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有真香》:從《茶經》開始的茶之認知

《茶有真香》:從《茶經》開始的茶之認知

《茶有真香:懂茶的開始》,王愷 著,中信出版社2023年1月版

 

說到茶之典籍,大眾經常提起的,就是唐宋茶書的幾本名著,陸羽所著的《茶經》、宋徽宗的《大觀茶論》,外加明代初年朱元璋之子朱權所編撰的《茶譜》,事實上,中國古代典籍中與茶有關的書籍並不算少,這幾本只是名重一時。唐之前,關於茶之專著並不多,唐代陸羽的《茶經》一出,是茶葉相關著述中的大事,它肯定了茶飲生活的知識性地位,不僅包括了大量的茶事經驗,還奠定了茶道規矩。之後,無論宋、明,還是清,與茶相關的著作雖不至於浩如煙海,但還是車載斗量。

 

這些典籍本來散佈於四處,但後來被有心人集中編選出來。幾年前,我在南京見到當時已經八十多歲的朱自振老先生,才知道20世紀30年代,金陵大學的萬國鼎先生開始蒐集中國農業史材料,其中包含大量的茶學典籍;20世紀50年代,金陵大學農學院併入南京農學院,成立了中國農業遺產研究室,萬國鼎先生為主任,朱自振畢業被分配到此地,他在萬先生指導下,開始對中國各地的茶葉史材料感興趣。當時分配工作,萬先生派遣他和他的同事們去全國各地,蒐集上千種古書及方誌中的農業資料,這項工作一直持續到了“文革”。現在南京農大的圖書館資料庫裡還有他們當時認真抄來的各地資料,以至於“文革”後很多地方方誌已毀,尋找資料還需重回此地。

 

21世紀初,這些資料由朱自振先生和鄭培凱主編為《中國曆代茶書彙編(校注本)》,此書是現存茶書總彙中收錄最豐富的,各個茶書的版本都經過了校勘,各大圖書館所收集的善本都予以了尋訪,是目前關於中國歷史上茶葉種植、採造、儲存和飲用等茶事最詳盡、最權威的彙編本。正是在這些方誌和蒐集回來的各圖書館所存的茶書的基礎上,這本茶書彙編出版了。相比起以往的彙編,這次的編撰一是蒐集更加廣博,二是利用了大量現代學術觀點。

 

後來和朱先生一起匯校此書的香港城市大學鄭培凱教授總結過,以往中國古代士大夫對茶書的態度很輕視,比如《四庫全書總目》中,子部的譜錄中的另冊才蒐集茶書,而且很多書只存目不收錄,還是因為古人認為茶是小道。但是他們覺得,在物質文明發展史上,陸羽的《茶經》也是一件大事。

 

之後的飲茶脈絡,基本上沒有脫離陸羽的法門,走向了精緻品茗的道路,從茶書的整理中特別能看出這點。與兩位研究者閒聊,我們要討論的是唐為何成為分水嶺,唐以前的茶世界以及唐以後的飲茶風尚的變化,到了元明清大量資料出現,可以由此細觀中國人的飲茶習俗。

 

唐是中國茶世界的分水嶺

 

上古時代,茶在中國的植物圖譜中已出現,但是最早茶屬於藥品,或者屬於菜蔬,一直到唐代,隨著茶葉的廣泛種植和行銷到遊牧民族地區,茶才正式成為中國人的日常飲用之物。這時候,陸羽創立了完整的茶葉科學體系,規範了飲用方法,提出了“茶性儉”的核心觀念,後這一觀念直陳為“茶有真香”。

 

飲茶在中國起源甚早,但究竟有沒有準確的記載?以及非常明晰的誕生時間和地點?很遺憾,這個信息迄今還沒被準確地挖掘,因此也沒有詳細的論斷。

 

文嘉,惠山圖卷(《茶有真香:懂茶的開始》內頁插圖)

 

鄭培凱先生說,根據今天的研究,我們沒有辦法確定飲茶起源於何時何地,陸羽說起源於神農,其實這不能確定歷史時期;前段時期有河姆渡文化考古說發現了茶樹的圖畫,也非常不準確;還有人說雲南的古猿有原始茶飲,更是不負責任。在開始茶飲之前,有可能出現過將茶做藥或者把茶葉入湯羹的做法,但是和真正的飲茶都相去甚遠。

