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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版《忠犬八公》正在熱映中,看完電影后,娛理工作室的第一個感慨是:小狗的演技怎麼能這麼好!
電影用18只中華田園犬,一起塑造了“八筒”這一中國版忠犬形象。在這部以狗狗為絕對主演的電影中,狗的戲份非常重且複雜,不僅有動人的眼神戲,還有在重慶的老街、堤壩、纜車站奔跑的複雜調度,甚至還有跳車這樣頗為驚險的動作戲。
《忠犬八公》的動物演員導演郝帥告訴娛理工作室,十年前他開始拍攝關於流浪狗的公益短片,他拍攝的《流浪33天》的主演大黃是一隻流浪狗,後來成為郝帥的動物演員團隊的創始元老,之後又在多部電影中出鏡,這次也是《忠犬八公》的領銜主演。
郝帥透露,經驗豐富的大黃被業內誇讚為動物演員屆的梁朝偉,而《忠犬八公》中另外的17只狗狗也都貢獻出了很真摯的表演。
狗屆影帝是怎麼煉成的?小狗的演技為什麼這麼好?來看郝帥解密動物表演的門道。
娛理:《忠犬八公》的主角狗狗是怎麼確定為中華田園犬的?大黃是狗屆的資深演員了,它成為領銜主演背後有什麼故事?
郝帥:見《忠犬八公》的導演徐昂前,我聽說他在跟一個加拿大的動物演員訓練團隊聊合作,但一個本土化的電影用外國狗,就有點不對了,所以導演就見了我。
我當時就帶著大黃去,那時候大黃差不多八、九歲,但是表演特別穩定,而且有獨一無二的表演風格,我很有信心,覺得大黃一定會打動導演,從表演經驗來說,八筒這個角色也非它莫屬。
當年拍《流浪33天》的時候,我去了很多流浪狗驛站,一眼就看中了大黃。因為它長得很大隻,很結實很壯很健康的樣子,而且是黃色的、最普遍的、大家心目當中那種土狗的形象。
大黃本來就是一隻流浪狗,天生的特質就是眼神總是在躲閃,可能以前它也受過一些驚嚇或者傷害之類的,所以會有些憂鬱,非常適合演這種憂鬱的戲份。我當時拍《流浪33天》它的戲份是全部都在流浪、想念主人,它的眼神特別打動人,後來一些劇組想找大黃去演戲,都是看到一兩張資料圖片就能感受到它的眼神太好了,很多人都說這是梁朝偉的眼神。
大黃還有個特別牛的地方是特別會裝死。我拍過的片子裡面,可能有8成左右的劇情設定都是小動物做主角但都沒有堅持到最後,一定是會死掉的,有些客串的戲份甚至就是隻拍一場戲,劇情裡是小狗跑過來被車撞死。大黃總拍這樣的戲,所以可以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躺好久,就等著你的指令,甚至時間長就睡著了。
大黃很賊很聰明,也特別貪吃,都十幾年了還是如此,你給它吃的,它就什麼都願意做,所以裝死動作5分鐘就學會了,然後一直在用。現在我已經不讓它再做任何的表演了,但是在家裡它想吃東西的時候,還是會把所有會做的動作都做一遍,就為了一口吃的。
《忠犬八公》最後也是狗狗死掉,所以我對它特別有信心。徐昂導演仔細觀察了大黃,也覺得我是對的,大黃特別適合這個角色。
娛理:除了大黃,《忠犬八公》還有另外17只土狗一起完成表演,其他狗狗是怎麼選出來的?
