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靈素之問》——還原古人觀察視角和中醫經驗理法的演進。
欄主簡介:憶忘先生,從事臨床工作,研習傳統文化和中醫經典,索求源流,力圖還原古人的觀察視角和經驗及理法的演進。
《甲乙經》在醫經中的地位,截止北宋,都是十分重要的。唐代官方的太學,《甲乙經》是醫科博士教材,《素問》是針科博士教材,這樣的安排,是有差別的。這意味著,古人對待二書的態度,與北宋以後到當下的認知,恰好相反。
不僅史籍在提及此書時,多列在《素問》之前。例如孫思邈《千金要方》卷一篇首“習業”宋改為“大醫習業”中原本是“凡欲為大醫,必先須諳《甲乙》、《素問》、《黃帝針經》、明堂流注、十二經脈、三部九候、五藏六府、表裡孔穴、本草藥對,張仲景、王叔和、阮河南、範東陽、張苗、靳邵等諸部經方”。
新校正或之後數次校書的某一次,被改為“凡欲為大醫,必須諳《素問》、《甲乙》(宋改將次序對調)、《黃帝針經》、明堂流注、十二經脈、三部九候、五藏六府、表裡孔穴、本草藥對,張仲景、王叔和、阮河南、範東陽、張苗、靳邵等諸部經方。”這一來,就有了突出《素問》的意圖,是發生在北宋校書以後。原因是《素問》在北宋新修《唐書》同時也是新校正之前,《素問》並不叫做“黃帝內經”,也沒有受到過超過《甲乙經》的待遇,緊跟排名其後。這充分說明,中醫界普遍對於“黃帝內經”的觀念是有很大問題的,但這並不是本文的重點。
《甲乙經》的得名,與目錄學的命名法密切相關。漢末魏蜀吳三國時期目錄學家鄭默(213-280年),為三國時魏秘書郎,將宮中所藏經籍整理編目,稱為“中經”。阮孝緒《七錄序》雲:“晉領秘書監荀勖,因魏《中經》更著《新簿》。雖分為十有餘卷,而總以四部別之。”《隋書·牛弘傳》雲:“晉秘書監荀勖定魏《內經》,更著《新簿》。”可見西漢名“內經”東漢或魏晉稱“中經”,是同樣的概念。
《隋書·經籍志》雲:“魏氏代漢,採掇遺亡,藏在秘書中、外三閣。魏秘書郎鄭默,始制《中經》,秘書監荀勖,又因《中經》,更著《新簿》,分為四部,總括群書。一曰甲部,紀六藝及小學等書;二曰乙部,有古諸子家、近世子家、兵書、兵家、術數;三曰丙部,有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四曰丁部,有詩賦、圖贊、汲冢書。”
荀勖(?—289年)在鄭默《中經》基礎上,作《中經新簿》仍為甲乙丙丁四部,但順序有所調整。西漢劉向、劉歆《七略》的六分法體系,至此一變為分群書為甲、乙、丙、丁四類。鄭默與荀勖基本生年重疊,屬同時代人。四部目錄法,史家有兩種說法,一說起於鄭默,一說起於荀勖。因為《晉書》未提及鄭默有四部的明文,因而爭論不下,個人認為,從阮孝緒、《隋書》等的記錄看,應該是荀勖的發明。
阮孝緒《七錄序》雲:“及著作佐郎李充始加刪正,因荀勖舊簿四部之法,而換其乙丙之書,沒略眾篇之名,總以甲乙為次。”荀勖《中經新薄》分甲(經)、乙(子)、丙(史)、丁(集)四部,僅記書名、卷數、撰人及簡略說明,為我國第一部四部體系分類目錄,今佚。
東晉李充在荀勖《中經新簿》分類體系的基礎上,總設眾篇之目,以五經為甲部,史為乙部,諸子為丙部,詩賦為丁部,所謂“換其乙丙”是把“子”和“史”位置對調。唐《隋書·經籍志》依其經﹑史﹑子﹑集分類,類分四部的名稱由是確立。這是“四部目錄”的由來,甲乙丙丁遂變為“經史子集”。
但《甲乙經》並不是“四部”而是十部。東晉葛洪《西京雜記》序裡說以天干從甲到癸,編書為十卷。而《甲乙經》最早的記錄是《魏書》,又見於《北史》《北齊書》,晚於《西京雜記》的記錄。再加上《晉書》皇甫謐傳根本沒有著《甲乙經》的記錄,新舊《唐書》中也無法確定作者。其序中“黃帝三部”的概念晚出唐代,序中提到的王叔和是南北朝人,均可確認皇甫序是偽序。而《甲乙經》出自東晉,早於王叔和,但晚於皇甫謐。