 

根據一些古籍記載,戰國時候四川一帶已經有飲用茶的習慣,秦滅蜀後將之帶出來,這裡也是古茶樹的發源地之一,符合“南方有嘉木”的說法。西漢馬王堆的挖掘中,發現的竹木簡中都有茶的別名出現,《漢書·地理志》中記載的“荼陵”,現在叫茶陵,也表明了茶樹在漢代的時候已經在長江中下游地帶種植了。不過漢代時四川還是茶的主產區,當時的飲用方式還不夠清晰,應該是原始的煮湯飲用,也有加鹽和姜同煮的,基本上還屬於藥用,茶在漫長歲月裡,一直屬於藥食同源的產物。

 

到了三國魏晉時代,浙江和江南普遍種茶,飲茶人群也擴大了,茶不再屬於貴族專利,擴展到士大夫階層用以待客。當時也做成茶餅,粗枝大葉不能黏合的就用米湯去黏合,喝的時候先研磨,然後用沸水沖泡,還沒有形成唐時那種複雜精美的飲用法。現在的古裝影視劇裡,尤其是以“三國”時代為背景的,特別喜歡加上飲茶的場面,當時是不是已經形成了標準?之後的魏晉喝茶方式是什麼樣子呢?

 

按照茶書的記載,研究者們分析,很多人提及魏晉飲茶,是因為文人的詩賦中經常提到茶,但是當時飲茶的資料其實很少,我們只是知道,當時的茶不僅用來待客,還用來祭祀。北方遊牧民族不喝茶,他們會覺得茶是南方人的飲料,《茶經》裡面就記載了“茗為酪奴”的故事,北人對南人的飲用茶多加諷刺。他們佔領了大部分地區後,南北交融,飲用習慣才慢慢傳開。不過當時長江流域尤其是中下游,飲用茶已經很普及了,對器物和水都有講究。但是飲用方式還比較古樸,茶處理如同蔬菜,放在水裡煮了喝,加各種香料與佐料,基本上就像蔬菜湯,屬於實用階段。唐之後,茶飲普遍化不說,還成為精緻的飲品,不再是實用主義,而是上升到了精神領域,這就成就了“飲茶之道”。

 

確實很多人說唐是中國飲茶的分水嶺,之前是草味羹飲時期,之後是精緻時期,這個和唐是統一性國家有關係嗎?還是令人好奇。

 

鄭培凱的觀點是,其實這個和歷史積累有關係,也和當時的交通發展有關係。按照嚴耕望的研究,當時內陸交通已經可以把茶運輸到塞外、到吐蕃,這些區域都養成了飲用茶的習慣。唐代政府開始建立茶政,也開始徵收茶稅,茶貿易成為唐時經濟貿易的重要環節。

 

茶之流行,肯定不是單一原因,除了交通和社會原因,也包括禪教大興。在參禪過程中,為了提神不寐,也為了打坐,很多寺廟推廣喝茶。當時禪宗影響很大,又影響到了民間,滲透特別廣泛。資料裡面有反映,北方泰山寺廟裡的僧侶參禪“務於不寐”,可以喝茶。與此同時,陸羽提倡的茶道方式和創新的飲用規矩一時風行,他後來也成為茶神,人們買來鞏縣窯的小瓷像,往上面澆茶水,有點浴佛的意思。

 

也有學者據此說,中國人對陸羽絲毫不尊敬,舉例也是將茶水往瓷像上澆灌,說等於懲罰,這種說法和“浴佛”說法一樣,都缺乏詳細的解釋系統,因為需要更多的民間儀軌之類的資料來作為佐證。但毫無疑問,陸羽是茶領域的權威,當茶儀式化、尊貴化,他的地位也隨之提升,當困難時代,大家講究不了茶的複雜度,陸羽也隨之消隱。

 

唐時的名茶有巴蜀的“蒙頂茶”,還有江南的“顧渚紫筍”,名稱不少,但是很少有流傳至今的,是不是工藝失傳的緣故?現在這些地區還在產茶,但這些茶和唐代的茶應該關係不大。

 

