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鳥:在脫口秀中逐漸鬆弛

本文原創自微信公眾號“南都娛樂”,微信號:nanduent

原文首發於2月23日出版的

《南都娛樂》雜誌2023年第3、4期

“我對自己的抗壓能力非常滿意”


脫口秀演員鳥鳥幾乎是從被觀眾們認識的那一刻起,就帶著極為鮮明的個人標籤:社恐內向、北大碩士、敏感多慮。


在《脫口秀大會第五季》裡,鳥鳥憑著出色的文本上了許多熱搜。你能從那些出圈的段子裡看見以上特質:她會演繹身處電梯中的尷尬,想象在鬼屋裡和對方打招呼說:“你今天還挺恐怖的”;她會用學霸視角去觀察健身房,發現許多器械都由定滑輪組成,高級地調侃:“西西弗斯看了都會說這做的是無用功吧?”;還有那句“永遠年輕,永遠左右為難,一切都是最不好的安排”,讓無數同樣在“躺和卷”中糾結的年輕人深深共情。


但也有例外的鬆弛感閃現:她會在講述完那些“社會性死亡”的經歷後,大膽展望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可以“社會性找死”;被網友質疑“裝內向”,她果斷地用反話回擊:“對,我就是裝的”;她還會在離冠軍一步之遙的時候,流露出一絲不令人反感的嘚瑟:“我的段子也並不高級,它們只是比較完美而已。”


在與鳥鳥對話的過程中,記者試圖尋找這種變化的原因。鳥鳥說,脫口秀讓她擁有了更強的價值感,不再總因很多小事而陷入自我懷疑。她會認可自己的進步,對今年的抗壓能力感到滿意;她會接受朋友的聚會邀請,雖然在與人交心這件事上還是較為保守。

這些積極的成長源於脫口秀本身,與名次、名氣之類的外部因素倒是沒有太大關係。被問及拿到《脫5》亞軍後的生活有哪些改變,她思考片刻後給出的答案比想象中要具體得多:搬了一次家、養了一隻貓。


她仍然關注那些生活中的細節:雖然居住環境變好了,但獨居的她還是習慣保持警惕,晚上回家會摘下藍牙耳機、注意監控是否開著;她對名利場的打開方式是在解鎖各種新體驗中積累創作素材,比如在一次紅毯酒會的屏風後和主廚聊天、吃到了美味的櫻桃鵝肝。

採寫_本刊記者 朱雯怡

《脫5》中的戰術與戰略:
“我對自己的抗壓能力非常滿意”

拿到《脫口秀大會5》亞軍的那一刻,鳥鳥內心的想法是:“終於可以放假了。”

紀錄片《“見笑”——笑有引力》第二集中記錄了《脫5》在錄製之初遇到的重重難題:整個節目組從上海輾轉至陌生的青島、大部分人員經歷了兩個多月的居家隔離、一些演員剛結束另一檔節目《怎麼辦!脫口秀專場》的工作,創作狀態尚在恢復中。


這其中也包括鳥鳥。《脫5》錄製之前,她對自己的預期是“走到第三輪就很滿足了”。因為當時手中現成的、可以拿到節目上講的稿子僅有兩篇半,更多的如“中悲大悲超大悲”這樣的“爆梗”,是在每一場錄製前現寫的。


對於鳥鳥這樣長於文本而非情緒的脫口秀演員而言,線下演出的效果有時會次於線上——這成為錄《脫5》期間最困擾她的事情:“開放麥效果沒有那麼好的話,對信心是很大的打擊,會很難過。”


隨著賽程的推進,每一輪比賽前留給她“現寫”的時間不斷被壓縮,平均大概在十天左右。這其中還得除去最開始的兩三天,因為那時的她剛從錄完上一期的極度高壓中釋放,基本很難再創作。


令人欣喜的是,鳥鳥“挺”到了總決賽的最後一輪。她在“身材焦慮”、“躺和卷”、“獨居女性”等主題上輸出多段經典,字字珠璣、句句戳心、招招有效。“今年我對自己的抗壓能力非常滿意。”鳥鳥很大方地肯定了自己的進步,並分享自己的抗壓經驗——分成戰術與戰略兩個部分。


戰術上,她找到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前三次開放麥先確定好稿子的大方向,再逐步細調,每天都定時過幾遍稿子、及時記錄新想法;將三天作為一個週期,通常的情況是“前兩天效果不好,第二天晚上睡不著覺,第三天早上痛定思痛、猛改一通”;實在寫不出的時候就先求量,把所有想到的事情都寫出來,再從洋洋灑灑的文字裡選取可以用的部分。


