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崇禎九年(1636年)六月,清軍大舉入犯(崇禎年間第3次入關劫掠)。
一路上,清軍先後攻克州縣12座,連勝明軍56陣,掠走人口牲畜179000餘,財物不計其數。
按崇禎的德行,仗打成這個鬼樣子,免不了要用幾個腦袋來背鍋。
於是,兵部尚書張鳳翼和宣大總督梁廷棟,開始天天吃大黃,慢性自殺,手拉手一起進了鬼門關。
張鳳翼和梁廷棟確實成功逃脫了追責,可留下來的爛攤子還得有人接手。
崇禎派出了王牌——五省總理盧象升,著即改任宣大總督(級別一樣,屬於平調,只是管轄地盤稍小),專一防備清軍再度南下。
盧象升的調任,對農民軍來說,那可是天大的好消息:盧閻王不是量產貨,他這一走,中原地區還有誰能防得住我們?
果然,接替盧象升的兵部侍郎王家楨是個眼高手低的花架子。
王家楨在衙門口談論兵法頭頭是道,一上戰場就拉稀——
他到任後,只敢在南陽(今河南南陽)清剿地方小蟊賊楊四處,對其轄區內的超大型流寇,如“八大王”張獻忠、“闖塌天”劉國能、“射塌天”李萬慶等人,王大人就選擇性失明瞭。
而且,為了逃避責任,王家楨在上任之初就已經接連不斷向崇禎上疏,稱自己有病,希望朝廷選個新的五省總督來接替他。
崇禎接到王家楨的奏疏,一開始還很體貼地把他的五省總理換成了河南巡撫,後來看他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也就煩了。
“臣思總理一官,與總督專任剿殺,須得饒有膽識,臨機應變之才,非現任兩廣總督熊文燦不可。”
如果推薦憑戰功升上來的官,楊嗣昌不一定指揮得動,而熊文燦屬於外來戶,好拿捏;
楊嗣昌和五省總督洪承疇之間鬥得雞飛狗跳。五省總理跟五省總督的品級一致,事權、管轄區域也多有交叉,換上自己的小兄弟,在關鍵時刻就能發揮作用了,無論是扣鍋還是分功勞都很方便。
崇禎元年(1628年),熊文燦在福建巡撫任上,因為招降鄭芝龍而聲名鵲起。
傳說鄭芝龍長得很帥,機緣巧合之下曾被東南沿海的第一大海盜商人李旦認作乾兒子,逐漸成長為當時東亞數一數二的大海盜,又被日本肥前平戶藩(今日本長崎縣平戶市)的島主田川七左衛門看上,並招贅做了上門女婿。
在巔峰時期,鄭芝龍一個人擁有超過3000艘大小船隻,20餘萬人給他打工,連荷蘭東印度公司都要給他上交“過路費”。
哦,鄭芝龍這輩子最有成就感的,是忙裡偷閒跟日本老婆田川氏生了個兒子。
鄭芝龍雖然很牛逼,但他很明白,海盜這份工作雖然一時間很有前途,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萬一哪天荷蘭紅毛鬼聯合別的海盜來打自己呢?
不如趁自己實力尚存的時候,找一棵大樹背靠著,洗白上岸,混個朝廷的官方身份,到時候無論是繼續當海盜還是別的什麼都方便的多。
於是,鄭芝龍主動託人找到熊文燦,深刻表達了自己的“愛國之心”,請求朝廷給個機會;
同時,鄭芝龍親自下場秀了把肌肉,他當即派兵出海,剿滅了另一位大海盜劉香(其實,鄭芝龍是怕劉香跟自己搶著投降,到時候他就不那麼香了)。
鄭芝龍遞了投名狀,熊文燦大喜過望,自己啥都沒幹,吃瓜也能吃到大功勞。
朝廷以熊文燦兵不血刃徹底解決了為禍數十年之久的東南海患,特加升他為兩廣總督,鄭芝龍也被授予了副總兵的職位。
崇禎十年(1637年)四月,朝廷催促熊文燦即刻去湖北上任“五省總理”。
熊文燦到任之前,特意拐個彎,專程去廬山拜謁了相熟的空隱和尚。
空隱再問:“你手下有沒有可以獨當一面的統軍大將?”
那你還幹個屁啊!想靠著五省總督的空名去約束他們?結果必敗,你也必死無疑!
熊文燦呆立良久後,問:“那我繼續採用招撫的辦法呢?”
空隱和尚警告他流寇不同於海寇,鄭芝龍之所以會投降,那是因為他剛好有這個意願,可人家流寇又憑什麼受你管制?前路漫漫,要慎之又慎。
《明史·熊文燦傳》載:十年四月,拜文燦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代王家禎總理南畿、河南、山西、陝西、湖廣、四川軍務。文燦拜命,即請左良玉所將六千人為己軍,而大募粵人及烏蠻精火器者一二千人以自護,弓刀甲冑甚整。次廬山,謁所善僧空隱。僧迎謂曰:“公誤矣。”文燦屏人問故,僧曰:“公自度所將兵足制賊死命乎?”曰:“不能。”曰:“諸將有可屬大事、當一面、不煩指揮而定者乎?”曰:“未知何如也。”曰:“二者既不能當賊,上特以名使公,厚責望,一不效,誅矣。”文燦卻立良久,曰:“撫之何如?”僧曰:“吾料公必撫。然流寇非海寇比,公其慎之。”
於是向朝廷請求,以左良玉部六千人為親兵,另外招募兩千廣東兵和精通火器的“烏蠻”。
不過,和空隱預料的一樣,左良玉根本不鳥熊文燦這種沒顯露出本事的空降領導。
沒兵可調的熊文燦只得再打報告叫苦,朝廷便把邊軍馮舉、苗有才部約五千人撥給了他。
可熊文燦再次上疏,他認為馮舉、苗有才部人少勢弱,力有不逮,請求再次增調邊兵。
本來這一操作很正常,可在崇禎眼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你說沒兵,我給你兵了;可你遲遲不行動,這不是逗我玩嗎?