研究者說,唐時的茶葉生產已經精益求精,有的地區強調精緻,有的地區強調產量。比如我們知道的浮樑的茶葉,就是大宗貿易,主要靠產量取勝,每年茶稅驚人;蒙頂、顧渚都是精品產區,蒙頂茶分若干種,石花、小方、散芽,是天下第一等,但是蜀道難,上貢不方便,所以江南的產區就也成為貢茶區域。除了蒙頂,湖州的顧渚紫筍、壽州的霍山黃芽、蘄州的團黃,都是名茶;《唐國史補》中還提到,當時的吐蕃也受中土影響,唐使節去了那裡,贊普會拿各種名茶展示。這也可以為“茶道大行”的說法做一補充。

 

陸羽其人及其影響

 

陸羽生逢其時,冠在他名下的著作有幾本,有的顯然不真實,比如關於陸羽評水的著作,就應該是後人偽託。但是他的自述,關於他的棄嬰的身世以及後來被廟裡的僧侶收養的經歷,包括他對易經、佛典和儒家典籍的熟悉,都應該是真實的。而且他和當時的名流如顏真卿、皎然等人互相唱和的詩歌也都有記錄。

 

食養(《茶有真香:懂茶的開始》內頁插圖)

 

當時科舉制度初興,一些身份低微的人有了晉升之道,士人的地位有所上升,陸羽結交的很多人屬於這一系統,他自己也屬於把民間文化融入上流社會的人物。陸羽的《茶經》並不僅是總結當時的喝茶方式,而是制定了一些新的他覺得重要的準則,提出了自己清晰的品飲之道,包括整個學科的科學體系也初步建立了。這個準則,事實上一直影響到後世,別看唐茶的喝法與現在差別很大,但國人飲茶的內在精神路徑完全是他那時候就定下的。比如《茶經》裡有茶器一卷,表面是列舉烹茶器物,實際上是根據他自己的原則確立飲茶的規矩。他的茶道儀式在當時的上層社會也非常流行,通過這種規矩的確立他構建了飲茶的氛圍,提供了心靈超升的領域。可以說,後世所有的茶的規矩,無論是中國、日本還是韓國,都從他這裡面來,他是這個學科的開創者。

 

所以,這個世紀回看《茶經》,會覺得特別有意思。他的規範很全面,其中個體的審美起了很大作用。比如說到碗,他喜歡越州青瓷,然後是鼎州、婺州、嶽州等;他不贊成邢州和越州並列第一的觀點,覺得越州瓷像玉、像冰,尤其是青瓷適合與茶合配,可以襯托茶的顏色。邢州白瓷將茶襯托得過於紅,壽州黃瓷把茶襯托得過於紫,都不太適合茶。他是以自己對瓷色的觀察和瓷碗質地的研究來決定的,讓飲茶者體會到美感。這裡面就開始建立了整體的心靈感受,有了茶道整體的藝術感標準。法門寺地宮出土的那套茶具,說明了陸羽的規範影響深遠,不僅於民間,宮室也遵守他定的規則,器具完備講究,進而奢侈,也說明當時飲茶的禮儀極其重要,甚至有繁文縟節的傾向。

 

茶經裡面還提到了擇水的重要性、火候的重要性,包括儉素之美,尤其重要是表達出了“茶有真香”的觀念,不贊成以往流行過的添加各種姜、鹽、棗、橘皮、薄荷等物質,覺得那等於“溝渠棄水”。

 

鄭培凱在編選歷代茶書的過程中,發現“茶有真香”的準則制定基本也是從陸羽開始的,他喜歡“茶性儉”,這個影響特別大,之後歷代茶事都奉行了這一原則,尤其是中國,如果是混合香料做成的茶,大家就會覺得劣質。陸羽的觀念影響到了後世,包括蔡襄、宋徽宗等飲茶大家都提出茶有真香,不應該添加龍腦香等物。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民間還是有添加各種果實花朵的習慣,造成了加香系統的綿延不絕,北方的花茶事實上也算得上源遠流長了。添加有添加的道理:北方的水土問題造成了北方普遍水質硬,掩蓋茶的真香。外加古時候交通不便利,新鮮的茶運到北方可能已經沒有了香味,所以靠別的香味提神。包括自唐以來,北方受遊牧民族影響深,一直有往茶里加奶的習慣,這些都是影響深遠的理由,也造成北地現在的民間百姓喜飲花茶的習慣。但是士大夫階層還是奉行茶有真香的道理,基本不添加任何物質。

 

