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誼的《過秦論》中,曾提到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這是秦始皇在統一六國後,為了削弱各國軍事實力所施行的舉措。司馬遷在《史記·秦始皇本紀》中,亦言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然而世事浮沉,秦始皇這些試圖維護王朝千秋萬代的努力終究沒有奏效。在這十二個金人鑄成後僅僅十四年,一個龐大的王朝轟然倒塌。那這十二個見證著王朝極盛的金人,究竟去哪兒了呢?
公元前221年,秦將王賁率兵從燕地浩蕩北下,六國中最後存在的齊國已經掀不起什麼波瀾。這場一統六國的最後一戰在史書中是如此的平靜無波:在懸殊的實力差距下,齊王建聽從了國相後勝的建議,沒有組織一次軍事反抗,就向秦軍滑跪投降。
現在秦始皇要考慮的,是如何治理這片分裂了五百餘年的廣大領土。為了重塑大一統觀念,建立統一的制度,他統一了文字、錢幣和度量衡;為了建立有效統治,他又下令修建遍佈全國的馳道,建立了地方管理的郡縣制度。在這些努力下,一個統一的強大王朝初具雛形。
但這些還遠遠不夠。作為一個久亂初立的政權,秦在新佔地區的統治阻力重重。在齊王建投降前,齊國的即墨大夫給他分析過天下形勢:“三晉大夫,皆不便秦”“鄢、郢大夫,不欲為秦”。哪怕是沒入秦朝統治多年的韓、趙、魏、楚之地,也依然有強大的反抗力量。這些地區的舊貴族們都對秦朝“非暴力不合作”,不向秦朝主動靠攏。因此,即墨大夫認為齊國完全可以匯聚這些反抗力量,與秦一戰。
為了防止六國地區重新滋生叛亂力量,秦始皇不僅把六國貴族都遷往咸陽,破壞了各地城牆,還把天下兵器都收繳到京城。秦始皇的設想十分現實,進行軍事行動最重要的無疑是兵器,雖然在當時已經有鐵兵器出現,但在現實中,仍以青銅兵器為主。戰國至秦的青銅鑄造已經開始採取標準化、批量化的製造模式,無論原材料還是技術,政府對其採取嚴格的管制措施。這些六國遺留的兵器被收回後,民間很難短時間內再生產出成規模的兵器。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有人要起兵反秦,也會沒有兵器儲備,且無堅城可以固守。而且秦在地方上不僅有守、尉、監時刻監視叛亂的苗頭,必要時大軍還能通過四通八達的馳道,及時趕往叛亂地。
即便是一頭猛獸,失去了爪牙,又被關進籠子,還有什麼畏懼的必要呢?
《嶧山刻石》。前半部分刻144字,讚揚秦始皇的正義戰爭和統一的中央集權制封建國家給百姓帶來的好處。來源/中央美術學院圖書館
至於這些收上來的兵器如何處理,又成了一大問題。秦軍並不需要這麼多兵器,而且六國的兵器形制也不完全符合秦國的需要。這時候,秦始皇聽到一個奇怪的消息:有十二個身材高大、穿著奇怪衣服的巨人出現在臨洮地區(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這十二個巨人身高接近百尺,頂天立地,穿著也不似漢服,更像是北方民族的服飾。秦始皇得知此事,覺得十分奇異。雖然之前從來沒聽說過,但畢竟未出現災禍,也沒有影響民眾的生產生活,這十二個巨人聽起來也絕非凡間所有,秦始皇自然將其視為吉兆。為了紀念這一現象,也正好處理這些從六國收來的兵器,秦始皇就此下達了命令:就用這些兵器,鑄造十二個銅人吧!
