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抻長的麵糰兩兩合抱,在滾沸的油鍋裡一沉一浮,撈出來控淨浮油,正是最好吃的時候。牙齒一碰硬挺的外皮,馬上發出讓人心情愉悅的嘎吱聲,再用力,就是軟韌實在的芯子。油脂與碳水歡暢地交融,酥脆的口感實在饞人。
油條,早點攤上永恆的主角。攝影/lucky是個拍妻黨
這樣飽足的能量炸彈,看起來和北方人很搭。你看那早點攤子上那一筐筐支楞挺拔、泛著光彩的油條,配豆漿、豆腐腦還是胡辣湯,或者捲成煎餅餜子,都是一等一的美味誘人。
南方人吃起油條來,更不含糊。本來嘛,油條源自“炸秦檜”的傳說就興起於南方,若不吃得花樣百出也對不起這麼深的淵源。溫婉的江南水鄉,卻讓油條與糯米、大餅搭配,能量升級、快樂翻倍;熱辣的西南腹地,則把油條涮出醉人的柔韌;在食不厭精的老廣手中,復炸的油條都能吃出豐富的內涵。
看到這些可卷可夾可涮可泡的油條,真想問南方人一句:你們的想象力是不會枯竭的嗎?
傳聞南方人口味清淡,但在油條的吃法上卻不然。普遍愛喝湯湯水水的南方人卻在油條上反其道而行之,必須要將油條與碳水實現一個大滿貫,吃出一個油條全席。
潮溼陰冷的江南早春,賣粢飯糰的小攤子是怕冷的南方人的誘捕器。
“粢”通“餈”,意思是糯米飯;粢飯糰,也就是糯米包油條,是一種盛行於江浙的小吃。糯米飯盛在木桶裡,毛巾包好,有人買時就舀起拳頭大的一團,再拿起一根二次回鍋、香脆無比的老油條,一折為二,嵌入飯中,一包一捏,揉成紡錘狀,構成一個重磅的碳水聚合體,從喉嚨到胃裡炸出一團明亮的熱氣。
粢飯糰可甜可鹹,最簡單的吃法就是搭配些白糖,或者配上榨菜的鹹香。
蘇州人吃得講究。糖要拌上炒熟的黑芝麻,用細膩香氣豐富甜味;鹹菜要用豬油炒,雖是鹹口,也要加糖,追求的就是交融的口感。吃的時候還得注意搭配:一個滿滿油條的粢飯糰,再來一碗有油條碎、豬油渣的鹹豆漿。油條與油條碎的碰撞,讓油與油相生相融,直讓人感嘆一句“嗨七的弗得了”!
粢飯糰+鹹豆漿,油條與油條碎的黃金組合。圖1/雪魚探店;圖2/慢半拍的油油
這種吃法逆長江而上,來到豪邁的荊楚大地,一頭扎進“過早”的熱血江湖。蒸好的糯米裹上油條,還要慷慨地撒上糖粉、花生粉、芝麻粉、椒鹽粉。米香粘膩住了溫熱的油條,從第一口到最後一口是熱烈的甜。鹹辣口味也有,與熱乾麵共享榨菜、醃菜和酸豆角的經典搭配。除此之外,還有白砂糖配蛋黃,花生粉加土豆絲,再兼容培根與芝士等奇妙組合,砸出了快意恩仇的江湖氣。
同樣是糯米包油條,在臺州改頭換面,成了白胖溫柔的“嵌(gié)糕”。表面不是糯米飯,而是年糕團,裡面裹什麼都行,從土豆鹹菜到紅燒肉,豐儉由人,但滷肉加上浸滿湯汁的油條才是靈魂之筆。糯嘰嘰的外皮捏成秀氣的麻花結,誰能想到裡面是怎樣的味覺盛宴?
江西老表喜歡反向操作,油條做皮,糯米做餡。糯米反覆捶打,在黑芝麻和著白糖裡頭轉一圈,做成“麻餈”。拉長後貼在上熱乎乎的油條上,再撒上黃豆粉與花生碎,融合了軟糯、鬆脆、香甜,一口還能拉絲,這就是最傳統的版本“油條包麻餈”,早期又叫 “麻餈擔仂”,絕對是比碳水炸彈更上一層樓的“碳水核彈”!