陸羽對水的品鑑相對簡單,但也是開創性的,提出了相應的標準:就是“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還對山水做了分析,要撿取“乳泉,石池漫流者上”,不要湧流的瀑布的水,也不要山谷裡浸滿不瀉的水,江水則取離人遠者,井水則是選擇人們汲取多的,其實都強調的是“活水”概念。

 

傳說陸羽撰有《水品》一書,但是我們翻檢閱讀發現已經散失了,現在翻刻的很多是張又新的《煎茶水記》中記載陸羽的品題,不足為依據。關於他品嚐水傳說的神乎其技,比如一桶水能分別出來哪個是江中間打的,哪個是岸邊打來的,這是違反物理常識的。後來這故事又附會到了蘇東坡身上,其實這都是人們在想象空間裡的創造,也說明國人在追求品茶藝術方面的追求。

 

宋人的茶世界

 

宋代茶書和茶人的世界,首先在宮廷,從蔡襄到宋徽宗,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細膩講究也無可比擬。也許就因為此,走向了盛極而衰的道路,但是從這些茶書中,我們可以看到宋人創造了一個複雜瑰麗的茶世界。

 

宋代最著名的茶書,我們普遍知道的有宋徽宗的《大觀茶論》、蔡襄的《茶錄》,整個宮廷品茗已經成為風尚,這兩本書記載非常清晰。當時宮廷的飲茶習慣非常普遍,製作茶的技術比之唐代還要複雜。先是龍鳳團,後來發展到石乳、白乳,再後來又有小龍團,以及各種密雲龍、瑞雲祥龍,越來越精細,層出不窮。當時的點茶手法在蔡襄的書籍裡記載得很清楚,是水和茶要用得恰當,比例均勻,否則表面的沫餑就不勻。還有鬥茶法,沒有水痕的最佳,可以清楚地比較好壞。點茶法已經與唐大不相同,延續的是使用末茶,要使末茶產生大量的泡沫。這可能和道教的思想有關,認為這些沫是精華,也和唐代胡人喜歡喝奶的習慣有關。

 

茶味(《茶有真香:懂茶的開始》內頁插圖)

 

因為有了新的名茶標準,為了達到茶湯的最佳表現效果,建立了一套新的系統,包括茶葉製作、茶葉擊拂、茶葉品飲、器物優劣,都形成了儀式和系統。有儀式才有審美,所以現在有人說日本茶道重儀式,中國不看重,並非如此簡單。

 

瓷器發展也被茶所影響,早期使用的瓷器和宋末年推崇的瓷器完全不同,唐朝的秘色瓷,其實也是和茶色配合的,茶色丹,用秘色的碧來襯托。北宋時候,使用了大量的青白瓷,那時候還不像後來那麼推崇建盞。

 

當時的擊拂動作書籍中也有很多記載,那些動作以及使用的器物,現在的日本抹茶道中保留了部分,但是又不太一樣。宋人早期的宮廷中使用的是黃金和白銀製作的擊拂工具,蔡襄稱之為“茶匙”,他覺得金和銀的最好,竹子的太輕,所以不好,因為需要有力量地擊拂才能形成表面的沫餑,像乳花一樣。比蔡襄早半個世紀的宋初的《荈茗錄》裡面寫道,有的人運用茶盞能夠做出各種圖畫,也包括“茶百戲”,可見這個茶匙運用的複雜程度。

 

茶筅是後來發明的,也就和現在日本存留的很像了,有點類似西洋打蛋器,但是細密,和現在日本的輕巧器物不一樣的地方在於:當時是用竹根製作,器物重,器端有力,整體粗壯,因為這樣才好掌握,操作起來也便利,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樣才能出一碗美好的茶湯。宋徽宗寫了很多不正確的擊拂方法,然後寫了詳細的擊拂法,如何才能擊拂出“乳霧洶湧”的好茶,因為茶色貴白,建安的黑盞也就開始變得貴重起來,又厚又保溫,保溫是因為擊拂時間需要很長。過去被視為上品的青白瓷在徽宗那裡就沒有那麼重要了,所以茶的飲用方式還改變了瓷器的系統標準。比如宋流行的天目碗,到了明代就基本不見了,全部都出口日本了,因為我們的飲用規則改變了。

 