其實,臨洮自古以來就是多民族雜居的地區。此處有洮水流進,水草豐美,十分適合遊牧民族生活。在秦之前,這裡生存著的是西戎部族“狄”。秦獻公元年(前384),秦國的先祖收服了這個部族,並在這裡設置狄道縣,將這片區域納入統治。北方民族本就身形高大,口口相傳間,就變成了“身長百尺”的“長人”。《關中記》將這個故事記載下來,並且認為“勿大為夷狄行,將滅其國”,這些身著夷人服飾的巨人出現絕非吉徵。實際上,這一正常現象實在沒有什麼更深層的含義。
但是,當這十二個巨人以銅的形態被鑄造出來時,情況便大為不同了。這是十二個“重各千石”的巨大銅人。秦代的一石,約為今天的60斤,那麼每一個銅人的重量就是30噸。作為對比,秦始皇墓中出土的銅車馬,重量約1噸左右。那麼這一個銅人,就相當於約30個銅車馬的用料。銅人的樣貌基本遵循了秦始皇的夢境,身著狄服,身量高大。為了明示銅人對天下的威懾,秦始皇還命丞相李斯在銅人身後書寫了銘文:“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為郡縣,正法律,同度量。大人來見臨洮,身長五丈,足六尺。”秦始皇將自己一統六國後最重要的功績都寫在了銅人身上。秦有完善的治理體系,統一的制度,詳盡的律法。他心中的秦理當和這些銅人一起,永傳後世。
這樣的龐然大物被陳列在咸陽宮門口,沉默地俯視著每一個前來朝覲的六國舊臣,昭示著秦對六國的征服和統治。然而,這樣的威懾只持續了十四年。
秦始皇幻想中“百世不易”的帝國,在他去世三年後轟然坍塌。在戰亂中,咸陽都城遭到極大破壞。秦始皇時期下令修建的許多用以昭示統治的工程,都在這次戰亂中毀於一旦。但從史料記載看,這十二個銅人在戰火中基本得到了保存。
漢朝建立後,新王朝統治者將這些銅人從秦宮中搬出,挪到了新的皇宮裡。銅人們新的居處是長樂宮,因此在之後的史書記載中,它們的名字變成“長樂宮銅人”。這些銅人在新朝失去了原先威懾天下的作用,只是一些宏偉且具有神秘氣息的擺設,從一個偉大王朝的見證,變成了王朝更迭的象徵。
但是秦始皇的十二銅人,真的全都在長樂宮嗎?答案似乎有爭議。時間來到西漢末年,外戚王莽篡權,建立新朝。他的行為遭到天下人反對,反對王莽的起義四起,趁亂而起的盜賊也遍佈各地。面對這樣的局勢,連王莽自己也覺得身下的皇位似乎更像一個火藥桶。一天夜裡,他夢到原先跪坐在長樂宮門前一側的五個銅人站了起來。對於信奉讖緯的王莽來說,這實在不是個好兆頭。他再仔細一想,突然想到銅人身上還有秦代留下的銘文,裡面寫著“皇帝初兼天下”。這究竟是在諷刺自己這個皇帝得位不正,還是在暗示會有新的皇帝取代自己?總而言之,王莽沒想出什麼好的寓意,下令將銅人身上的銘文全部磨除了(出自《漢書·王莽傳》)。
這種做法是治標不治本的,王莽的新朝也只存在了十四年。不過從這則史料裡,我們可以猜測在王莽時期,長樂宮門口的銅人應該是一邊五個,也就是十個。如果情況屬實,那麼剩下的兩個銅人去哪了?如果確實是十二個銅人,王莽究竟夢到了什麼場面?
當然,這時候的銅人還沒有經歷最大的浩劫,即便確實有兩個銅人不在長樂宮門口,也可能是在別處。銅人此時所受到的傷害,也不過是磨去了身上代表秦始皇功績的銘文。時間又往後走了一百六十餘年,漢家天下在推翻王莽後又延續了一朝的東漢,終於走到自己的窮途末路。中平六年(189),西北軍閥董卓進京。當時,地方上黃巾起義橫行,中央裡宦官與外戚內鬥,連京城都變得破敗不堪,皇帝被人裹挾著四處逃竄。解決這些問題需要錢,自己的軍隊也需要錢,可董卓沒有錢,東漢國庫更沒有錢,上哪找錢呢?
董卓盯上了重達千石的銅人,它們就是一群站立的銅錢呀。
後世出土於漢魏許都故城中的銅錢,一枚約為2.2-2.3克。那麼一個銅人,就可以鑄造至少三百萬枚銅錢。幾乎沒有一點猶豫,董卓立即下令將這些銅人熔化,鑄成銅幣流通。隨著一個個銅人的倒下,董卓的軍隊獲得了充足的軍費,董卓自己也有了拿捏朝臣和恣意享樂的資本。沒有一枚銅錢用於拯救大廈將傾的東漢王朝和掙扎在生死線上的百姓,非但如此,這些熔化銅人鑄造的錢幣還給不堪重負的百姓帶來了沉重一擊:為了儘可能多地鑄造銅錢,董卓毀去了原先通行的五銖錢,開始發行小錢,造成嚴重的通貨膨脹,物價飛漲,幾乎擊潰了以錢幣為交易通貨的商品流通。以至於在之後的三國至南北朝的漫長曆史裡,都極少再使用銅錢,而是把谷、帛當等價物,進行原始的物物交換。
