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你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開卷有益,卻無用?

每到世界讀書日前後,媒體照例會呼籲大眾走進閱讀。越來越碎片化的閱讀體驗,讓我們不得不承認,閱讀變成了一種“無用”的奢侈。

然而即搜即用的便利並沒有解決所有問題,當答案唾手可得的時候,我們的困惑卻越來越多,本期COSMO大師課,邀請嘉賓們講述他們的“無用之書”,從閱讀中找到解答未知的鑰匙。

無用之用,方為大用。

“打開時間的褶皺”

蔣方舟 

長大之後我聽到較多的話之一是:“你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讀書在很多人眼裡已然是性價比最低的求知方式。在這個時代,人們看起來越來越珍惜自己的時間了,曾經看電影的人後來發現自己只能接受2倍速,後來發現乾脆看短視頻裡的“小帥小美”就足夠了,比起那些去電影院一動不動還不能看手機的人群,他們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可是,他們贏得時間是為了什麼呢?我總想起《愛麗絲夢遊仙境》裡那隻永遠揣著懷錶看時間、永遠匆匆忙忙的兔子,它視時間為小偷,從而把人生都浪費在和時間徒勞對抗上。可是,唯一戰勝時間的方式並不是以壓縮的方式去節省它,而是打開時間的褶皺,去欣賞它的每一處縫隙與細節。

王爾德說過一句俏皮話:“不知道你們注意到沒有,這段時間,大自然變得越來越像科羅筆下的風景畫了。”這話是說,畫家科羅提供了一種看待自然的目光,看過科羅的畫之後,觀眾也能看清風中的筆觸。作家巴別爾有句形容夜晚的話,在殘忍的戰場上,“只有月亮用它青色的雙手抱住它亮晶晶的、無憂無慮的圓滾滾的腦袋在窗外徜徉”。從此以後,我總能在月亮那圓缺不定的形狀中看出它的五官與表情。

讀無用的書提供不了正能量與致富經,它只能提供一種目光。同一塊土地,植物學家會辨認出花草蕨類;廚師看到的是食材;房地產商看到的是它未來建起高樓的商機;文學看到的是這片土地的過去與未來,遼闊與細微。草屑如何在夕陽下吱吱作響,小鳥又曾怎樣在雪地中留下楔形爪痕。這塊土地數百年前是戰場,數百年後又會芳草悽迷,將白骨變為塵土。你一旦具備文學的目光,就不會再失去它,如同漫威英雄無意中獲得的超能力。

你會發現萬事萬物之間微弱的聯繫,所有的細枝末節—哪怕空氣中的塵埃,都在以微弱的電流交談。你會發現時間並不是線性的,而是一種幻覺。不信的話,請反覆閱讀《百年孤獨》那個著名的開頭吧:“許多年之後,面對行刑隊,奧雷良諾·布恩地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讀了多遍,你開始眩暈,你發現上校同時站在三個時間點上:過去、現在、未來。

這樣看來,無用的書恰恰是最有用的。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隻趕時間的兔子,它掉入仙境,在那裡,一秒鐘可以和永恆一樣長,從追求效率的無趣世界跳出來之後的兔子才明白:時間不是小偷,而是一個無私的饋贈者,時間贈予你和世間萬事萬物聯結的機會。


你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其實直到今天我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讀書確實無法讓我活得更好,但是它能夠打開時間的褶皺,向我展示其中隱藏的一切卑劣與美好、宏大與渺小、顯而易見與微不足道,它讓我活得更多。

人生總要留些空隙給“無用”

許子東

香港大學榮譽教授、華東師大紫江講座教授、前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主任、中國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

在我還是中學生時,我在鄉下種地。那個時候我無意中看了威廉·夏伊勒寫的《第三帝國的興亡》,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歷史於我這個種地青年來說,似乎毫不相干,它是標準的“無用之書”。當時的我純粹是覺得這本書寫得很有趣,它像講故事一樣地講歷史,我讀得津津有味。後來我發現這本書不僅僅在講歷史,也講了很多我們人生過程中會遇到的事情,它在我對世界的看法上有著很重要的啟發。這本起初看上去無用的書,結果最後讓我一生受益。