宋徽宗在茶學上有很多專業性的追求和結論,不過他這種走極端的品飲方式在當時並不普遍。當時他已經有點走火入魔了,為了生產出最好的團茶,有幾萬人上山採茶,窮奢極欲。但是瞭解這樣的生活方式,重審當年中國人的審美需求,也是件美好的事情,可以看出中國人對茶曾經痴迷到何種程度。

 

宋人寫福建一帶貢茶的書籍特別多,是因為上行下效。貢茶地點由江浙搬到了福建,這裡成為新的最好的茶葉基地。因為天氣變化,北宋期間的天氣開始變寒冷,本來放在太湖地區的貢茶園不能在清明前廣泛發芽,沒有那麼多貢品了,於是搬家到了福建建安,保證清明前有大量的貢茶,歐陽修等人都描繪過,當時有20多本書詳細描繪福建貢茶園的情況,非常詳盡。

 

上層社會的飲茶方式如此繁雜,但是很難影響到民間。宋徽宗的講究基本已經無可比擬了,當時他的茶葉極品也不可能那麼普及,包括他那套複雜的飲用體系也難以推廣,所以民間很難達到宮廷的飲用方式,而是沿著自己的下里巴人的道路發展:一是在茶中加各種料,二是宋時候,散茶實際上已經開始飲用。雖然記錄不多,但是各地草茶,就是散茶存在的證明。

 

加各種料的飲茶行為自古是習俗,陸羽很不喜歡,他覺得這就像是溝渠間的廢水一樣,蔡襄文章也提出,有人喜歡在團餅中添加龍腦香,夾雜珍果香草,都不對,但是當時民間還是添加著喝。梅堯臣批評北方人喝茶“只解白土和芝麻”,說明當時北方用白色土碗往裡面添加芝麻;當時北方還有添加姜、鹽、牛奶的,還是受到遊牧民族的習慣影響。不過,這種習慣不侷限於北方,南方也有很多加料茶。南宋臨安的茶館有多種花果茶,還有“七寶擂茶”,就是各種鹽、花椒、酥油餅混合的茶湯,其實裡面的茶只是有一點茶意而已,現在湖南等地區的擂茶習慣還頑固存留著,其實也是古風。北方喝茉莉花茶的風尚,其實也是淵源有自。其中比較脫俗的是蓮花茶,就是在夜晚半綻放的蓮花的花心放茶,然後紮緊花瓣,次晨取出茶葉,之後焙乾使用,染上了花香也很清美。

 

宋到元的階段,散茶的飲用漸漸推廣,當時王禎的《農書》就說,南方已經普遍飲用散裝芽茶,不一定碾成末再飲用。也是因為團茶的製作過於煩瑣,南宋後的散茶就大規模出現了,曬青、炒青都有出現。所以,並不是像傳統說法,到了明太祖時候突然廢團改散,以江南為代表的民間早就飲用散茶了,並非突然性的改革。

 

明朝的茶道復興

 

明代算是中國茶道復興的時期。從茶書上看,整個明清茶書有上百種,佔到茶書總量的72%,但是很多抄自唐宋,有些疏忽錯漏,以往學者並不重視。但是,明清茶書有以往唐宋不具備的地方,關於茶樹種植管理、茶葉製作技術、飲茶的文人趣味,有頗多新見。晚清茶書更是開近代科學茶學科的先河。

 

唐宋的繁雜到明清的簡單,是一個越來越簡單化、日常化的過程,復興體現的方面也更不一樣了。宋到元之後,蒸青炒青所製作的散茶已經逐步在民間流行,到了明初,明太祖廢餅茶改散茶,一是覺得團餅奢侈浪費,二是因勢利導。這時候,不僅是飲茶方式變革了,關鍵是茶葉的製作技術也變化了,這對於中國茶的發展至關重要。尤其是在炒青的製作和烘焙方面,製茶者開始依照茶葉的特徵掌握炒青的火候,研製出了各種有特色的名茶。我們現在所喝的不少名茶都是明代出現的,比如龍井。

 