戰略上則是“藐視它”,把錄節目當成一個工作,壓力也就小了很多。“先想著做到60分能交差(再說),交一篇不太丟人的稿子。”她觀察並學習老演員們的鬆弛狀態,覺得這樣更利於創作,“可能錄節目是一個比較日常的工作,把《脫口秀大會》這個節目放到所有節目裡看,它只是一個節目。要想盡辦法寬慰自己,覺得這個事沒有那麼重要,就能稍微放鬆一點。”

 與脫口秀相遇:
不為叛逆,而是遵從內心

2021年,鳥鳥第一次登上《脫口秀大會4》的舞臺。彼時的她心態遠不及如今放鬆,“覺得這個節目非常神聖,(沒想到)我竟然真的來了。”


鳥鳥曾在段子裡說自己“從來沒有叛逆過”:小時候在媽媽的要求下學習並不感興趣的二胡,上大學後選擇了看起來更容易就業的工科,儘管自己喜歡的是文學。直到考研的時候,她不顧父母反對,報考了北大的創意寫作專業,明知道很難成功,但也一定要做。一方面是想利用所剩不多的大學時光好好學自己想學的東西,另一方面則是,她在這次一意孤行中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反叛的爽感”。


幸運的是她考上了,但這次“反叛”並沒有持續太久。研究生畢業後,鳥鳥北漂了一陣子,最終在父母的勸說下回到老家內蒙古,成為一名雜誌編輯,接受一種安穩的生活。就在此時,鳥鳥與脫口秀結緣,她覺得這是一個釋放情緒和表達自我的出口。


2019年底,想著“反正臺下也沒有人認識我”的鳥鳥第一次登上開放麥的舞臺,講了些關於母親的生活瑣事,結果冷場了;半年多後的一天,她在開車上班的路上突然想到一些關於男女生理差異的觀點,自己越說越激動,再次上臺後,果然反響熱烈。


又過了幾個月,鳥鳥在上班時接到了一通來自上海的電話,對方說她報上了笑果訓練營,需要她的身份證號來幫她訂機票。她想:自己是可以在網上查到機票信息的,那應該不會是詐騙吧?於是向單位請了假。


那一期笑果訓練營共有1500多人報名,經過篩選表演視頻、文字稿以及筆試後,最終有20名學員被錄取——可以說報名成功即意味著一種認可,這已經讓鳥鳥感到開心了。而讓她更沒想到的是,訓練營的許多演員們都覺得她的表演有意思。《脫口秀大會》總編劇程璐、梁海源是訓練營的導師,他們向鳥鳥發出邀請:可以來笑果做編劇,如果願意的話,也可以做演員,因為你也有自己的風格。


“其實這是比較高的評價了,我就覺得這件事情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嘗試一下。”鳥鳥萌生了全職做脫口秀的想法,儘管家人並不贊同,原因“一個是在上海,一個是脫口秀(行業)不穩定”。


關於前者,她還能試圖說服家裡:“這個工作比較有彈性,可能一般的工作只有在黃金週、小長假才能回家,但這個工作是沒有事的時候就能回”;至於後者,她表示無奈,“因為確實不穩定”。然而要來上海的決心並沒有動搖,“因為你只要上了脫口秀的臺,再做其他工作就會覺得沒有意思。”


但和考研那次不同的是,選擇做脫口秀是純粹地遵從自己的內心,沒有多餘的、對反叛的刻意追求。“(說脫口秀)不是為了叛逆,而是因為我想做這個,只不過這恰好跟我父母的意見不一致。我也很希望他們能開心,我自己也開心。”


 亞軍之後的變化:
“搬了一次家,養了一隻貓”

在遇見脫口秀之後,鳥鳥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


她曾說“脫口秀拯救了我”、“脫口秀在我靈魂的裂縫裡正好釘了一個差不多形狀的東西”。因為脫口秀,困於容貌焦慮的她意識到,自己的臉是可以出現在電視上的;她內向中帶著些喪的性格,也會讓人覺得有趣和可愛;臺下觀眾在笑,說明對她的段子有共鳴,原來她並不孤獨;她還交到一些朋友,會欣然接受聚會邀請,雖然在分享心事上還是持“保守策略”。《見笑》裡,楊笠曾說:“我對鳥鳥的初印象是挺沉默,現在的印象是開朗。”


