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紙錢到底有沒有用?

燒紙錢到底有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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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位老師問我,你知道東北菜中為什麼有很多燉菜嗎?

我答:大概是氣候寒冷,湯湯水水可以暖身,菜又不易冷。

老師說,現代東北菜有幾個源流,其中最主要的是魯菜,而魯菜中,燉菜最初的本質是祭菜,是獻給上天和祖先的。

食物的香氣隨著湯水的蒸汽,飄忽而上,告訴上天和祖先,我們沒有忘記他們。

我沒研究過飲食史,不知道這位老師說得是不是事實,但是卻記住了這段話。



01


我讀中學的時候,曾祖父、曾祖母都還在世,後來我離鄉求學,兩位老人也先後謝世。

數年來,每年清明節我的祖父每年堅持到祖塋除草、燒紙。

某年清明,我恰好放假在家,他堅持要我和他一起去一次。

那幾天連雨,祖塋又在山中,道路難行,他的體力也大不如前,我們都表示反對,他動了怒,我們只好同意。

車程一個多小時,行至山腳,已然無路,只能步行。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家族墓地,一排又一排或新或舊的墓碑,最久遠的字跡已然模糊。

平日寡言的祖父對我說,當初我們的老祖宗請先生選這塊地,花了好幾兩黃金,雖然我們這個家族沒出過什麼大人物,但這幾百年還沒有斷絕,也算祖宗庇佑了。

他指了指眼前的墳塋,還沒有立碑,告訴我,這就是你太爺太奶的墳,旁邊幾座,是曾祖同輩兄弟的。

他又指了指一塊空地,告訴我,這塊地是給他自己留的。

我一時恍惚,那些每年春節時在家譜上讀到的名字,都在這裡,或許將來我也要回到這裡。

天空陰鬱,我們將周圍的雜草拔光,做了一些防火措施,開始燒那些黃紙,還有金紙折的元寶。

在光與熱中,青煙直上,我突然想到了那位老師對燉菜的理論。

曾祖父、曾祖母的音容在我腦海裡漸漸清晰,在平日,我很少會想起他們。

紙,很快就燒完了,暖意也消失了,突然覺得淒涼、肅穆。

祖父看了看周圍,說我們這個家族各支脈之間平時交往越來越少,但是每家每年都會來祖墳燒紙,說罷拿起提前留下的紙,在各家先人墓前燒了幾張,就算客套的儀式吧。

再生疏,也還是同宗同族。

祖父帶我圍著墓地走了走,介紹著哪棵樹是哪一年種下的…

離開之前,他對我說,年紀大了,以後大概沒辦法來了,如果你有心,記和你爸一起來看看。

他回望著那座新墓,我這才意識到,那裡面可是他再也見不到面的父母啊。



02


在某個節日砍下一顆樹掛滿彩燈或許不是陋習,宰殺某些動物製成大餐也不是陋習,遊樂園裡的煙花表演更不是陋習。

我們的煙、火、光、聲響、氣味,卻漸漸都成了“陋習”。

那些貌似陳陋不堪的“禮”,包含著宗法親緣,包含著思念與孝悌。

即使那些形式不再神聖莊嚴,我們仍舊能在短暫的火光中,感受到片刻虛幻的溫暖,又在火熄後迴歸清醒與現實,在驟降的氣溫中,心生肅穆與悲涼。

那幾張黃紙,那一攤燼餘,可能是我們溝通陰陽,遙寄思念最好的方式。

我越來越不明白,究竟是我們忘記了這些習俗背後的意義,還是我們已經無法體會那種感情了呢?

那些隨風飄散的青煙,是不是已經沒有了目的地呢?



03


我出生在曾祖所居老宅中,家母病弱,我險些夭折,幸賴兩位老人日夜照料才得以存活。

二老皆年近百歲才離世,曾祖的同輩兄弟亦皆高壽,尚有在世者,我讀大學的時候曾祖母尚在,所以我對兩位老人是很有感情的。

我的祖父是一個工程師,為人嚴肅寡語,並不是曾祖最喜歡的孩子。

我一直以為他的情感並不豐富,與他溝通很少。

曾祖父、母尚在時,他但有空閒就到二老家中,也不說話,只是打掃一下,靜坐片刻便離開。

每年春節,午飯後我們都要在祖父帶領下去老宅拜祖先,給曾祖父、母拜年。

曾祖父離世後,他去看曾祖母的頻率更高了,曾祖母臨終前幾日,祖父日夜照料,不眠不休,曾祖母是在我祖父懷中離開的。

我祖母說,祖父剛正堅強,一輩子沒見他落淚,唯有那一刻,嚎啕大哭。

曾祖母去世後的第一個春節,午飯之後祖父換好衣服,剛想出門,祖母問“你去哪?”

