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版《忠犬八公》上映前,日版、美版“忠犬”故事都已經成為了豆瓣的經典必看電影之一。這一次,導筒到了徐昂手中。他將這個故事的發生地放置在了重慶這座城市。於是在電影中,我們看到三峽兩岸的重慶人在熱天吃“涼蝦”、泡西瓜、泡腳;人們可以在江這邊生活,穿過一片江邊溼地後坐著長江索道到了江那邊去工作;如今浸在水下的庫區、已消失的“棒棒”也重現在了電影中。
與其說導演在翻拍《忠犬八公》,不如說導演在拍特定年代的中國。忠犬與主人被長江這道天塹相隔,同樣被相隔的可能還有時代巨輪下人們對熟悉事物的尋找軌跡。導演說,自己在拍攝的過程中除了在講述忠犬的故事,也在對一個時代告別。“每一個版本下,大家關注的東西都不太一樣。我們可能更多地在拍一種對時代的留戀,或者說表現和這個時代的分別。因為碰巧我們之前正經歷一個城鎮化時代,在這個時代下每個人都有自己告別的東西。”
《忠犬八公》“八筒”相伴主人海報
花了四年
從狗肉場裡淘出18個“男主角”
南都娛樂:電影最終將主角定為中華田園犬“大黃”,當時這個決定是怎麼下的?
徐昂:現在我們進入到一個物質相對豐富的時代了,我小時候見過的狗不像現在品種那麼多,實際上就那麼幾種,第一個就像我們片中的大黃這樣的狗,這是我在鄉下見過很多人養的狗。我覺得我們是在講一個更早的故事,所以我刻意讓更多品種的狗沒有出現,那是我對那個時代的還原,同時也是對我當時記憶中中國人形象的還原。它很普通,它不漂亮,好像也不是很時髦的那種感覺。
南都娛樂:我看到電影的片尾才知道,原來電影中很多狗狗都是從狗肉場救回來的,這個救助過程具體是怎樣的?
徐昂:對我來說,每一次挑選的過程都是記憶深刻的。我是一個喜歡狗的人,挑選狗的場景讓我覺得落差太大了。比如我們去看賣觀賞狗或陪伴犬的地方,都會覺得它們的居住環境堪憂;但去到挑選電影中狗狗的地方,還遠低於我對一條狗應有生存環境的判斷,每一次我都有點受不了。
我第一次去看他們訓練狗狗,有一條小母狗也是從狗肉場救回來的,對人的恐懼非常嚴重,你只要靠近籠子,它就開始失禁。所以我們的拍攝要把這些狗從一個病態的、對人類極度恐懼的狀態,先變成正常的狀態,再把它們變成一個能演戲的動物演員。
18個“大黃”演員合影
南都娛樂:把狗狗訓練成演員需要花多少時間?
徐昂:我們拍攝一共只花了63天,但前面馴犬的時間大概有兩年。幼犬的部分我們必須在它們長大前拍攝,因為幼犬長得很快。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還一直有人保持著食用中華田園犬的習慣呢?是因為它們的生長速度很快,用狗肉場的話來說叫“出肉量大”,它很快就可以從一個幼犬長成年犬體型,所以我們拍攝是有時間限制的。包括選擇動物品種和馴犬的時間,一共加起來可能有4年。
南都娛樂:電影裡有沒有哪個動作或畫面是你完成時覺得難度最大的?
徐昂:我完全無法選出第一名。舉個例子,當有人介入的時候,其實你還可以和狗交流,你可以用食物或者聲音來吸引它。但比如拍兩條狗之間談戀愛,我們主演的男狗特別討厭那條白狗“男演員”,後來我們不斷去嘗試這18條狗狗當中,哪條狗能和它產生化學反應,最終找到了一條。但它們之間的反應也就是在初識的時候,當它們互相熟悉以後,就各幹各的了。
那個過程為了不讓它們離開那個區域,我們一直在往那個區域扔凍幹雞肉。我記得為了那幾秒鐘的鏡頭,我大概拍了五六個小時。我們“換狗不換人”,等拍完的時候,我渾身都是雞肉。後來我和另外一個拍過動物電影的導演交流,我們相談甚歡,互相都能有那種理解。
涼蝦、索道、泡西瓜
電影裡有流逝的三峽岸邊和時代
南都娛樂:其實電影拍得非常像一部風俗片,起碼看完電影我們瞭解到重慶熱天會吃“涼蝦”、泡西瓜、泡腳,人們可以在江這邊工作、在江那邊生活。為什麼會選擇在電影裡細節地呈現這些景緻?