盧象升、孫傳庭上任的時候,哪個手底下有多餘的兵讓他們去帶?
最後還是楊嗣昌出來打圓場,從真定、保定、山西等地湊了三千人給熊文燦。
要是熊文燦這第一把火燒不起來,他作為保人,臉上也沒有光彩。
手底下有人了,可熊文燦接下來的的操作,卻驚掉了所有人下巴……
熊大人一不遣將、二不調兵,專一讓衙役在河南、湖廣兩省的通衢大道上張貼招降告示,勸張獻忠、劉國能、李萬慶等人投降。
所有人都在譏笑熊文燦:要是真能招降,朝廷至於和這幫流寇打了十幾年?
說他此舉是在“求賊”,崇禎也下旨嚴厲切責熊文燦是“浪戰玩寇”。
因為,“闖塌天”劉國能看見熊文燦的告示後,竟然真的略做收拾,準備投降了!
劉國能是老資格了,手底下有五六萬人,他受了什麼刺激?為什麼會主動要求招安呢?
原來,劉國能本是已經考取了功名的庠生,家裡也比較富裕,當初捲入zao反浪潮,多少都帶了點兒偶然性。
幾年以來,雖說闖出了點成績,但畢竟說出去名聲不好聽。
這傢伙全然不顧老兄弟們的階級感情,一慣是有了便宜就要佔,劉國能的部下已經跟張獻忠打了幾回。
況且朝廷的“十面張網”戰略就要開始施行,再跟著這幫土老帽造反,劉國能也看不出什麼前途。
如此張獻忠就成了湖廣農民軍中最大的一股,壓力全都到他這裡來了。
而且,張獻忠還聽說,李自成在陝西四川被洪承疇揍得滿地找牙。
照這個形勢,要麼他步劉國能後塵,向熊文燦投降;要麼他自己的末日很快就要到了。
讓張獻忠擔心的另一個問題是,自己如今投降,恐怕也賣不上什麼好價錢。
他於崇禎十一年(1638年)正月初九率部移駐湖北谷城縣,到達谷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拘集當地的士紳給他具結擔保,以“民意”當砝碼,要求朝廷同意招撫;
同時,張獻忠派孫可望拿著兩塊一尺多長的碧玉和兩枚直徑逾寸的珍珠,暗中獻給熊文燦和監軍太監劉元斌。
這樣,有封疆大吏背書,又有“民意支持”,張獻忠謀求招撫之路走得極為暢通。
崇禎十一年四月,張獻忠在谷城接收了朝廷的招撫,成為了名義上的明軍副將。
可投降是投降了,但張獻忠一不遣散部眾讓他們歸農,二不交出兵權讓其他人來代管。
讓張獻忠先率部襲殺李自成或“老回回”馬守應,這樣才能真對張獻忠放下戒心。
否則就應借同意招撫的機會麻痺他,趁機連他一塊兒剿了。
不過,崇禎卻在熊文燦的影響下,唯恐錯過了招撫的機會。
萬一他是真心投降,你卻把他剿了,那豈不是傷了朕的愛民之心?
崇禎當面駁斥楊嗣昌:“豈有他來投降,便說一味剿殺之理?”
張獻忠就撫後,把大營安扎在谷城城外十餘里的白沙洲,還假模假式的買地造屋,定居下來。
鄖陽巡撫戴東旻,進入營地,造出張獻忠部的花名冊,經過盤點,張獻忠部的總人數為一萬一千人。
這麼一大坨“前反賊”駐紮在谷城,朝廷裡的言官又不放心了,紛紛主張把張獻忠部調至前線作戰,不然就徹底遣散,以免後患。
此時的楊嗣昌倒替張獻忠說話了,說張獻忠在谷城“造房種田,正是招撫的好處,又要遣散往哪裡去?”
他向巡按林銘球行跪見禮,求封總兵職務,但又不到駐地襄陽去駐防。
兵餉不足,他就自立關梁徵稅,並抄沒豪紳大戶家產,儼然一副土皇帝的做派。
隨著李自成在陝西戰敗的消息不斷傳來,湖北、河南的農民軍首領開始動搖。
崇禎十一年(1638年)八月,射塌天李萬慶在河南投降。
十一月,“曹操”羅汝才率一丈青、小秦王、一條龍、過天星、王國寧、常國安、楊友賢、王光恩等大小頭領到武當山太和宮向太監李繼政投降。
熊文燦聽聞,立刻派人招羅汝才等至襄陽,大宴於官署,並授羅汝才為遊擊將軍,分駐農民軍大部於上津、房縣、竹山、保康、南漳等地。
即使沒有投降的,像馬守應、革裡眼(賀一龍)、左金王(賀錦)、劉希堯、藺養成等(革左五營),也由於勢單力孤而進入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