鳥鳥告訴記者,脫口秀讓她的“價值感更強了一些”,不再常因某些小事而陷入自我懷疑,而是在某方面擁有自信和底氣。這些變化,錯落有致地鑲嵌在她極具個人風格的表演中,就像意料之外的“彩蛋”一樣,讓觀眾在喘息中享受到更平衡而多元的快樂體驗。


她會在講述完那些“社會性死亡”的經歷後,大膽展望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可以“社會性找死”;被網友質疑“裝內向”,她果斷地用反話回擊:“對,我就是裝的”;她還會在離冠軍一步之遙的時候,流露出一絲不令人反感的嘚瑟:“我的段子也並不高級,它們只是比較完美而已。”


而這種積極的成長源於脫口秀本身,與名次、名氣之類的外部因素倒是沒有太大關係。被問及拿到《脫5》亞軍後的生活有哪些改變,她思考片刻後給出的答案比想象中要具體得多:搬了一次家、養了一隻貓。


成名之後,那些更多、更雜的工作,並沒有為她帶來負擔。相反地,一切比想象中更好適應,因為客觀上,出名後確實會享受到更好的待遇:有車接送、有工作人員引導、會被人尊稱為“老師”。


雖然感到受寵若驚,但鳥鳥並不排斥這些陌生的際遇。她將工作中的一切新體驗當成激發創作的素材。“我們剛錄《脫4》的時候,李誕就跟我們說過,在這一行裡,你會在一年裡經歷別人三五年經歷的事情,會很刺激,你會不停地得到反饋。”


2022年底,鳥鳥和呼蘭、毛豆一同出席某盛典,紅毯上的那張合照被大量轉發。在網友看來,他們緊繃的姿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在名利場之中宛如一股清流。


鳥鳥只覺得她不屬於這裡,她害怕說錯話、不太認識人、也不想打擾到別人,因而非常緊張。所幸最後她還是找到了讓自己相對舒適的應對方式——坐在會場屏風後面的凳子上,和主廚聊天,同時品嚐美味的櫻桃鵝肝。

南都娛樂 X 鳥鳥

 覆盤《脫5》表現:
“希望在舞臺上更鬆弛些”

南都娛樂:《脫5》熱播期間,“鳥鳥文本”上了很多次熱搜,你最滿意自己的哪一個段子?為什麼?

鳥鳥:決賽的第一場吧,“中悲大悲超大悲”,還有“我不是真的內向”什麼的。其實我一直想講“樂極生悲”這個事情,這是讓我挺有情緒的一個事,好像大人接不住小孩的快樂情緒的時候,他就會告誡你不要樂極生悲。寫“我不是真的內向”是因為那個時候確實寫不出其他的東西了,讓我有情緒的東西已經用完了,我其實也沒什麼信心,覺得(被說裝)這個事對別人來說可能沒什麼共鳴,但是實在沒辦法。我就上開放麥試了一下,沒想到效果還挺好。


南都娛樂:《脫5》比賽前對自己的預期是怎樣的?

鳥鳥:一開始從段子的存量來說,如果能走到第三輪,我就挺滿足的了。在決賽之前,我想的最好成績可能是進前4,這樣我就很滿足了,沒有想到能拿第二。


南都娛樂:有什麼覺得遺憾的地方嗎?

鳥鳥:希望我的段子現場的互動性、對話感能更強一點,希望我在舞臺上的狀態能稍微再鬆弛一些,這樣觀眾會更容易笑。


南都娛樂:哪幾個演員在這方面會比較有優勢?

鳥鳥:楊笠和小北,他們在舞臺上可以很鬆弛,他們一上去說話,你就覺得很舒服、很想聽。你也不會覺得緊張,就覺得他們又來找我聊天了,那種感覺很親切。


南都娛樂:但是你的風格也很獨特,比如一些羞澀、內向的感覺,大家其實會覺得很可愛。怎麼去平衡個人風格和表演的鬆弛感?

鳥鳥:對,我也沒想到(這樣會被大家喜歡)。我覺得這也是和性格以及表演經驗有關,他們(楊笠和小北)的性格是偏外向。其實(舞臺上演員的表現)也是比較本能的一種反應,可能我本能的反應就是僵硬,但他們本能的反應就是用一些肢體動作去消解(緊張),我覺得這方面也很難學。我只能努力增加我的舞臺時間,演得越多,心態上就會相對越放鬆,我只能想到這個方法。


 對《脫6》的期待:
“對名次沒有那麼在意”

南都娛樂:決賽的第二輪你說“我害怕拿冠軍”,這是你內心真實的想法嗎?