郝帥:最後確定用中國的土狗來拍,是很難的,導演頂住了很多的壓力。因為土狗沒有固定的品種,很難找替身,我當時跟導演說,我來幫你解決選角的事,去找其他的狗。
如果不是拍《忠犬八公》,casting這個事其實特別簡單,那些純種狗很好找,我認識很多做犬種繁殖相關工作的朋友,去他們那裡直接找就好了。一般就是挑聰明的、好看的、貪吃的、貪玩的狗狗,這是選角的基礎。貪吃特別重要,狗狗可能為了贏得一個食物的獎勵去做很多我們要求的事情。
大黃是當年在深圳鹽田被救助的一隻流浪狗,我查了很多資料,只能把大黃簡單歸納成兩廣犬。《忠犬八公》確定了要拍土狗後,我就去鹽田尋找長得像大黃的狗,但發現那裡已經變成城市,沒有狗了。後來轉了半個廣東省,發現有一些市場賣這樣的肉食狗。
在這樣的市場去挑小狗,過程很痛苦。被挑中的小狗很幸運,因為它們長得像大黃,但是其他那些灰的黑的花的就沒有機會了,可能之後沒多久就會變成盤中餐,就是這樣的一個命運。
我有好幾次都崩潰了,就給導演打電話,我說不想再去選狗狗了,我們有什麼權力去決定這些小動物的生和死?我挑中瞭然後導演說行,它就活,剩下的那些就是死,所以我不想繼續下去,這是我做得最痛苦的一次casting工作。
從我第一次見到大黃,到今天為止已經是11年了,其實大黃不但改變了我和我身邊很多人的職業生涯,也改變了無數小動物的命運。《忠犬八公》會是大黃的息影之作,我希望它能開心點兒度晚年。
娛理:《忠犬八公》呈現了幼年、中年、老年階段的八筒,每個年齡段都有替身狗狗,為什麼需要替身呢?
郝帥:一是因為小狗長得太快了,尤其是幼年階段,可能這隻小狗你挑中了它的樣子,帶回來一週之後它就不太一樣了,所以我們當時是每一週就去找一次,然後找個兩三隻帶回來,畢竟戲是跳著拍的,不會說先拍小的時候,拍完再拍中年和老年。當然幼年階段用的最多的還是小九,它很可愛也有靈性,而且長得沒有那麼快。
二是因為我們跟劇組都會籤協議,小動物一天工作不可以超過8個小時,小動物和小孩子一樣,專注度會隨著時間直線下降,一般都是前兩條拍得好,後面就需要休息,換別的小狗來拍。像大黃這樣十幾年戲齡的老演員就更賊,它拍兩條發現就那麼回事,就開始耍賴了,它演了太多戲屬於老油條演員了,知道反正耍賴你也不能拿我怎麼樣,還得讓我回去休息,所以我們還得哄它玩,趁它高興的時候趕快拍。
三是因為主形象主要是露臉,但是劇本會有很多戲劇化的設定,它做不了所有的戲份。這些小土狗天生就不喜歡水,像黃逗看到地上有個水坑都會繞開跑,所以就要找到能下水的小狗去拍游泳的那段戲。
娛理:casting選出來的小狗,有沒有訓練了很久但是不成材無法表演的?
郝帥:這些小狗都是繁殖出來被當作肉食狗,性格比較乖僻,對人類也不信任,但是我覺得每個小狗身上都有獨特的閃光點。
這其中有一隻小狗叫黃妹,膽子很小,你對它再好它都感覺你要害它,除了那幾個特別熟的人,其他人都接近不了它,在片場你抓都抓不到它,但是它就非常特別,是18只狗裡面唯一一個對光點感興趣的。
說實話,這樣的小狗很少見,它會真的去抓地上的光點,像貓一樣拼了命去抓激光筆打在地上的光。《忠犬八公》的劇本里有一場戲是八筒在下雨的夜裡,跟著手電筒的光在玩,我剛看到劇本的時候就覺得要改,不可能有這樣的狗。沒想到就遇到了黃妹,我們就放大了它這個優點,然後再訓練它不怕雨水。
娛理:素人變演員很難,那麼“素狗”要如何訓練成專業狗演員?
