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來,人類都在追尋永恆,永恆的愛,永恆的生命。如今,有人找到了。
前兩天,一名小學教師去世的消息在熱搜上掛了很久:
周紅飈老師是杭州一名普通教師,執教37年,在學生中人氣很高。
五年前,她不幸患癌,治療幾年後,登記了遺體和眼組織捐獻,55歲,她撒手人寰。她的角膜還很有活力,遺體留給了浙江大學。
臨走前,她留下話:“聽說,在大學裡,遺體捐獻者被稱為‘無語良師’,我捐獻了遺體,也能夠用另一種方式,繼續當我的老師。”
網友們都說,周老師大愛,離開前一定很安慰,她那麼熱愛教師崗位,生前執教,身後還能做老師,教師的身份串聯了她生命的閉環,她獲得了永恆。
對許多人來說,“遺體捐贈”背後隱藏著各種禁忌的關鍵詞,不可觸碰,可人類社會就是這麼有趣,有人通過捐贈遺體成為了永遠的老師,甚至因此獲得了永恆的愛情。
昆明醫科大學,有一對神仙眷侶,他們是一對醫學教授——李秉權和胡素秋。
李秉權教授是雲南神經外科奠基人,他是中國第一個施行“人體大腦半球切除術”,讓患病11年對癲癇患者恢復工作的人,一輩子創作了好多個“第一”。
胡素秋教授則是雲南婦產科專家,編寫了中國第一部《婦女更年期衛生》及多種培訓教材講義、講稿,一直在門診工作道85歲。
他們相識於青年時代。當年,李秉權是出身農村的孤兒,拼命考取了雲南醫學院,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在醫學院,他愛上了大家閨秀胡素秋。胡素秋的父親曾和朱德義結金蘭兄,是赫赫有名的護國將軍,門廳顯赫,追求者甚眾。但看條件,李秉權高攀不起。
可胡素秋也偏巧看中了門不當戶不對的窮小子。她不愛豪門,不要聘禮,只收下李秉權一支鋼筆,在新中國成立那年嫁給了他。
婚後,兩個人“卷”在各自的領域,李秉權做神外專家,忙到飛起;胡素秋當婦產專家,沒日沒夜。
他們沒有太多時間陪伴孩子,甚至很少開火煮飯,三個孩子的家教都來著“耳濡目染”。就憑著這“一點點”的家教,他們長大後都成為了醫務工作者。
1993年,李秉權去青島醫學院參觀,在那裡,他看到了恩師沈福彭教授的一副骨骼——製作骨骼標本,是沈教授的遺願。
當年沈教授身為解剖學家,為醫學事業做出極大貢獻。臨終前,他留下遺言:捐獻臟器供解剖研究,骨骼做成標本,供學生學習。他是我國捐獻遺體制作骨骼標本的第一人。
看著老師,李秉權開始認真自己死後事。2000年,他向家人宣佈:捐獻遺體。
他對孩子們說:“我做了一輩子的醫生,死了以後也要拿這身‘臭皮囊’為醫學作一些貢獻,學生在我身上練熟後,病人就可以少受些痛苦。”
“我患過腦腔梗、高血壓、血管硬化,可以做病理解剖;解剖切完用完之後,再做成一副骨架,供教學使用。”
2005年3月,李秉權逝世,享年83歲。遵照其生前遺囑,李秉權的遺體被捐獻給昆明醫科大學。
十年後,胡素秋也離世了。她囑咐孩子們,也將自己的遺體捐獻給母校。
2019年9月,胡素秋終於與李秉權重逢。他們的骨骼標本被一起安置在昆明醫科大學人體科學館入口處。生前,他們相濡以沫,死後,變成白骨也要並肩而立。
己身築千刀,萬朵杏花開。一個無私選擇,讓一對理科學霸打破常規,穿越時空,獲得永恆。
天地蒼茫,人類微渺,他們卻憑藉死亡超越了死亡。這大概就是宇宙級別的浪漫。
壽終正寢後將遺體奉獻給醫學事業,或許能讓部分人感受到一種別樣的浪漫,但是,“器官捐獻”卻讓絕大部分人 say no。
由於老年人的部分器官很難用作移植,許多捐獻肺臟、腎臟的捐獻者,都天不假年。
可是,換個思路想,如果人生的意外真的到來,何不以另一種形式延續生命呢?
時間回到2017年,少年葉沙當時只有16歲,生於湖南,普通學霸,身高一米八,喜歡打籃球,大學目標是上海交大。
2017年4月27日,平常的一天,葉沙突發腦溢血。搶救無效,不治而亡。
父母極度悲痛,醫生卻在此時詢問:要不要將孩子的器官捐獻出去。
葉沙的媽媽一時無法接受:“人一下子就沒了,還要把器官捐出去,太殘忍了!”