上海飲食精緻秀氣,卻有“大餅油條”的豪放組合。大餅裡最銷魂的是本地小香蔥和豬板油,貼在爐子內壁,經長鉗夾出,在圍邊上散了熱氣,夾上油汪汪的油條,兩者合二為一,這才成了上海人口中的量詞——“一副”大餅油條。用張愛玲的話來描述:“大餅油條同吃,由於甜鹹與質地厚韌脆薄的對照,與光吃燒餅味道大不相同”。
大餅油條,在早餐“四大金剛”中地位非凡。攝影/Cherry丸子
拿餅包油條的做法,還有蘇州的“荷葉包美人”,杭州的“蔥包燴”。
所謂“荷葉包美人”,荷葉是薄餅,美人是油條。用“丁”字型的竹爿將麵漿刮出一張小圓餅,刷上甜口的醬,再橫放一根油條,美人就被荷葉包裹了起來,雖然手法類似煎餅果子,口感卻更軟滑溼潤,味道也要更甜一些。早上去吃一卷“荷葉包美人”,都是“老蘇州”的習慣。
“蔥包燴”實際上也是麵餅裹油條,只不過更注重小蔥的存在。有了小蔥的加入,麵餅與油條不再是單調的金色,而是顯出一截綠瑩瑩的蔥段來,講究點的還會加上素燒鵝。小鐵鏟壓烤,讓麵餅和油條變得薄脆。一口咬下,在緊實筋道之間,蔥香嫋嫋升起,不愧是老杭州的人間至味。
蔥包燴要好吃,煎炸時必須要壓實。攝影/糖醋裡淇yekki
油條一頭扎進了鮮湯,不管是甜湯、鹹湯,還是辣湯,都會瞬間融化了堅硬的姿態,去除了一身的油膩,變得柔軟親切。湯中的神秘滋味,也會通過油條的縫隙傳到唇舌之間。
江西人玩油條,就要將油條扎入粉湯裡。上饒鉛(yán)山專產燙粉,豬肝、羊肉、雪菜肉絲,無論什麼配方,都要讓光潔細長的粉在一“燙”中舒展開來,再拿油條蘸飽湯汁,一口下去,簡直比春筍還鮮。南昌炒粉雖然是乾的,但是搭上油條和瓦罐湯,才是正經吃法。
武漢人“過早”有個黑話:搞一套,意思就是一根油條加一碗糊湯粉。活蹦亂跳的鯽魚、鱔魚、泥鰍和小蝦米才離開水就下了鍋,在咕嚕咕嚕冒著泡中留下了大江的鮮,凝聚為糊湯粉的魂。能吸飽湯汁的油條則如一把利器,足以直抵魚湯的心房,提煉出最強野生感,獻給食客的味蕾。
“愛拼才會贏”的閩南人,油條能搭配兩種代表性的湯水:
鮮香的是面線糊。醋肉、大腸、海鮮在濃稠的湯汁裡沉浮,一碗煮盡閩南山川湖海的物產。油條剪成一段段,按在面線糊中,等到油條的空隙緩緩流進面線湯汁,油條已是一半柔韌一半酥脆,又與細細的面線糾纏在一起,奇妙的口感中有飽腹的滿足。
香甜的則是花生湯。泉州人說,“頂面開花,下底結子,大人小孩愛吃到要死”,表現出了閩南人謎一樣的花生情結。花生仁酥爛不碎,花生湯汁乳白鮮甜,把油條撕開浸泡到湯中,這才是閩地的“古早味”。
沒有人能拒絕甜軟的花生湯配上酥香的油條。攝影/姐勸你善良
長沙人吃油條也用甜來配,不過配的不是甜湯而是甜酒。先趁著鍋中甜酒翻滾之際,打入蛋液,蛋花隨之翻湧,端出一碗甜酒衝蛋。當酒香與蛋香的融合充分後,再將油條泡入滾燙的甜酒中,讓酒香滲進了油條的縫隙。呲溜一口甜酒,咀嚼一口油條,香甜微醺的感覺真是令人上頭。
在四川,“辣”是遍地開花的霸道口感,“涮”是萬物皆可的烹飪妙方。油條在沸騰的紅湯火鍋裡一涮,立即在口中攻城略地,燃燒了整個口腔,讓湯的力量蕩氣迴腸地縈繞在周身,逼出了一身熱汗,唯有以冰粉相助才能平息這過癮的滋味。
“吃油條蘸醬油”的操作,北方人很難理解,卻是包郵區的“輕奢”級體驗。蘸的不是普通醬油,而是《隨園食單》裡記載的蝦籽醬油,吃起來有絲絲縷縷的鮮甜味,令簡樸的油條也頓生幾分高級感。還要搭配幾樣小菜:醬豆腐、花生米、醬油碟裡浸著一顆皮蛋。油條加上蝦皮紫菜,開水一衝,這下湯也齊全了。
出鍋過的油條回爐再造,成了“老油條”,卻在廣東人和溫州人那裡有了新身份。
廣東人把復炸過的油條塞到了腸粉的懷中,起了個名叫“炸兩”。腸粉輕柔綿軟,油條酥脆厚實,吃起來清爽無比,最關鍵的還要突出粵菜的特質——鮮美,於是淋上豉油、灑點蔥花。最便宜的搭配,蘊含著廣東人追求 “兩全其美”的好意頭。
溫州人則吃“雙泡”。新鮮的糯米浸泡三個小時以上,蒸煮出粒粒分明的飽滿效果,柔軟香粘之餘還很硬朗。澆上滿滿的肉湯,就有了吸飽湯汁、既香且鹹的風味。最後是點睛之筆:復炸兩次的油條碎,讓彈軟的糯米混入脆脆的顆粒感,再有錢的皮革廠老闆也拒絕不了這種簡單的誘惑。
吃剩了的油條還能幹點啥?江蘇高郵人用一個“搋”字形容油條被掏空後填上新食材的做法。汪曾祺就記錄了一道名為“油條搋肉”的菜:將油條挖空填入肉糜,復炸一遍,蘸番茄醬吃。這種手法在粵菜菠蘿油條蝦裡也能看見,這不過油條裡塞的是蝦肉,醬料換成了沙拉醬。油條的酥脆與內餡的柔軟構成了強烈的對比,實在百吃不厭。
油條,是早餐世界裡最簡單不過的存在。正因為簡單,才容得下花樣百變的做法,南與北、鹹與甜都能在它身上找到最和諧的相處之道。
最難割捨的總是平凡的至味,最撫人心的莫過於豆漿油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