萬曆年間有羅廩所著的《茶解》,裡面提到唐宋貢茶的製作方式奢侈,已經喪失了茶的本真,不如明代炒青製茶,可以保證茶葉的本來香味,書裡還記載了詳盡的採茶製茶法,現代通用的觀念當時都已經出現了,比如不採雨胚,那樣的茶不香;晴天的茶胚,必須當時採當時炒制,這樣才可以保證色、香、味的系統平衡。茶葉製作環節的炒青工藝在書籍中描述得相當精準,還解釋了茶炒熟後必須揉捻的原因,因為要讓茶中的脂膏方便溶解,沖泡時就可以散發出來香氣和內含物質。書裡甚至對各種炒制工具都有規定,比如炒茶用的鐵鏜要用熟鐵,不要用生鐵。

 

巖茶閩,南平-武夷山-九龍窠的山場,巖茶生長在武夷山丹霞地貌的巖縫中,以巖骨花香的巖韻而著稱(《茶有真香:懂茶的開始》內頁插圖)

 

因為不同經濟業態發展的緣故,新的名茶體系在經濟發達的地區首先誕生了。唐宋時代奉行的是設監製作的貢茶體系,最優質的茶根本不會流入民間。但是明代中葉後,江南經濟快速發展,使得整個長江中下游區域以及沿大運河一帶都發展起來了,普通人的生活也講究精緻和享受,尤其是士大夫階層,他們追求的生活方式在當時有很大影響,品茗就是其中一項。在他們推動下,新的名茶體系誕生了。當時的士大夫階層講究品茶,與品茗環境和製茶都有很大聯繫,構成了一種發達的品茗體系,所以明朝成為中國茶的復興時代。

 

先說品茶的情趣方面,一是恢復了唐宋賞茗器的樂趣,對茶飲的程序和器物的雅潔再三致意,不因為明代有使用紫砂壺為主的相對簡單的品茗體系,就不欣賞器物、不對茶器物有所追求。另一方面,著重性靈世界,追求品茶所帶來的心靈脩養的提升,期待有和諧之境界。當時有本相當重要的茶書——許次紓所著的《茶疏》,說到了茶具的陳設擺放以及品茗過程,考慮的不僅是儀式,而是味覺和嗅覺的綜合享受,以及五官的舒適,對人格清高有所培養和提升,著眼於人間修養。他還羅列了許多適合喝茶的時間、場合、器物,充滿了明代的文人意趣,比如夜深共語、鼓琴看書之時,茂林修竹、名泉怪石之地等等,還寫了他認為不宜喝茶的場合:大雨雪、長宴大席、人事忙迫、觀劇等等,包括不宜用的惡器、敝器、銅匙、銅銚、各種果實香藥等。

 

當時有很多文人會詳盡描寫喝茶場合和禁忌,比如馮可賓的《岕茶箋》裡也提到了宜茶場合,另外一些比較著名的文人書籍,如《遵生八箋》《陶庵夢憶》《長物志》中都有類似的描繪。明人追求茶飲的器物和環境,主要是要求有明朗的感覺,周圍的環境以清靜澄澈為主,但不是日本式的追求宗教的清寂。

 

為什麼追求這種品飲情趣?是因為當時文人的口味也變化了,強調茶葉的真香,都是以輕揚芬芳空靈為主,不再像以往宋代福建的貢茶那樣濃郁厚重。所以新的名茶體系也誕生了。比如《遵生八箋》裡提到,蘇州的虎丘茶和天池茶,都是不可多得的妙品,杭州的龍井超越了天池,因為炒法更精妙。從南京禮部尚書位置上退下來的馮夢禎對當時著名的天池、虎丘、龍井、羅岕茶也多有品評,結論是虎丘最好。不過有意思的是,因為貢茶體系已經與宋不一樣了,茶葉精品並不一定送入皇宮,而是待價而沽,所以出現了真假難辨的情形,當時的龍井茶已經有大量假茶,就是茶葉名家也不一定能輕易區分。

 

袁宏道的評價和馮夢禎相似,他也覺得這幾種茶很好,不過他覺得現在已經不在的羅岕茶為天下第一,有金石氣,非龍井的草氣、天池的豆氣和虎丘的花香氣可比。各種名茶的提出有個人口味的主觀成分,不過文人欣賞趣味基本還是一致的。他們追求茶的芳香,但是也要求不能光有芳香,還需要深味,而且芳香也是清雅型,以蘭花香為主。

 