在弄明白什麼才是“無用之書”之前,需要先看“有用”和“無用”的具體定義。廣義來說,世界上是沒有“無用之書”的,因為所有知識都是有相關性的,同樣,你也不知道哪年哪月你會用到這個知識。如果一個人只做對自己有功利的事情,那便會造就很可憐的人生。每個人總要留出一些空隙,來做一些沒用的事情,來看一些沒用的書。更重要的是,就算得不到任何知識和學問,但閱讀過程中的趣味是能讓你一直往下讀的,這種趣味在一個人面對生活、面對世界時尤為可貴,它是一種精神的調劑。互聯網時代,不少人認為的“我們讀書的作用在下降”的觀點在我看來其實是一個誤解。那些轉瞬即逝的片段傳遞給你的更多是印象跟資訊,而非主要的知識來源。即使不是直接看書,你看名作改編的電影或是其他形式的東西,文化、知識、價值觀念沒有根本的變化,只是傳播方式改變了。人類文明從東方到西方,這些知識你把它變成碎片,它還是永恆不變的。

讀書是令生命“高速加厚”的最方便法門

馬家輝

中國香港作家,傳媒人,著有《龍頭鳳尾》《鴛鴦六七四》

我堅決相信:世上不存在“無用之書”這樣的東西。文化研究裡有所謂“垃圾理論”。垃圾,就是捨棄之物,無用之物,不稀罕之物,但垃圾之所以為“垃圾”,只因我們把它扔進垃圾桶;再如何無用,如果我們留著,它便可以成為裝飾品、備用品、待用品。人與物、人與書、人與人,皆如此。書和人之間,存在著關係。只要你察知到某種或某本書的存在,它們便跟你有了關係。當你買它,或摸它,或讀它,以至於讀後捨棄,都是關係的轉變。而每一回轉變,皆非“無用”。舉個例子,當你見到某本專業圖書,自知非你興趣或能力所在,故無閱讀的動機,但你更確定了自己的感興趣點和能力的邊界何在;這本書,儘管你不讀不買,卻仍於你有了作用。甚至,你翻開它,確認了讀不下去,你亦會知道,原來世上有人從這樣的角度、用這樣的筆法去寫作,它不是你的菜,但讓你更清楚自己到底喜歡什麼菜和有能力欣賞什麼菜。

許多時候我們覺得無用,只不過因為不懂得去用或沒能力去用。而懂得和能力,都是可以培養的,也要待機緣成就。今天之所謂無用,到了某時某日,或有大用。畢加索曾說,我讀不明白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但在閱讀過程中,它讓我明白了其他的許多事情。他嘴裡的明白,也是領悟,也是旁通。就算是覺得“無用”捨棄一本書,箇中的斷然決然,也有愉悅。讀書是令生命“高速加厚”的最方便法門。可以去書店亂看亂摸(是對書,不是對人!),刺激和挑逗自己心底的閱讀好奇心。在吃飯時對朋友們吹牛,談談你剛看過的某本書。他們會用崇拜或敬佩的眼光望你。當你享受這些眼光,便有動機讀下去。貪慕虛榮不見得是壞事。就算是壞事情,也不見得不會帶來好結果。

把“有用”和“無用”擺在閱讀之前,可能是危險的

陳曉卿

美食紀錄片導演,美食專欄作家

如果把“有用”和“無用”擺在閱讀的行為之前,可能是危險的,或者說我沒這麼做過。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讀書的理由可能只有三個。第一,書的內容我感興趣;第二,我對作者感興趣,想了解他對這個世界更多的看法;第三,無意中翻開,能看到娓娓道來的內容,能夠幫我“殺”時間,以應對這個無趣的世界。

很多時候我們讀書,一方面是針對自己從事的專業,就像我們拍攝紀錄片,每次開始之前都要列一堆必讀書目,要對與自己節目內容相關的觀點和事實進行梳理和檢索。拍自然就要看地理書,做歷史就要讀史書,它是直接作用於我們工作的,可以叫“工具書”。除此之外,都可以稱作無用之書,這是我的理解。我喜歡用食物來打比方,有些食物提供溫飽和營養,是生理上的能量來源。除此之外,可能還有一些食物,或許它不怎麼能充飢,甚至營養價值沒有那麼高,但享用它本身會獲得快樂,或者能獲得審美。這種食物你把它稱作“無用之食”“閒食”嗎?估計就是美食的一種吧!