徐昂:我覺得我對一個城市的感受都是來自於味道。你能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能聞到什麼,能嚐到什麼樣的一個味道。重慶這個地方挺有意思的,它和我一直以來生活的北京上海(大城市)不太一樣。它是那種被隔開的文明城市,讓我特別印象深刻。
它是山城,所以機動車其實有好多地方都去不到。你用腿來丈量這些地方的時候,就能聞到他們做菜的氣味,你也能嚐到那個味道,這讓我更加深了對這個城市的感受。
再加上我們拍電影時,因為電影會涉及“等待”。“等待”的前提是有“分別”來作為阻隔。其實很多在重慶養動物的人,可能在南岸上班或北岸居住,但他養的動物可能終其一生都沒跨過這條江,所以一直有這樣一個隔離。重慶很有意思,很有那個味道。
南都娛樂:你說到“等待”,我想提前一個問題。《忠犬八公》有日版也有美版,每個版本里忠犬都會等待教授,但在每部電影裡忠犬的等待都會指向不同的意味,有它文化語境下特定的意思。中國版裡的“等待”會指向一個怎麼樣的意味?
徐昂:在不同版本下“忠犬”都是有來源的。日本的它來自鄉下秋田,它像是一個從鄉下來的孩子。拍它我覺得是對戰爭之後整個日本的一種回望,包括家庭與離別。美國的版本我覺得不管發生在任何一個時代都可以(被理解)的。
每一個版本下,大家關注的東西都不太一樣。我們可能更多地在拍一種對時代的留戀,或者說表現和這個時代的分別。因為碰巧我們之前正經歷一個城鎮化時代,在這個時代下每個人都有自己告別的東西。比如說我經常沒事就開著車四處跑,就會發現有很多城鎮裡都有在等待的人,等著自己去打工的老公、父母回來。我曾經在內蒙古遇到一個小孩,他一直跟我講他母親要回來送他一輛自行車。但其實他母親已經組建新的家庭了,他一直沒得到那輛自行車。我們拍完電影時買了一輛自行車,為了(維護)他的面子,就告訴別的小孩是(他的媽媽)偷偷回來送給他的,所以每個人都有自己在等的東西。
南都娛樂:有個很有意思的點,賈樟柯拍《三峽好人》時用很多鏡頭去呈現一座城市的“摧毀”和新三峽工程的“建設”,時間是流逝的。你鏡頭下的重慶也是有流逝感的,包括八筒的“等待”也在流逝。
徐昂:我覺得你說得對,其實你已經把我們想表現的東西說得差不多了。我們也在比較明確地去講,包括裡邊講到教授死去,當時船上有一個女導遊正在跟旁邊幾位教授做介紹,說“這地兒水位現在是173米”。
之後我們在表現“八筒”再回到他們去埋骨頭的地方時,那個地方的水位已經上漲了,這也都是在講時間上的變遷。有很多人的留戀其實都在水下。包括我有朋友家人的墳就在千島湖底下,所以他每年清明都會划著船回到那裡,在一個他認為離家裡人最近的地方,投點自己的念想下去。
南都娛樂:除了“八筒”和這一家人的關係以及它的等待,電影裡還重現了很多被時代拋下的東西,比如說“棒棒”、三峽庫區以及原來的房子、停用的長江索道等,你在拍流逝感的同時是不是也在關注被拋下的東西?