崇尚清香的同時,混合茶不再那麼流行,只是大眾選擇未必和文人們相同。明代的文人普遍反對在茶裡添加果實花朵或者香草,追求茶的清飲,這也是陸羽追求的茶道“茶有真香”的體現。但是大眾選擇未必與名士相同。高陽描繪清代生活的小說裡,名妓也拿各種花燻過的茶待客。尤其是江南以外的地區,承載了過去加料加果實的習慣,還有添加各種佐料的,所以各地都留存有加料茶的記載。包括很多強調茶有真香的茶書有時也妥協,比如明初朱權的《茶譜》,反對茶夾雜諸香,但與此同時也寫了茶葉的薰香法,甚至可以用各種花香滲透其中,所謂“百花薰香”,也不反對加龍腦香。可能是朱權那時候餅茶的風氣還在,對添加香料的習慣還比較接受。

 

不過,後期的部分文人也沒有完全放棄這一習慣。就拿倪雲林來說,他發明了“清泉白石茶”,往茶葉裡面添加核桃松子肉,還為有高士不解他的茶而大發雷霆。民間的各種果子茶則更多,往裡面添加各種吃食,這些行為都被羅廩《茶解》視為“茶厄”,也說明民間與雅士提倡的風尚還是有距離的。這時候,福建的貢茶開始走向另外一套完全不同的體系。因為宋元的貢茶體系廢除,福建的一些茶開始轉型,本來是皇家包辦,現在要考慮商品市場的銷售,而且傳統的福建茶偏濃厚、偏甘醇、偏濃郁,必須要發展出一條不同於江南輕靈的新道路,這也是後來發展出烏龍茶和紅茶的歷史背景。包括輕靈的白茶,都和江南的綠茶不盡相同。其實綠茶體系也是繽紛多彩的,如果任其發展,也會多樣化。明末的士大夫普遍提到了羅岕茶為茶中精品,這也算是當時的流行口味,晚明的茶書中,關於此茶的論著就有好幾本。比如熊名遇的《羅岕茶記》、周高起的《洞山岕茶系》、冒襄的《岕茶匯抄》。根據這些書籍,我們可以看到這種茶屬於蒸青,而明朝大量的茶都已經屬於炒青了。這種茶葉大梗多,外形不好看,也有很多不熟悉它的人鬧笑話,把別人送的精緻的大葉茶當次品賞給下人喝了,因為當時芽茶的風尚已經很流行了,所以人們會覺得大葉茶粗。

 

人與茶(《茶有真香:懂茶的開始》內頁插圖)

 

許次紓所著的《茶疏》寫道,岕茶不能早採,基本要立夏後再採,否則會傷害到樹本,韻味清遠,滋味甘香,是仙品。根據這些描繪,我覺得岕茶可能和今天的太平猴魁有點相似,葉大,味道醇清俱備。但是明末的風尚並未流傳到清,因為戰亂,江南士大夫階層的品鑑系統標準整體崩潰,所以這種茶沒有流傳下來,否則,說不定明朝的茶風還會變化,不再奉行單一推崇芽茶的系統也有可能。

 

清代基本上延續了明朝的飲茶方式,有兩件事情值得一提。一是茶碗越來越少,到了最後就基本使用青花杯或者白瓷杯,紫砂壺成了最主要的泡茶工具;二是福建工夫茶的出現導致了小紫砂壺的流行,這都是明清的茶事重點。但是隨著清中期後民生的凋敝,整個的品茗雅趣開始走向沒落。尤其是1890年之後,基本上沒有人有心思提及品茗雅事了。再之後,戰亂頻繁,革命事起,品茗之趣長期無人提及,結果現在很多中國人覺得茶道是日本的國粹,與中國文化無關,這也是歷史失落太久的緣故。大多數中國百姓用大杯沖泡茶,倒是也符合質樸之道。

 

清代所出現的新茶書,基本是關於茶樹種植和茶葉製作的,還有大量關於茶葉銷售的地方誌記載,不過朱、鄭兩位覺得那是茶葉經濟史或者說農業史的範疇,所以在歷代茶書彙編裡沒有多提及。清代最有價值的茶書肯定是關於科技的,比如《紅茶製法說略》《印錫種茶製茶考察報告》《種茶良法》等,也有很多是關於紫砂的書籍問世了,比如《陽羨名陶錄》《陽羨名陶錄摘抄》《陽羨名陶續錄》等。還有《龍井訪茶記》,與今天的茶葉產地的情況對照觀看,可以得到許多有趣新鮮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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