在我的書架上,擺在夠不到的位置的,一般是我認為不好讀的書。我個人有文字潔癖,一些很有意義的書,甚至很暢銷的流行書,往往因為文字的節奏和我閱讀的節奏“合不來”,都不得不放棄。而一些可能沒有太多意義的書,卻因為文字的流暢,能讓我通讀。還是拿食物來打比方,就像一些小零食,吃起來挺無聊的,但它點綴了你的生活。我對讀書環境沒有太多的挑剔,從前多是躺著看,現在基本不挑環境,車上、床上都可以閱讀。古人講究雪天閉門讀禁書,這是一種境界。往往讀到一些對世界新鮮的看法時,能讓你臉紅心跳,或者扼腕長嘆。讀到和自己生活道路完全不同的人時,卻對人生有相同的感慨,也能會心一笑,心有慼慼焉。

人應該最大限度地夯實自己的精神

徐俐

央視國際前主持人,作家,作品《活成你自己》

我之前做主持人,在工作中碰到某個具體問題的時候,就需要立刻去看相關的圖書。就像2005年我做《直播新疆》節目,行程有1.6萬公里,出發前兩三個月我就找專家諮詢,請他們推薦讀哪些書可以儘快地從不同維度去了解新疆。這些讀書經歷是必要的,但總是這樣也會乏味。所以我在工作之外看的大量的書和工作無關。

此刻我看向書桌,恰好有三本對我影響至深的書。《在雪山和雪山之間》是朋友喬陽的書。我48歲那年去轉山,在雪山下的咖啡館裡認識了開店的她。她豁達的人生態度和與自然融合在一起時的狀態震撼了我。雖然我對自己的選擇從未有過遲疑,但看到她放棄世俗的標準在雪山腳下重新安家時,給了我非常大的衝擊。

《成為波伏瓦》詳細展現了波伏瓦在當時的時代背景裡,最大限度地活出了她自己想要的,而不是社會要求女性成為的樣子。《擁抱可能》是一位經歷過二戰的女性心理學家分享了她在奧斯維辛集中營裡的經歷。有趣的是,經過編輯的提醒,我才發現這三本書都是女性作者,並且都是在講述同一個母題—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去活,並承擔由此而來的後果。我在看書的時候不會有意根據性別或其他標籤去挑選作者。但有時候,同為女性,關注和表達的內容更容易契合。

為什麼人要去讀無用之書?因為它們提供了人生存在這世上的一個姿態和可能,看到不同的價值觀、不同的存在方式。人應該最大限度地夯實自己的精神,去經歷書中的審美、情感、價值觀,去和不同時空的人相遇,在相遇中更清楚地瞭解自己到底是誰。

開放一點,讓“無用”無用

梁文道

中國香港文化評論人、資深傳媒人

年前我搬了一次家,也換了辦公室的地點。我“拋棄”了大量之前讀過的書,將它們送給了朋友,而後添了新書,所以現在我書房裡95%的書都是還沒讀過的。但“拋棄”是不是代表我認為它們“無用”?不盡然。我覺得它們都很有用,只是我讀過了,我只不過是要騰出空間,讓新的書進來。

其實,我實在不知道什麼樣的書才能被稱作“無用之書”,因為“無用”這種主觀的定義實在是見仁見智。如果非要定義,那就是你打開了這本書之後,學不到任何東西,或是覺得無趣,那大概可以算得上“無用”。事實上,我覺得一本書最有用之處往往是“我在看它之前,都還不知道能夠用它來做什麼”,只有這樣,閱讀的過程你才能全情投入,有獲得驚喜的可能。

所以讓我推薦“無用之書”實為勉強,腦子裡唯一蹦出來的就是我們小時候用的字典。現在大部分人都會覺得手機和互聯網上有大量的工具可以代替字典,字典的意義是什麼?但當我在翻閱一些老字典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它展現出的組織文字和世界的方式,這是一種秩序的美感。但轉念一想,我從中獲得了一種美的享受,這到底能否算是一種用處?