徐昂:人都對過往的事物有巨大的眷戀。“八筒”一直在等的是一個人,也是一個氣味。我們家狗今年17歲,因為白內障、歲數大耳聾,它聽不太見也看不見了,但是我一回家,它大概馬上就能分辨出來我在哪裡,因為它能聞出來記憶裡很熟悉的味道。所以我不管走到哪,它都能大概地奔向我所在的角落。因為從它非常小的時候,我就給它建立了一個很大的安全感。它餓的時候、渴的時候、任何不安的時候,只要跟那個人(主人)在一起,就沒有特別大的焦慮。
我們人其實也一直在尋求讓我們有安全感的角落,有時候是個物品,有時候是所謂的故鄉,有時候是一個味道。煥然一新當然是好的,但這些東西在一個發展高速的國度裡消失了,所以(有時候)人也會焦慮。
我們想表達的是,我們只不過羅列這些東西在電影裡,但每一個人可能會試著從自己不同的角度得到不同的東西。有一天編劇看完,晚上拉我出來喝(酒),吐得一塌糊塗,他和他媳婦兩個人分別去上了洗手間,獨處時分別和我說了看的時候難過的點,兩個人完全是不一樣的方向。編劇一直在跟我說覺得這裡邊每一個人孤獨,賣報紙的老頭一直也沒見著他有什麼家人;棒棒也孤獨;李家珍原本還有個能說兩句的對象(陳敬修),指望著他當正教授;兒子也挺孤獨的,全家都不理解他的愛好;女兒和她喜歡的男生在一起了,結婚以後這家庭也沒有多熱鬧。結果他的夫人完全從另外一個角度跟我講她的淚點。每一個人得到的東西都不一樣,我覺得電影不是我們講了什麼,而是每個人從中看到了什麼。
把八筒拍得越像狗
觀眾就會越往裡面帶入人的情感
南都娛樂:你說的是“每個人都在戲裡流自己的眼淚”。我有一個疑問,我們這部電影算是一部動物電影,還是一部寵物電影?
徐昂:我其實更想拍一部動物電影。雖然不知道別人怎麼看這個事情,但我們的目標、出發點是這樣。這涉及了很多包括技術層面和文學層面的訴求,我們在儘可能呈現一個動物的方式來拍“八筒”的角色,我們並沒有把它過分地策劃,這至少是我們的出發點。
南都娛樂:如果你是想把它拍成動物電影,按現在呈現效果來看,跟一開始的預期一樣嗎?
徐昂:一部電影到了某一階段,尤其是當一部電影裡面的技術層面就足夠複雜時,它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就已經越來越遠了。比如說在拍攝階段技術性難題不多,我相信你在後期階段會對這個片子更有感受。你在前期難度越大,到後期感受就越少。所以我們在拍完了之後,並沒有真的特別感性地去審視過這個片子,我們更多是在前期特別感性地去審視它。
南都娛樂:我看你在其他採訪裡提到,你把八筒拍得越像狗狗,觀眾就會越往裡面帶入人的情感。這個原理是怎麼運行的?
徐昂:首先我們對於狗的想象都是“子非魚”,對吧?其實你並不知道它是怎麼想的。我們人類作為一個靈長類、心眼比較多的品類,我們是不斷在通過理解我們自己來理解別的物種。我們很難真的百分百站在別的物種角度上去考慮,這是我們的限制。所以當我們去看一部動物電影的時候,不可能真的在看一部動物電影。其實這就是它全部的運作原理,和我們拍攝它的原理也是一樣的。
姜文導演曾經說過一句話,編劇寫了一個劇本,他誤讀了一段生活;導演拍了一部電影,他誤讀了一遍編劇;觀眾看了一遍電影之後,他們又誤讀了導演。這種誤讀之間產生的東西是很微妙的,也是很美好的。比如說我們去看狗的行為,我們抓取了它目前這個片段,然後緊接在影片中和另外一個人類的表情連接,就產生了一個蒙太奇。這個蒙太奇一定是我們對狗的誤讀。
南都娛樂:所以你是說把它拍得越像狗,離我們作為一個靈長類動物的狀態越遠,我們就會越相信我們待在靈長類動物的身份,越願意用我們的想法去解讀它,是這個意思嗎?
徐昂:是的,因為你一旦把它拍得像我們靈長類動物,你去拍猴子,到最後你得到的就是《人猿星球》了,下一步就要開口說話了。
其實就是它越像靈長類動物就越“神”,所以是我們把自己放神壇上了。我們離它越遠,我們去看的時候就越覺得它會所謂的“像人”。反而是把它客觀化了之後,我覺得會更容易有文學性的東西,要不然就變得寵物化,所謂寵物化就是拍得“神”。
導演與主演之間的互選
我和馮小剛、陳沖都沒有審美上的衝突
南都娛樂:你也有拍過像《十二怒漢》這樣的翻拍片,這次是劇本找上了導演你還是你找上它?會不會因為你自己也養寵物,所以會覺得這是生命中必須拍的一部電影?