而醫生告訴他們,本省有一個小病人,此時急需心、肺移植救命。
時間緊急,此事來不及反覆推敲,人體失去生命體徵後,臟器的“待機”時間極短:腎臟24小時,肝臟12小時,心臟6小時。
想到在不遠的地方,有個小生命等待支援,葉沙的父母簽下了捐贈同意書。他們想著,或許葉沙還能以另一種方式活著。
2017年的四月,少年葉沙離世,將心臟、肝臟、肺臟、腎臟和眼角膜留給人間,7個病人因為葉沙獲得了生命與光明。
也是在這個四月,7個葉沙復活在光明的春景,以另一種形式野蠻生長,與死亡相抗。
生前,葉沙一直有個願望:和專業籃球隊打一場比賽。
2018年,中國人體器官捐獻管理中心組織了“一個人的球隊”公益行動,葉沙的五名受捐者報名參加。他們組成一支籃球隊,隊名“葉沙”。
這五個隊員中,劉福曾因為患上矽肺病生不如死,眼看著工友們等不來肺移植,慢慢死亡。
胡偉曾因為腎病,長期靠透析維持生命。
周斌在司法界工作半輩子,53歲患上肝萎縮,曾被預言只能活三個月。
13歲的顏晶生在湘西大山裡,右眼天生有渾白色腫瘤,長期受同學排擠。
21歲的黃山年紀輕輕就出現圓錐角膜問題,曾面臨失明。
因為葉沙,他們都獲得新生。
他們一起走上賽場,當著姚明的面,把籃球賽打得稀碎。他們搞不清比賽規則,場面一塌糊塗。
而姚明起立鼓掌,觀眾為他們歡呼,人們致敬不屈的生命,為人性的善熱淚盈眶。
很久之後,他們當中有人去世了,去世的人捐贈了自己的器官,將葉沙的愛繼續傳遞。
人生一世,白駒過隙,青春與生命終難久留,有人願以殘軀做沃土,滋養尚未凋零的生命,零落成塵,唯有香如故。
自人類有醫學以來,臨床研究,尤其是遺體研究,一直是推動醫學發展的最大動力。而遺體緊缺,也是延續了至少四個世紀的醫學困境。
人類屍體無法生產,卻少有人願意提供。在19世紀,一些歐洲醫學院校為了研究,只能聘請盜屍人去挖死者;發現了循環系統的17世紀英國科學家威廉·哈維,靠解剖父親和姐姐的遺體獲得研究突破。
有歐美國家默認意外死亡者自願捐獻器官,也有些國家強制遺體捐獻,但是這些政策並不適應我國國情。
中國文化數千年,一向對於逝者極其尊重。傳統文化相信,祖先逝去,靈魂不滅,應全須全尾,入土為安,大肆操辦,亦是鄭重,時時祭奠,保佑家門。
在古人心中,“仙逝”並非終局,真正的“死亡”始終不被探討,因為孔子留下話:未知生,焉知死。
國人避談死亡,希望身後能完整離開,無可厚非,只是醫學教育事業實在令人心焦。
曾有報道稱,某醫科大學學生碩士畢業之時,還沒有親手碰過屍體,解剖學課程全靠看錄像。這樣的學生出了學校,坑的還是病人。
而解剖到底有多重要,可以參考另一則新聞:
一位76歲的老人被確診肝癌,被告知最多再活半年,誰知他竟活了17年。臨終時老人捐獻了遺體,解剖未見肝癌,卻發現了罕見的血管瘤。沒過多久,中山醫院遇到一名類似病人,由於老人的貢獻,病人獲救。
這是多年前的新聞了,如今社會更加進步,小視採訪了一些年輕人,他們對於遺體捐贈也有自己的看法:
@七仔:
我這輩子只在這件事上當了一次先鋒。在“中國遺體器官捐獻”的公眾號上,我是平臺第592位志願登記者,後面有450多萬人登記。我好厲害,就像體育課跑800米終於進了前十名一樣。
我不在意遺體入土還是躺在醫學院教室,如果能用來做點有用的事,那挺好的。
@番茄頭:
覺得不是什麼大事,聽朋友說有平臺可以登記去登記了。結果一分鐘就搞完了,原來竟然是比想象中更微不足道的事。
@小風:
有點害怕,主要是不清楚流程。遺體捐獻後要如何處理,流去哪裡,我需要科普。另外我覺得很羞恥,死後一具年老的裸體被醫學院的孩子們圍觀,精神內耗者覺得非常窘迫。
@都都:
我自己覺得無所謂,但是家裡人很介意,我不想給家人添堵。
2017年2月,在“中國遺體器官捐獻”公眾號上,志願登記者不足千位,僅過流年,數量增長了450多萬,這是文明巨大的進步,更是生命無限的希望。
這個數字會持續增長,鑄成生命的城牆,以愛和科學的力量對抗生命的無常,以強悍地姿勢搏擊疾病和死亡的要挾。
生如夏花燦爛,死如秋葉靜美,這是泰戈爾的詩句,普通人的生活一地雞毛,似乎難以如此美好。
可是,當你看到首都醫科大學的遺體捐獻站中,志願登記者獲得的紀念冊,你又會覺得,其實這生命啊,它璀璨如歌。
“最後的死去和最初的誕生一樣,都是人生必然;
最後的晚霞和最初的晨曦一樣,都是光照人間”。
17 / Apr / 2023
監製:視覺志
編輯:逗逗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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