所以如果你從一開始就不把書當成工具的話,它就已經脫離了“有用”和“沒用”這樣的二元分類了。如果我們每一個人對書都是這樣理解的話,那我們可能就開放一些。當我們的思維開放一些的時候,對待書的態度也開放一些的時候,碰到真正的“無用之書”的機會大概會比較少一點。

讀書不必有所求

廖偉棠

中國香港作家,詩人,攝影師,自由撰稿人


我看的書90%以上都是無用的,其中詩集、畫冊、繪本佔了大多數,它們塑造了我,近乎一群神。我認為無用之書可以是積極的,讓人以無聊之事打發有限之生的書,那樣一來一點也不“閒”。我也並不認為人人都需要讀無用之書,任何一件事,人人都做,那就充滿了功利算計。無用就無用,別想著大用,那樣太俗了。秉著有所求的慾望去讀書,必定與書的精神疏遠。當實用性、指導性由互聯網、人工智能等接手,我們才可以真正親近書,那種關乎感官、靈魂的慢,是對人生與美而不是知識的細嚼慢嚥。

我在任何情境下都可以讀書,而且不在乎媒介,我常常有同一本書的各種版本,精裝的在書桌上讀,平裝的卷在手上躺著讀,電子書站著或走路的時候讀,唯一做不到的是聽有聲書,我很容易走神。

如果讓我推薦3本無用之書,他們會是赤瀨川原平的《路上觀察學入門》,路上觀察學致力於發現日常被忽略的“托馬斯物件”,也就是喪失了功能、利用價值的存在物,觀察它們猶如禪定入靜,浮生忘卻營營。受它的影響我拍攝了作品《香港考現學》。陳三立《散原精舍詩文集》,陳三立是中國古典詩的最後一位大師,他的傑作有過半寫於新詩誕生之後,從現代文學史的角度看,其實驗性、前衛性的地位被新詩抵消了,研究者認為這些詩與所謂新文學的時代精神格格不入,但在我看來,詩因此擺脫了文學史的功利計較而純粹。劉慈欣《三體》,他用皇皇三大冊、數百年時間和星系級空間的跨度、窮盡心思的想象力,向我們證明了一切都是浮雲,宇宙不過是一幅梵高的畫或者一首徐玉諾的小詩。

以“無用”去打破思維的慣性

朱贏椿

圖書設計師,設計或策劃的圖書曾多次被評為“中國最美的書”“世界最美的書”


我有兩本市面上買不到的“無用之書”。有一回去印刷廠跟單,我看到地上鋪著很多廢紙,這些紙是用來調試油墨或測試機器的,上面有反覆印刷的文字和圖案。我覺得很有意思,就整理出兩沓紙,請師傅幫我裝訂裁切成兩本書,一本是“有字書”,另一本是“無字書”。這兩本“書”,每一頁之間都毫無關係,紙上的圖和字都被毫無章法地反覆重疊印刷,有的圖片被隨意剪裁掉,幾乎沒法閱讀。我沒事就會翻一翻,單純被文字和版面之間複雜的關係吸引。這種有複雜又簡約的跳躍感,挑戰了我日常排版時的審美習慣。

書必須用來讀嗎?我們能否從平凡無奇中找到靈光一現的東西?我是做書籍設計的,除了設計一些經典的圖書之外,常常沉醉於概念書,一些看起來不太有用的書和設計。靈感通常來自那些平時被忽略掉的東西。比如,《蟲子書》就是我花了五六年時間,去觀察工作室外隱身在綠色植物中的蟲子們,收集它們在葉子上啃咬爬行留下的軌跡,編成一本它們自由“創作”的書。

豆瓣上讀者為這些書的打分永遠分為兩極:一類讀者會打5分;而另一類讀者會問,這本書有什麼用?然後堅定地給出1分的評價。其實我在做這些“無用之書”的時候,看重不同讀者的反應和討論,以及因為這本書我收穫到的無以名狀的喜悅,就像我看到蟲子在菜葉子上啃咬的痕跡,首先想到的不是病蟲害,而是神奇的符號。好奇心常常驅使我看到“無用之用”,進而去探索一本紙質概念書的極限,去一個看起來“不可能抵達的地方”。在那個世界裡,不再顧及讀者的審美習慣,也不再以“有用”或“無用”作為判斷標準。

每一次與書的相遇都有意義

意公子

藝術科普平臺“意外藝術”創始人,作家,作品:《大話中國藝術史》《大話西方藝術史》

《莊子》裡有個故事我之前在視頻節目中分享過。說有一棵神樹,不能拿來做船,也不能做棺材、器皿、門窗、樑柱,但恰恰因為它沒有用,所以沒被砍伐而長壽。有些書你讀完了以後,可能馬上就可以拿來用,它會讓你很爽。還有一些書,你看完之後也許就放在一邊了。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已經在你心裡種了一顆種子。等到你用自己的生命體驗不斷地去澆灌它,你就會慢慢發現,哦,原來它已經成為你人生底層價值觀的一部分,影響著你的行為和選擇。這顆種子,可能開出花,也可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為什麼我們說“無用之用,方為大用”?當你讀完一本書,因為它沒有馬上見效,所以你認為它“無用”。如果我們從更加長遠和整體的角度來看,“無用”其實也是起了大作用的。