郝帥:貪吃的小狗,會為了好吃的而選擇性地跟你學習做一些動作。所以小狗在玩的過程中偶然一次坐下來,我們馬上就給它講一個口令,獎勵一個吃的,再反覆幾次小狗就會形成條件反射。
我們所有的訓練都是從偶然抓到一個機會開始的,這非常需要耐心,我這種訓練其實是經過了一系列改良。我也認識很多訓練師,比如說訓練警犬這種服從性工作性質的小狗,就會要求特別嚴格,做不好會被罵被嚇唬,所以警犬的狀態都是一絲不苟很嚴肅認真的,但我們是隻有獎勵沒有懲罰的,讓小狗在玩中工作,在表演的時候才能生動有靈性。
郝帥:《忠犬八公》的故事非常生活化,是我經歷過的訓練準備期最長的一部電影,訓練小狗的時間差不多要一年。
大約三個月左右的時間能打好基本的基礎,然後就要進組根據劇本進行實際的排練。比如纜車站的那個花壇,小狗每次都趴在那裡等陳敬修。我們到了片場,那個花壇還沒有建好,於是就在酒店附近弄一個訓練場,先建好一個一樣的圓形花壇,讓小狗習慣性往上面跳和趴下,每天都讓小狗去重複這個動作,所以正式開拍後它就會特別自然地跳上去趴下來,這個過程就要花費差不多1個月的時間。
郝帥:最難的是演員跟小狗互動的戲,在大銀幕上看起來他們是真的關係很好,就像養了很多年那麼親密。但實際上演員跟狗狗不可能培養了五、六年的關係再來拍戲,所以短時間建立信任是很難的。
在我們的訓練裡,最開始演員和狗狗待在一起有20分鐘就差不多,時間不能長,要讓小狗覺得這個人每次來都會給我帶吃的、我很喜歡他,然後慢慢再開始讓演員帶小狗出去遛一遛。
小剛老師真的很敬業,我當時跟他說,至少得提前兩週進組,什麼都不做就是和小動物天天在一起,後來小剛老師差不多提前了三週就來了,每天帶著狗狗一起玩,每個狗狗都要遛一遍,相處好感情。
小狗這種無條件愛你的眼神不是一兩個月能達到的,如何讓狗狗一看到小剛老師就往他身上撲,而且眼神不能有一點躲閃,我們會讓訓練師教小剛老師動作要領,有時候也需要一些其他的辦法。
比如會讓小剛老師做完這個動作馬上給小狗吃的,連續重複好幾遍然後馬上拍一條,去捕捉小狗毫無顧忌撲到演員身上的那一個瞬間。有時候演員換了衣服、氣味不一樣了,這個訓練過程又需要重新再來一遍。
而且小狗最擅長的就是感受人的情緒了,如果演員在片場很開心,小狗會覺得沒有危險也很開心,如果一場戲拍了十幾、二十遍演員內心著急,小狗是會感受到你的焦慮,它也不敢撲過去了。所以在片場,我們都會一遍遍誇小狗很棒,去鼓勵它給它安全感。
娛理:我看完電影后,覺得小狗的演技真的太好了,怎麼能演得如此動人?
郝帥:其實小動物是不會演戲的,是動物演員導演、訓練師、造型化妝幫助小動物,才讓它們成為動物演員。
比如在大銀幕上通過化妝呈現小狗的一些狀態,特別容易能給觀眾營造出一種氛圍感。《忠犬八公》裡的小狗,其實都是帶妝的,當然是對它們無害的專用化妝品,也容易擦除。
小狗如果是精神狀態很好,毛是蓬鬆的、閃閃發光的,如果毛是乾枯、打結、垂下來的,就會顯得小狗好像生病了,所以毛髮的色澤、光澤就是化妝的第一步。之後還會涉及到它的年紀、是不是生病或者受傷了,我們也會做一些淚痕、傷口。
大黃最後一場戲,妝就化了4個小時,身上有各種各樣的東西,因為大黃雖然年紀大,但是特別健康,毛有色澤而且精神狀態特別好,為了顯得它特別痛苦、特別老,就需要把它的毛髮打薄,做出流浪的痕跡。
娛理:我很喜歡有一場八筒回眸的眼神戲,真的可憐巴巴讓人特別心疼,眼神戲要如何訓練?
