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高傲,為何晚年遭人嫌棄?

他一生高傲,為何晚年遭人嫌棄?

滯雨通宵又徹明,百憂如草雨中生。

心關桂玉天難曉,運落風波夢亦驚。

壓樹早鴉飛不散,到窗寒鼓溼無聲。

當年志氣俱消盡,白髮新添四五莖。

——薛逢《長安夜雨》


雨,又下了一整夜未停。

         

天,就快要亮了。可年邁的詩人還倚在窗邊,沒有睡去。心中的憂愁,就像是雨後瘋長的野草一般,繁多又雜亂,久久縈繞心頭,一刻不離。

         

此時的薛逢,已然不再是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現在白髮斑斑的他,眼中只能看到枯樹上的早鴉,耳中只能聽到沉悶又單調的鼓聲,悽慘又悲涼,一如他的晚年生活。


薛逢

         

— 壹 —

元和元年(806),薛逢出生於蒲州河東(今山西永濟市)的一個詩書世家。祖父薛稷是一位有名的詩人、畫家,極其善於畫鶴,還曾與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並列為初唐四大書法家。

         

薛逢幼時家門屢遭不幸,親人多有死喪,居無定所,他為了衣食生存而到處奔走。童年貧苦的生活讓他立下了以後要出人頭地的誓言,下定決心要苦讀經書,考中功名。

         

他也確實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決心,他在《上白相公啟》中描述自己學習“往往晝臥及昏,夜坐達曉”,天賜聰慧又刻苦勤奮,很快他就在寫詩上小有成就。

         

唐武宗會昌元年(841)殿試,薛逢高中辛酉科崔峴榜進士第三人,崔峴為第一名,薛逢為第三名。那一年他35歲。

         

進士及第後,薛逢初任秘書省校書郎。會昌六年(846),崔鉉罷相鎮河中,大中元年(847)招薛逢為河中節度使府(治所在蒲州)從事。

         

崔鉉恢復相位輔政,奏授薛逢為京兆府萬年縣尉(萬年縣即今陝西長安),後擔任直弘文館,累遷侍御史、尚書郎。

         

— 貳 —

薛逢為人耿直剛烈,恃才傲物,又不畏權貴 。因為他的性格原因,他在說話、作詩時不經意地得罪了不少權貴,導致他之後仕途不順,屢遭貶謫。

         

據《舊唐書·列傳·薛逢傳》記載:薛逢在參加進士考試時,與彭城人劉蠪相識並交好,但劉蠪在詩詞上的才華並不如薛逢,於是就遭到了薛逢的屢次嘲笑,劉蠪因此懷恨在心。

         

後來,劉瑑官運亨通,一路高升,大中十二年(858)正月當上了宰相,手握重權。此時,有人舉薦薛逢的才學兼優,可任知制誥(起草詔令)一職。劉蠪聞此,便刻意阻撓說道:“按祖上的老規矩,擔任這一類官職要先有州縣一級任職的經歷,薛逢沒有擔任過州一級官職,所以不能升遷為知制誥。”

         

於是,大中十二年(858),時年52歲的薛逢被貶任為巴州刺史,一直到鹹通元年(860),在巴州做官3年(唐代刺史任期一般為3年)。

         

薛逢雖生性高傲,但也不失為一位做好事、做實事的好官。在他治理巴州的三年期間,巴州出現了歷史上少有的太平盛世的景象。

         

他常常微服私訪,真正做到走到百姓中去,瞭解百姓的需求與疾苦,與民同耕共食,和睦相處;他杜絕貪賄和勒索,嚴禁官府向州民攤派費用和侵擾鄉民;他積極整修水利,在巴江邊種植柳樹,重視河防建設,防止了洪水氾濫成災。

         

在他即將離任時,巴州民眾還聞訊趕來,扶老攜幼,自發送行,長長的送別隊伍一直排到巴江岸邊,淚別薛逢。 

         

百姓們還為薛逢作了一首《巴州薛刺史歌》:“日出而耕,日入而歸。吏不到門,夜不掩扉。有孩有童,願以名垂。何以字之,薛孫薛兒”。薛逢聽見後,再次熱淚盈眶。 

         