在我看來,《莊子》是一本值得終生讀的書。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也會靠讀《莊子》來療愈一下,“功效”還不錯。從去年到現在,我陸陸續續發過10多期講《莊子》的內容,但其實這也僅僅是我在這個階段淺薄的理解而已。它太過浩瀚了,就是我再做100期視頻去講都講不完。

我們或許無從知道,是打開書之前先打開自己,還是因為你打開了書,書幫助了我們去打開自己。讀書不要去界定你一定要讀“有用之書”或者“無用之書”,或者一定要讀多麼深奧的書,不至於。一個人和一本書的相遇,就像是一個靈魂和另一個靈魂的相遇,和一個朋友的相遇。交朋友不是為了攀關係,讀書也一樣。而我相信,每一次的相遇都是有意義的。

困擾我們的是未知

樊登

帆書APP(原樊登讀書)創始人,首席內容官

去年,我和COSMO進行了一場對談,當時我覺得,很多文化人喜歡說要讀無用之書是一種文人的清高,偏要和別人不一樣。但經過這一年,我對無用之書有了新的看法。這一年我經常直播,和書友們在網上對談,回答過各種各樣的問題。我發現這些問題通常會圍繞有沒有用展開。比如,有拖延症應該讀什麼書?提出這個問題的書友會認為,他的問題是拖延症。但實際上造成拖延,是由那些我們不知道的問題造成的。由此我得出一個結論,給生活帶來困擾的,都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東西,而我們以為有用的那些東西總是在同一個層面上重複。所以我們要去看一看不知道的東西,雖然它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用。

比如,最近我在看的書《好好戀愛》,對我這樣一個沒有戀愛需求的人來說,拿起來翻一翻其實也挺好,結婚了難道就不想讓感情變得更好嗎?古人講:“一物不知,君子所恥。”只要是好的知識,多知道一些又何妨呢?《人生的底氣》是一本講孟子的書,其實有職場困惑的人,不要只看時間管理,還要看看孟子。孟子能給人力量,如果能像孟子一樣灑脫,像孟子一樣勇敢,像孟子一樣開開心心去戰鬥,人生就有底氣了。當然,這裡也有一個問題。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更遑論如何去找到自己不知道的書了。所以不妨隨機走進一家書店,隨手翻一本書,試一試你和書的眼緣。不要把選擇權交給大數據推送,那隻會在同一層面去推薦你已經知道的內容。

帆書APP其實也是個書單,我講過的這幾百本書就是我推薦的一個加了導讀的書單,希望能和書友們分享打開世界的新鮮感。

用一瞬間,脫離庸常生活

蔣方舟

青年作家

按照通常的理解,“用”即是“功用”。在常規的認知當中,“有用之書”更指向能迅速幫人在一段時間內實現某種效用的書,比如,如何投資、如何管理好員工、如何做好財富管理之類的。但這種書對我來說反而是無用的,因為裡面的知識對我個人而言,或許一輩子也不會用到。所以在聽聞“無用之書”這個概念的時候,我思考到底什麼是“用”?讓人有瞬間忘我的愉悅或者憂傷算有用還是無用?讓人感到生命體驗的豐富算有用還是無用?讓人在他人的故事裡看見自己,從而對生命中模糊不清的謎團豁然開朗算有用還是無用?在我看來,看起來最無用的有時候恰恰是有用的。只要讓人有瞬間脫離自我、脫離庸常生活的書都是有用的“無用之書”。

其實按我自己的習慣,我的確會把書分為兩類:一類是“解惑”的專業書,另一類都是“無用之書”。所謂解惑的專業書,是我對某個問題有興趣而專門去看的。比如,這段時間我對明清時期女性的真實生活很感興趣,所以就買了相關的一系列書,包括《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等等,所以這段時間,其他的書於我而言都是“無用之書”,但所謂的“無用”也並非恆定。相比於通過常規立意下的“是否有實際功效”去界定,我更習慣於通過“這本書是否有我認知中的高光之處”去界定這本書“有用”與否。