鳥鳥:對。當時讀稿會的時候,我就覺得第二輪實在不知道該寫啥,他們就問我現在最直接的心情是什麼?我說我最直接的心情就是,我怕拿冠軍,他們說挺好笑,可以寫這個。


南都娛樂:對《脫6》有什麼期待嗎?會不會想衝擊一下冠軍?

鳥鳥:只要能保持創作節奏就挺開心的。因為我對名次這方面已經沒有那麼想證明了,今年我對自己的抗壓能力非常滿意,這是一個很根本的能力,有這個能力我就特別開心,對我個人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其實對名次沒有那麼在意。


南都娛樂:《脫5》中有說關於獨居的段子,你是一直習慣獨居嗎?

鳥鳥:剛來上海的時候和同學一起合租過。但因為我們(脫口秀演員)的作息和一般的上班族不太一樣,人家7點就要起床,我們要半夜1點才回去,就經常吵到人家。


獨居的好處就是你可以選擇(和他人交流的時間),覺得冷清的時候可以找朋友聊天。如果合租的話,對方想找你聊但你不想聊,你就要拒絕一個很具體的人,我覺得這個還挺傷感情的。合租經常會有互相打擾的時候,當然我們感情都很好,但是有一些不太匹配的地方,每天都經歷的話就會很難受。


南都娛樂:你在感到孤獨的時候,會主動找朋友傾訴嗎?

鳥鳥:覺得孤獨的時候我就會回朋友的消息,其實還是他們找我比較多(笑)。(記者:不孤獨就不回了嗎?)因為平時我不太看手機,我把微信設置成了“僅提示通知”,通知橫幅是顯示不出消息內容的,所以來了消息我就注意不到。我一般會定時定點看手機,然後才發現這個人給我發消息了。


南都娛樂:是有意地在和手機保持距離,讓自己在某件事上保持專注?

鳥鳥:對,因為我覺得突然收到信息,就像你正在看電影的時候,旁邊突然有個人跟你說話一樣,會讓人煩躁。

 談線上與線下的差異:
“脫口秀歸根結底是現場的藝術”

南都娛樂:你說自己線下開放麥的效果會沒有節目上好,但有人會認為脫口秀本質上其實是屬於線下的,怎麼去看待這件事?


鳥鳥:我說線上效果比線下好,也只是說在今年(錄脫5)這個階段。實際上去年有一些線下演出,我的效果也挺好,不是說我線下不好笑的意思。


我覺得即便是錄節目期間,真正給我們好的感覺的,也還是線下演出效果好的時候。如果這一期節目的現場效果好,我們就很開心。如果準備錄製期間上開放麥效果好,我們就會很開心。脫口秀它歸根結底還是現場的藝術,它不是為了線上截圖傳播。有演員說要回歸線下,我覺得非常理解,因為做線下專場,一個是你能講的東西要稍微多一點,還有一個是你能更直接得到觀眾的反饋,開心的程度也是不一樣的。


南都娛樂:有些演員在線下效果非常好,但是線上效果會有折損,這個是為什麼?


鳥鳥:我覺得一個是因為我們線下演出的時候可以講一個10分鐘的段子或者15分鐘的段子,觀眾從一開始淺淺地進,後面你可以提一些很新的觀點,觀眾有一個接受的過程。但是節目的形式就是每個人講5分鐘,這個體量的限制就決定了你必須要很快讓觀眾代入,很快地出觀點,但這是有風險的,觀眾未必會接受。如果你平平地進觀點,到最後可能也推不上去。它有一個5分鐘的限制,我覺得這是線上和線下最大的區別。


有一些專場演員耐力非常好,演60分鐘,狀態仍然很好。他能通過素材的調配,把觀眾的情緒保持在一個既輕鬆又很好笑的階段,這其實也是考驗脫口秀演員的維度,線上的5分鐘就考驗不到那麼多的素質,其實線上的考量標準可以說比較單一和集中。

南都娛樂:線上的考量標準是哪些?哪一類段子是比較適合線上的?


鳥鳥:首先信息量要夠,你不能講大家認知以內的東西,不然就會很無聊,沒有意思。然後角度很重要,因為線下的話,觀眾在現場和你交流,他會有比較多的耐心,但線上的話你如果角度沒選對,觀眾可能就會非常拒絕你。然後線上有時候需要“收著點演”,需要減少你的動作或者減少你的語氣。很奇怪,我感覺在線下的時候,你釋放情緒,觀眾會回應你更多的情緒,但是線上的話,你如果釋放過多的情緒,觀眾就會覺得你的情緒不知來由,因為它只有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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