鹹通元年(860)至鹹通四年(863),薛逢又調任嘉州(今四川樂山)刺史。在任期間他寫詩《九日嘉州發軍亭即事》,可見幾分無奈、悲痛之感,官場上多年的浮浮沉沉,還是讓這位年過半百的詩人感到疲倦又痛苦。

三江分注界平沙,何處雲山是我家。

舞鶴洲中翻白浪,掬金灘上折黃花。

不愁故國歸無日,卻恨浮名苦有涯。

向暮酒酣賓客散,水天狼藉變餘霞。

——薛逢《九日嘉州發軍亭即事》

         

— 叄 —

都說人應當學會“吃一塹,長一智”,但薛逢卻又在同一件事上栽了跟頭。《舊唐書》記載:沈詢、楊收、王鐸與薛逢都是同一年的進士,相較之下,薛逢的詩才最高。

         

但是楊收、王鐸相繼擔任宰相之職,薛逢卻始終無法得到大展宏圖的機會。於是,他又在心中感到不平:

闕下憧憧車馬塵,沈浮相次宦遊身。

須知金印朝天客,同是沙堤避路人。

威鳳偶時因瑞聖,應龍無水謾通神。

立門不是趨時客,始向窮途學問津。

——薛逢《賀楊收作相》

         

雖然寫的是“道賀”楊收能夠當宰相,但滿篇卻都是“酸言酸語”,譏諷楊收不過是運氣好罷了,哪有什麼真才實學。而我,薛逢,才是“無水的應龍”,沒能一展宏圖只是時運不濟罷了。

         

這下,薛逢又成功激怒了宰相楊收,他極力阻饒薛逢從蜀地調回長安,鹹通四年(863),薛逢出任蓬州(今四川蓬安)刺史,鹹通六年(865),再任綿州(今四川綿陽)刺史。

         

直到鹹通七年(866),楊收罷相,60歲的薛逢才得以調回長安,任太常少卿,謫官蜀地長達八年之久。

         

調回長安沒多久,薛逢又調任京兆尹,當時在任的宰相為王鐸,也是薛逢當年的同年進士,萬萬沒想到的是,他愛“嘴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寫詩“昨日鴻毛萬鈞重,今朝山嶽一塵輕”,將現在位高權重的王鐸比作“昨日的鴻毛“,又將現在身微言輕的自己比作“今朝的山嶽”,明裡暗裡的嘲諷王鐸力不勝任宰相一職。可想而知,他又成功地惹上了王鐸的怒氣。

         

在王鐸的打壓下,乾符元年(874),薛逢遷秘書監(管理國家藏書與編校官職),不久後,便去世了,享年68歲。

         

— 肆 —

元代詩人辛文房評價薛逢說:“薛逢天資本高,學力亦贍,故不甚苦思,而自有豪逸之態。觀逢恃才怠傲,恥在宣卑,而喋喋唇齒,亦猶惡醉而強酒也。累擯遠方,寸進尺退,至龍鍾而自憤不已,蓋禍福無不自己者焉。”

         

這樣的評價,與薛逢《宮詞》中的心事如出一轍:

十二樓中盡曉妝,望仙樓上望君王。

鎖銜金獸連環冷,水滴銅龍晝漏長。

雲髻罷梳還對鏡,羅衣欲換更添香。

遙窺正殿簾開處,袍袴宮人掃御床。

——薛逢《宮詞》

薛逢將妃子不得帝王寵愛後的幽怨心理描寫得十分細膩,這豈不正是鬱郁不得志、又極其渴望官位的他自己呢?


史書中,曾記載了一個關於薛逢晚年時的故事:


某天,薛逢以抱病之軀上朝,正好趕上了進士科放榜的時候,進士們依次而行,滿朝人等都投以羨慕的眼光。前面引路的官員見到衣衫破舊的薛逢,便大聲斥責道:“躲開!躲開!”語氣強硬,薛逢大怒,拉住一個官員說道:“你開道的時候不能以貌取人!我年輕的時候又何嘗沒有中過進士呢!”那人聽聞後只好尷尬地笑笑。


對於薛逢來說,上天給了他天資聰慧,卻沒有給他施展抱負的機會;給了他結識“大佬”的機會,卻沒有讓他擁有一顆謙卑的心。人生的戲劇性,往往並不是以喜劇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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