郝帥:其實是庫裡肖夫效應,就是先給觀眾看狗狗的一個眼神,然後接下來演一個悲傷的事情,你就會覺得它的眼神特別悲傷。當然,這場戲的狗狗黃逗天生就有點傻小子的感覺,它也是真正的體驗派,是真聽真看真感受。
這場戲現場有兩組人,一組人控制它向前看的時間,一起一動不動在那等很久,然後後面有一個人突然叫它一聲,它一轉頭,可能也等久了,這個眼神就帶著點興奮和疲憊,產生了一種眼神戲的效果。
我覺得有一場很難的戲,是陳敬修去世後,小狗去纜車站找他。黃逗膽子特別小而且很敏感,跟不熟悉的人在一起就很緊張,所以在人流量很大的纜車站,它就很難完成規定動作和那種特別專注等待的要求。
在鏡頭看不見的地方,佈滿了我團隊的人,包括我自己會躺在花壇的下面,告訴它你其實很安全,還有一些訓練師扮演行人在裡面進進出出,讓它的眼神有一種尋找和躲閃的感覺。
所以雖然它很緊張,但是也儘量堅持下來了。當然我們也可以選膽子大的狗狗,但選擇黃逗,就會比那些沒心沒肺一點不緊張的小狗呈現的效果要好。
娛理:還有一些調度比較複雜的戲,比如跳車逃跑的動作戲,是不是難度也很大?
郝帥:當時在車裡,小狗一直抬頭往天上看遠處的纜車,其實是我們有很多工作人員在橋上,拿大喇叭喊它的名字,然後在車下面墊好了墊子,會有個人突然叫它,它就會跳下去,在遠處再安排一個人叫它,它就會向著遠處奔過去了,我們跟小狗相處了很長時間,它也不會跑得特別遠。
涉及到比較複雜調度的鏡頭,我們會在一路安排工作人員,像接力棒一樣一路把狗狗引到相應的地方,甚至會有一些穿藍衣可以被後期擦掉的工作人員輔助小狗。整個過程可能比較費工夫,但這都是技術難題,只要練習得夠多就可以完成。
拍攝追火車戲,每一次都要跑很遠的路,為了讓小狗節省體力,訓練師用電動車把小狗帶回去
娛理:您的團隊有多少人來負責小狗的訓練和現場拍攝?
郝帥:我的團隊有十幾個人——導演組負責一切跟前期跟主創相關的事情,會根據劇組的安排給狗狗還有我們自己人排通告,還有現場副導演負責跟演員、跟劇組的現場副導演溝通;訓練師組是跟導演組配合,一起完成小動物的前期、中期訓練和現場的拍攝;妝造組負責給狗狗做造型,主角狗、配角狗、特約狗都要設計好符合劇情情境的妝造,還需要拍好定妝照;後勤組要做好醫療保障,因為拍戲壓力很大,小狗也會有對環境和天氣的不適應,所以我們要每天給狗狗做體檢,確保狗狗不能生病不能出意外;還有側拍組,從一隻小狗被找到開始拍攝它的資料,因為很多人會質疑我們這個戲是怎麼拍成的,是不是有小狗受到傷害,所以我們會把整個過程都記錄下來。
在《忠犬八公》的片場,小狗是獲得了很高的禮遇的,小狗有自己專門的休息區,大家都會小心地去給它讓路,給狗狗製造一個好的環境,我們希望創造一種科學的、健康的工作方法,而不是消費這些小動物。
我看到《忠犬八公》的評論區,有很多人問說這些小狗善後怎麼樣,拍完之後會不會被扔掉之類?這種問題我是從來沒有在好萊塢片子的評論區裡看見的。
我覺得這是從側面反映出我國觀眾對國內拍攝小動物的劇組是有多麼不信任,可能因為之前出了太多這樣的事情了。
所以我很希望我們可以慢慢建立行業的一個標準,讓大家知道拍攝小動物的科學方式。
娛理:大家都很關心殺青後狗狗們的命運,這十幾只狗狗現在都去哪兒了?
郝帥:《忠犬八公》的狗狗,還沒殺青都被工作人員領養了,大家都排著隊去製片人的辦公室籤領養協議,後來就已經不夠分了,製片人問我說還有沒有。
這些小狗幫我們拍了一部很好的電影,但我覺得它們的心願其實是迴歸家庭,天天有人陪伴它一起玩、一起生活,所以跟領養的人簽約我會要求他們不能把狗狗當成商品,而是讓它變成你的小狗,給它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