他愣了一下,把已經打開的門關好,默默回到房間,很久都沒有出來。

二老都離開以後,祖父老去的速度肉眼可見的加快了。

祖母說,只要還有老人在,就總覺得自己還不老。

這幾年老家城市改造,連老宅都已經被拆,更是無處可以憑弔了。

那次去祖塋,祖父堅持親手除草,沒多久就汗如雨下。

又在旁邊挖來乾土,讓父親和我一起,用手將一抔又一抔土添到曾祖父、母的墳上。

他說有後人在,就總有新土,墳墓就會慢慢變高,變大。

我看了看,果然越久遠的墳墓,體積就越大,而許久沒有添土痕跡的舊墓,大概是那一支脈已經沒有後人了。

我們離開之前,確認了那攤紙灰已經完全熄滅,又澆了兩瓶水,再用溼土蓋上。

我們比別人更怕燒了山,怕燒了祖先安寢的地方。



04


任何儀式、習俗,重在心意,而不是形式,如果只是為了燒紙而燒紙,還不如不燒。

更要注意因地制宜,不能因一己之私影響他人的生活。

我寫下這些事並不是完全贊成燒紙這種行為,而是想強調我們的傳統習俗背後蘊藏的情感和意義,我們該繼承的是精神,而不完全是形式。

如果有心,即使是在家中先人遺像前只燒一張紙,已經足夠。

既然如此,我決定再寫一寫我的曾祖和祖父。

要談我的曾祖,可能還要再扯久遠一些,談談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高祖。

高祖進出科場數次,屢試不第,這讓他無比遺憾。

所以即使時局動盪,作為族長的他還是傾盡全力讓下一輩進學校。

為示公平,他竟讓自己兩個親生兒子務工,來補貼學生。

因此我的曾祖失去了接受教育的機會,後來他那些同輩兄弟或進入政界,或進入教育界,都取得了一定成就。

我祖父說曾祖明明是他們那一代中天資最高的人,卻連字都不認識,真是為了公平丟了公平。

曾祖亦常以此為憾,自嘲是“睜眼瞎子”,所以也堅持讓他的子女讀書上學。

他自己晚年自學認字,又沒人願意專門教他,所以常拿著一張報紙坐在門前,有鄰居小孩路過,就問問那些字讀什麼,自家孩子來探望他的時候更是抓住不放,就連我也被他問過好幾次。

他還收集了不少學生用過的教材、藥品的說明書、街上發的小廣告…

就這樣,他最後竟能獨立讀懂報紙了。

我的祖父性格孤僻倔強,自幼不討父母喜愛,早早離家獨居。

但書讀的不錯,考上了某礦業學校,最終成為了一名工程師。

但他是個技術人員,思想很直。

他的下屬、學生職務都比他高的時候,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終認為是因為自己學歷不夠高。

所以他又寄希望於子女,奈何不講究教育方式,搞得我父親他們對他無比畏懼。

在有能力的時候不肯為子女親屬解決工作問題,搞得大家對他頗有怨言。

後來又寄希望於我,卻總罵我笨,所以搞得我也對他頗有怨言。



04


祖父不吸菸,極少飲酒,我親眼見到他喝酒的場景有兩次。

第一次是我大學的時候入黨,他很高興,只說了一句“黨員要守紀律”。

第二次是我開始讀博士的時候,他說“你現在是家裡學歷最高的人,是知識分子了,不能丟知識分子的臉”。

雖然聽起來怪怪的,但從那以後我在家中的地位直線上升,再沒有人可以說我的不是。

曾祖臨終前幾日思維清晰,尚能言語,那幾天常對去探望他的人講起他少年時候的事,講他成親時騎的那匹馬,那可能是他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光吧,後來盡是苦難。

但當時沒人意識到他即將離開。

曾祖去世是在冬天,是日大雪,祖父在風雪中堅持守了一夜的靈,向火盆裡續了一夜的紙,沒人知道他對著火光在想些什麼。

那次他帶著我去祖塋,對著墳墓說“我帶著孫子來看你們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甚至我也忘了,那天對著火光,自己在想些什麼。

可能是在想那些往事,可能是在想我還算堂堂正正,沒有辱沒家風。

也可能只是在想,你們要是還在,該有多好。


老王上墳燒紙的時候,會先放一半,然後一張一張往裡續,因為燒完紙就要走了。


注:

1.這位教授曾在東北執教多年,故從此談起。

2.此處主要是指春秋時期魯國國君及貴族的獻祭,禮崩樂壞後諸侯國中魯國對周禮的保存最多。郭寶鈞在《中國青銅器時代》一書中,考證了商周時期的烹飪方法,他認為:“殷周熟食之法,主要的不外蒸煮二事”。鼎在周代,已不再單純是一種炊器,而成為一種禮器,是各級貴族的專用品,被視為權力的象徵。(《中國飲食文化史.黃河中游地區卷》趙榮光主編;姚偉鈞,劉樸兵著,中國輕工業出版社,2013年版,第33頁)但這已經與現代的飲食習慣沒有多大關聯了,有人不理解這一段,故加註。

3.《詩經•大雅•生民》篇有“卬盛於豆,於豆於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時”之句。《詩經原始》釋雲:“宗廟之祭,取蕭合膟膋爇之,使臭達牆屋也。此亦氣相感也”。(《詩經原始》清方玉潤撰,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508頁)《生民》一篇被視作周部族的史詩,這可能就是我那位老師理論的主要來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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