徐昂:其實還是這個項目先找到我的,我一開始就對這個題材感興趣。首先我沒有拍過動物電影,我會很想知道需要怎樣的知識儲備、怎麼去解決拍攝中的困難,對我來說是學習的過程。
我一開始看到第一稿劇本時覺得沒法接,等到第二次再來(聊劇本)的時候,換了編劇,我說我的想法,編劇也說了他的想法,我們兩個人聊完才覺得可以開始這次(拍攝)。那時候我們家狗大概十二三歲,看起來還很年輕,但我發現狗變老其實只是一天的事,它不是一個過程。因為狗非常不願意讓別人發現它(變老),如果在一個狗群裡,它會挨欺負。所以它會一直努力讓自己顯得很年輕,但它突然有一天就跳不上我們家的沙發,我也突然之間就在心裡邊做了這個決定。它作為一個陪伴我11年的朋友,我如果有這個機會能做這事,對我們兩個都挺有意義的。
南都娛樂:馮小剛導演在片子裡也特別好玩,他自己私底下也養狗,他跟狗狗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好玩的事兒?
徐昂:首先他家裡有狗是我們能合作成的一個重要原因。徐帆(馮小剛的太太)和我媽一樣都很怕狗。我媽見著一條狗的第一面就會站在桌子上,極其恐懼,和劇中李家珍一樣。徐帆也是,他們家門口當時有一條流浪狗,打電話給物管後,她一看物管來抓的陣勢,就問物管打算怎麼對它,(物管)就說“打死、吃了”。徐帆說絕對接受不了,於是她就克服恐懼提出要養這條狗。
這條狗後來就成了他們家的一員了。小剛老師說他有一次喝大了,回到家裡邊躺在地上,狗就一直舔他的臉給他舔醒了。那是他和我第一次見面,他提到他對這個故事的理解、他對李家珍怕狗這件事的看法,以及收養了一條狗之後的歷程,所以他對這個故事並不陌生,但今年大年初三這條狗走了。
南都娛樂:陳沖老師將重慶女子演得活靈活現的,當時怎麼定下她來演繹這個角色?
徐昂:我自己喜歡的電影一部叫《末代皇帝》,一部叫《雙峰鎮》。《末代皇帝》對我意義挺大的,那是我少年時代就看的電影。所以首先我確信陳沖老師是可以通過她的表演能力出色完成這角色的。其二是當我把這個想法講給小剛老師聽,小剛老師說他心裡想合作的人就是陳沖。而且這絕不是我們的單向選擇,不管是小剛老師還是陳衝老師,他們也在選擇自己要參與的一個作品。
我第一次也是如臨大敵地去見陳老師。我記得見了面以後她就讓我講講李家珍,我就大概講了一下我姥姥當時對我外公去世這件事情的反應,然後陳沖老師點了點頭。
我不管是跟小剛老師還是跟陳沖老師都沒有審美上的衝突。當時陳沖老師要面對的困難其實比小剛老師還要多一些,因為她戲份多,她要完成小剛老師這個角色死了以後的反應。另外李家珍這個人物有一口重慶方言,陳沖老師家裡都是上海人,重慶方言對她來說是一個比較遙遠的聲音,所以她還要去熟悉這個聲音,並且能在裡邊去做出各種各樣的情感表達,這對於一個演員來說是很難的。
但對於像她這樣的好萊塢演員而言,我覺得他們對語言的改造已經是慣常的一個操作手段了。這好像對於當下的中國演員來說要求很高,但在陳沖老師那裡這似乎是創作的必然要求,在現場只要見到她,她都在學語言。
南都娛樂:陳沖老師通過哪些途徑來學重慶話?
徐昂:她拍攝時的助手是重慶人,同時她也找了一個語言老師,這個語言老師是陳沖的影迷,所以他也特別賣力地教她。再加上劇組裡邊的白舉綱也是四川人,川渝一家,所以語言上他肯定也比其他人有優勢,他也不斷地教陳沖老師,幫她(糾正)一些發音不準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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