如果一本書我看得很慢,處處是高光,對我有啟迪,那就是我會一讀再讀的“有用之書”,如果全篇看下來沒有任何啟迪或是指引我的地方,那或許才是真的“無用”。

讀書就像交友,隨心隨意

簡裡裡

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簡單心理平臺創始人兼CEO


我日常看了不少“無用之書”,舉兩本書為例,一本是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另一本是瑪格麗特·米切爾的《飄》。《大衛·科波菲爾》是我年少時期一口氣讀完的書,讀完之後我心想:“這麼好看的書,居然就這麼一下子讀完了,下一本這麼好看的書要去哪裡找?”而《飄》這本書則讓我對於女性有了最初始的認識:複雜且有韌性。我現在並不會再常去翻看這兩本書,但它們對於當時年少的我所產生的觸動深遠。

這些年出於工作的緣故,我常需要獲得一些“有效信息”,所以多是讀目的性更強的工具書,也就是大家口中的“有用之書”。我覺得所謂“有用之書”和“無用之書”之間的區別在於它的內容是否具有“功能性”,為某個具體的目的而服務。功能至上時,人對於書的喜好和感受就都不再是首要的因素。我們讀“有用之書”是為了獲取信息,而讀“無用之書”則完全是感受所驅動的。我書架上擺的書大多是“無用”的,“有用之書”更像是我短暫的同行者,“無用之書”則是常交往的好朋友。

我記得學習精神分析理論時,老師常說,如果有讀不進去的文獻,就“let it wash over you”,本意是說讀不懂沒關係,你就讓它們浸染過你的身體,其餘的交給時間。我認為讀書就如同交友,隨心隨意最重要,自然和尊重自己的心意最好。如果你這個階段出於某種原因一定要逼迫自己讀某類書籍,那就去做;如果你準備好了,願意擁抱更多所謂“無用之書”,那同樣很好。

不抱目的去閱讀

李松蔚

著名心理諮詢師,北京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


我有一本如老朋友般存在的“無用之書”,是村上春樹的《遠方的鼓聲》,記錄了他40歲左右和妻子兩人在歐洲的見聞。大多是關於每天的飲食起居、各地的風土人情,以及作為外來者如何融入一個新地域的一些隨筆。在翻閱的時候,我能感受到他從“中年危機”的狀態裡轉變到逐漸安頓下來的過程。全書並沒有提供給我解決生活的焦慮或是抑鬱的方法論,對我自己本身的職業而言,也並不會帶來實際的效益,但他的文字給了我內心的寬慰。我一直將這本書保留在身邊,時不時想起了就會回過頭去翻閱,書頁都已經磨舊了。

在我的理解中,大部分書在出版的時候其實都會有目的性,為什麼要出版?受眾是哪些?當一本書的目的更多是展現作者的人格魅力、生活方式,或是和讀者產生共鳴的這些私密的“情緒價值”,那我個人認為這就是“無用之書”。因為“無用之書”的目的或許並不是解答什麼,而是表達什麼。很多時候我們在生活中其實並不是真的需要標準答案,而是需要與人交流。通過讀“無用之書”能讓你感受到別人幾個月甚至幾年、幾十年的人生,這是一種很親密的關係。相比於到互聯網上去與某個人達成這種交流,閱讀“無用之書”似乎會顯得更厚重一些。在我看來,閱讀“無用之書”的過程需要有同樣的“不抱目的”的閱讀態度。將“無用”貫徹到底的前提就是你不圖任何東西,只是將一段和書相處的時間完全留給你自己,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有一些時間,什麼都不為,單純為了自己。

沒有白走的路

阿雅(柳翰雅)

中國臺灣主持人、歌手、演員,作品:真人秀《奇遇人生》

時間對我來說很寶貴,通常是在交通路程中閱讀,在飛機上時是我最喜歡的閱讀時間。我的選擇比較隨意,看當時對什麼感興趣,人物傳或一本商業相關的雜誌都會是我的選擇,我喜歡人物傳記或洞察當下趨勢相關的內容。

讀書能讓我靜下來,讓自己安靜下來對當下環境來說是一種稀缺能力;就如同懂得“慢”才能真正的“快”,不懂得慢的快不是“快”而是“急”,安靜下來能幫助我們在忙碌的節奏中做出對自己有益的選擇,而不是庸庸碌碌地像顆陀螺旋轉。若是想成為更好的自己,讀書是個性價比較高的方法。在我的書房裡,我留下那些自己喜歡的書,不論它是有用還是無用。“無用之用”來自我們怎麼對待那個“無用”,以及是否認識到“無用”的價值。如同我們往往從最糟的經驗中得到最重要的成長,沒有白走的路。我一個朋友說過一句話特別有意思:“人生就是在不斷的事故中寫故事。”事故是無用的,但若能看見其中的價值,不但可以寫出精彩的故事,還能鍛鍊避免發生事故的能力。