董卓究竟毀掉多少銅人呢?史書記載各異。《水經注》中記載民間的說法是“毀九為錢,其在者三”;《三輔舊事》的說法,則是“壞其十為錢,餘二猶在”;《三國志·董卓傳》中的說法是“悉椎破銅人”。有說毀了九個,有說十個,還有說全毀了。這其中,《水經注》的作者酈道元是有實地考察經驗的地理學家,在他所收集的民間傳說中,剩下的三個銅人先是由魏明帝曹叡從長安運往洛陽,因重量太大不便運輸,只好留在霸水之西。十六國時期,後趙君主石虎發動人力物力,將其運到鄴城皇宮;前秦一統北方,前秦君主苻堅又試圖將這三個銅人運回長安。其中的兩個運到長安後,同樣沒有逃過銷燬後鑄錢的命運;另一個銅人還沒有運到長安,前秦便因淝水一戰慘敗而大亂。百姓無法處理這最後一枚銅人,只好將其推入黃河中,以致河道淤塞,水流湍急。
酈道元以一個地理學家的素養,對這個說法提出了質疑。因為黃河河道寬闊,銅人再大,也不可能使河道收窄淤塞,真正的原因應當是戰國時期此處發生過一次山崩。既然百姓推入河道的說法不可取,那麼到底剩下幾個銅人呢?裴松之注《三國志》時,引用《魏略》和《漢晉春秋》的說法,印證了魏明帝曾試圖挪動銅人的說法,因此董卓並沒有毀掉全部銅人,這是可以肯定的。至於為何將銅人留在霸城,沒有運到洛陽,《漢晉春秋》給出了一個更具傳奇色彩的說法:
話說魏明帝這一次遷移長安寶物,運送的並不只有銅人。可這一趟“打包快遞”並不順利。首先是另一件一同運送的“仙人承露盤”,半路上折成了兩半,斷裂的聲音還傳了數十里遠(出自《魏略》)。然後是這剩下的銅人。在搬運到霸城後,或許是意識到自己要遠離故都,銅人們忽然落下眼淚(出自酈道元在《水經注》轉引的《漢晉春秋》)。
這一系列的異象最終動搖了魏明帝,他下令停止了長安銅人的搬運。不過這並不證明魏明帝願意放棄自己享樂——他在洛陽重新徵調銅礦,鑄造了新的銅人。
從科學的角度看,“銅人落淚”很有可能是霸水邊水汽凝結,兼以晝夜溫差較大,水霧冷凝在銅人身上形成的。但富有想象力的古人並不會這麼想。後世唐代詩人李賀便有感於此,寫下了著名的《金銅仙人辭漢歌》:
生活在唐朝中期的李賀,距離傳說中的“開元盛世”也頗有年代。面對無可挽回地走向頹勢的唐王朝,李賀是否也曾從這些看過了兩個王朝浮沉的銅人眼裡,看見了立於蕭瑟咸陽的自己?
除了秦始皇的十二銅人,秦漢時期還有很多銅人出現在歷史記載中,且都具有不遜於十二銅人的傳奇色彩。
其實在秦宮中,並不只有這一組十二銅人。據《西京雜記》載,秦咸陽宮中,還有一組十二銅人。不過相比於“收天下之兵”所造的銅人,這一組銅人看起來就要生動活潑許多。他們的形象是一組宮廷樂隊,放置在一張大桌子上;每個銅人約半人高,持有各式各樣的樂器。桌子下面有一截銅管,和一根手指粗的繩子。舉行宴會時,安排一人吹管、一人拉扯粗繩,銅人們就會演奏出樂曲,聽上去與真人樂隊無異,堪稱最早的“機器人樂隊”。可惜這樣精美的藝術珍品,在項羽進入咸陽後被帶離了秦宮,消失在楚漢之爭的戰火中。
東漢末年,漢靈帝為了修繕自己的玉堂殿,也下令鑄造四枚銅人、四枚黃鐘和一些神獸。可當時的東漢王朝已經陷入黃巾起義的戰亂中,又經桓靈兩代帝王窮奢極欲,國庫根本無力支出鑄造這些物品的開銷。漢靈帝毫不猶豫地將這筆開銷強加到百姓身上,要求百姓再交一筆田賦,每畝上交十錢。聽起來似乎不是特別大的數目,但當時的金屬貨幣並不是民間貿易的必需品。銅的產量有限,皇帝用於享樂的用量多,用於鑄錢的自然就少。之所以董卓要銷燬十二銅人,正是因為出現了“錢荒”。在這樣一個通貨緊縮的大背景下,銅錢的價值自然飛漲。更何況收稅本身會出現層層加碼,加到老百姓頭上的重擔,足以壓垮一個殷實人家。當時的名士、後來東吳名將陸遜的叔祖父陸康便向靈帝上疏,陳言水旱天災、黃巾兵亂之下,百姓已經貧苦,不該再給他們增加無謂的負擔。況且鑄造銅人,本就不是興國之舉,反而是“亡王之法”。可惜漢靈帝根本沒有聽進他的意見,最後將鑄造好的銅人擺放在了蒼龍、玄武兩座門外。
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秦始皇的十二銅人在他身後三年,見證了秦王朝的落幕;漢靈帝的四個銅人在建成三年後,也同樣迎來了漢王朝的掘墓人——中平六年(189),董卓受密詔進京。
[6]王根權.秦十二銅人再研究[J].秦漢研究,2011(00):111-117.
[7]黃留春.淺識漢魏許都故城窖藏銅錢[J].中國錢幣,1992(02):30-35.DOI:10.13850/j.cnki.chinum.1992.0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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