處的大的城市、內卷的環境達成了某種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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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之外的劉昊然,也在一步一步地抵達人生的全新領域。如果說過去的他還會為自己身上的“少年感”感到焦慮,那麼現在的他也像自己飾演的角色那樣,與自己達成了某種和解,超越自己的侷限與標籤,從一個前所未有的視野去接納全部的自己。就像他從未做完過的MBTI測試,93道問題,無數個分岔路口,他從不去選擇把自己框定在某一個確定的象限上。在即將到來的人生第27年,他會繼續遇見一個又一個,全然不同的角色,以及無限可能的自己。
攝影 Oliver June
作者 與非
妝發 司君
策劃 陸桂雨
藝人統籌、文字編輯 暖小團
時裝編輯 李萌
製片 烏龍
時裝造型 張啟航
美術編輯 默菲
導演 matt
攝像 週末
燈光 雲江
剪輯調色 wang
新媒體編輯 Sissi Hua
排版 Pome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