瞭解無用的價值並且知道自己把無用的時間花在哪裡,自然而然會打開自己,讀無用之書也是一樣。對我而言,有三本書非常想推薦給大家。《蔣勳說紅樓夢》,蔣勳用生動易解的導讀讓《紅樓夢》中人活了起來!看過《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後,我深受感動與啟發。我們終將一死,這是客觀的事實,不妨聽聽這位知道自己死期將至的人,是如何面對生命最後一段路的。《失落的一角》是一本畫風稱不上精美的漫畫書,卻被譽為一生必讀的經典繪本,用極簡單的故事說了一個深刻的哲理。

是無用之書也是無限之書

仁科

五條人樂隊主唱、手風琴手,
作品:《通俗小說》

攝影師:段然

博爾赫斯的《沙之書》是一本無限之書,你看不到第一頁也看不到最後一頁,無論怎麼翻,都看不到頭。這樣的書會讓人恐懼,你窮盡一生都讀不完。也許這本“無限之書”就是“無用之書”。無限的宇宙對於有限的人來說好像也沒什麼實際用途,“無用之書”也是,讓我們迷失在其中。

“無用之書”提供“無用的知識”,否則它就是有用的。從有用的角度來看“無用之書”,它是無用的,反之你從無用的角度來看,它就是有用的。我在參加綜藝節目《我們民謠2022》時,大家都說徐志勝、呼蘭唱得不準,好吧,事實上也確實五音不全,我在評價時這樣說:在“準”的標準上他們是不準的,但是如果在“不準”的標準上,他們是準的。徐志勝說這聽起來像是一句廢話,它當然就是一句廢話了,不過如果你本來就是想說一句廢話,那麼它就不完全是廢話;如果你不想說廢話,想說點正能量的話,結果說成廢話,那麼它就真的是廢話。好,廢話說完,回到“無用之書”這個問題。

如果現在讓我推薦三本“無用之書”,下面幾本“無限之書”應該人人都讀過:

第一本:“朋友圈”,作者:你的朋友們;

第二本:“小紅書”,作者:紅薯們;

第三本:“抖音之書”,作者:一分鐘明星們。

信息過剩的年代,“無用之書”可能已經不是一本書原來的樣子了。所以,在這個年代,大家都是“讀書人”。

開卷有益,續古為潮

徐文治

庭院營造與瓶花陳設研究學者


最近我在翻幾本書,恰好都是講明清時期文人官員們的生活。作者通過研究歷史文獻,用旁觀者的視角去觀察當時的社會氛圍中的傳統知識分子們。在這些書中,他們除了當官出仕,有豐富的個人生活,有自己的朋友圈,會佈置戶外的庭院、室內的擺設,還有為了生計怎麼去過日子,也有算計,也有如何去為柴米油鹽發愁。在這幾本書裡,還原了歷史人物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狀態。

我是研究瓶花的,古人說:“紙糊窗,柏木榻。掛一幅單條畫,供一枝得意花,自燒香童子煎茶。”插花是傳統文人生活中的一環,為了接近傳統文人的生活,我需要閱讀很多看似與專業無關的書。這些書讓歷史更鮮活,我們才能續古為潮,把傳統文化中最精粹的內容融入當下的生活中。

在古人的觀念裡,開卷總是有益的。因為我們的傳統文化,是一種全息的文化,它不是割裂的。一個文人,要懂得吟詩、作畫、品茗、聞香。他的身份也是多重的,可以是政治家、詩人、畫家、書法家,每個人都是精彩而豐富的。而我們現代人由於分工越發精細,通常只懂得一個領域,那麼其他領域就是“無用”的嗎?實際上你研究一門學問,它是你的綜合素養的一個外化,你懂得越多,你的知識結構越完整,你的個人素養越高,它同時反哺到你的研究中,可能給你的研究帶來完全和別人不一樣的關注點,關注角度。

古人說開卷有益,即使一本書和你的專業沒有關係,和你的心態和你的喜好都沒有關係,你不妨拿起來看一看,翻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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