東晉醫學大咖排位,在內治法方面,非葛洪百卷《玉函》莫屬,可惜失傳;在醫經方面,則《甲乙經》(不著撰人)與《刪繁方論》(謝士泰)各擅勝場,均對醫學理論產生深遠的影響,但並未有足夠的認識。
《甲乙經》的序中提到“《針經》九卷、《素問》九卷”,實際九卷的概念在新校正時期都沒有被確認,例如新校正的“黃帝針灸甲乙經序”中便無此觀念,如“大哉《黃帝內經》十八卷,《針經》三卷,最出遠古。”雖然新校正與“皇甫序”均提到“黃帝三部”(《素問》《針經》《明堂》),但是概念卻完全不同。何況,所謂三部同歸,系唐代重訂《明堂》之後的強調,尤其“黃帝之正經”是對唐訂《明堂》的標榜。“皇甫序”說的是“針經九卷”而新校正強調的是“針經三卷”。因此皇甫序中的相關內容,也不為新校正所見,各種馬腳,都表明皇甫序是晚於新校正的偽序至少是大幅増偽,對中國醫學史的干擾和破壞性極大。
但這並不能影響《甲乙經》的醫經地位。它不僅是唐代醫科博士教材,到了北宋,一直是僅次於“最出遠古”的“《針經》三卷”的針灸學老二,如《太平聖惠方》《政和聖濟總錄》。其背景是,唐代《明堂》修訂,確立了“黃帝正經”的解剖學“基礎”即新的經脈理論與穴位歸經,但北宋又來了一次,代表是王惟一。此後,“黃帝正經”的基礎,都是王惟一所影響的,標誌是經絡銅人。它不僅影響了兩宋的各種“針經”,直到當下的官學主流、大學教材的來源“澄江學派”,標榜“黃帝內經”的針灸學術,都源於唐代重訂、北宋再重訂的經脈理論。在此過程中,三焦孤府摘帽,十一經脈變為十二經脈,是諱莫如深的事件。因為這涉及到觀念上的“黃帝內經”,遠非西漢的“黃帝內經”。
《甲乙經》除了“事類相從”涉及“黃帝三部”,值得稱道的特色還在於,它是目前現存最早的醫經類作品,不僅傳承了漢晉的醫學理論,還被宋以後依據《素問》《九卷》(即《靈樞》)的內容,有幅度不小的修改。《靈樞》在南宋的擴編,便有不少內容是從《甲乙經》等其他針經摘抄的內容,甚至還摘抄了《劉涓子鬼遺方》,還保留了九針之前使用砭石時期的操作。這表明宋以後的編者對唐代分科的事實不甚瞭解,唐代針科與外科的分科,使得針科僅剩毫針為主的操作與理論,連九針的概念都逐漸式微,即《素問》所云“三部九侯(脈法)為之原,九針之論不必存”從而淘汰了九針,又何況早已被九針淘汰的砭石呢。
值得一提的是《甲乙經》傳承了兩漢之際,從扁倉體系的砭灸外治法演化而來的黃帝針經體系,並擴展了疾病譜,標榜針灸能夠對大量的內科疾病都能取得良好的療效。例如,卷七“太陽中風感於寒溼發痙”還引用了《張仲景》痙病篇的條文內容,且冠名“太陽中風感於寒溼”,而實際痙病篇包括風寒暑溼的外感,乃至內傷或外傷,也不是全來自“太陽中風”,而太陽中風發痙,也只是其中柔痙的一種。另外王叔和編撰的《金匱玉函經》還有“五痙”的分類,雖然不全也好過《甲乙經》這種似是而非的說辭。這說明《甲乙經》的編者們,在對《張仲景方論》的認識上,的確差的不止一小截。但這也並不能掩蓋,在文本上與“宋版”《傷寒論》的差異,可以形成對校發現宋版的問題。
雖然《甲乙經》更偏向於發揚漢代以來,扁鵲體系基礎上生長出的新針灸學,這的確也是應該大書特書的,但並不就因此應該忽略醫經中“調百藥劑和”的內治法方向的內容,例如卷六“五味所宜五臟生病大論”,所論“谷氣有五味,其入五臟”的相關食療法的重要內容:
故谷味酸,先走肝。苦先走心。甘先走脾。辛先走肺。鹹先走腎。
曰:谷之五味可得聞乎?
曰:
五穀:粳米甘,麻(《素問》作小豆)酸,大豆鹹,小麥苦,黃黍辛。
五果:棗甘,李酸,慄鹹,杏苦,桃辛。
五畜:牛肉甘,犬肉酸,豕肉鹹,羊肉苦,雞肉辛。
五菜:葵甘,韭酸,藿鹹,薤苦,蔥辛。
五色:黃宜甘,青宜酸,黑宜鹹,赤宜苦,白宜辛。
脾病者,宜食粳米、牛肉、棗、葵,甘者入脾用之。
心病者,宜食麥、羊肉、杏、薤,苦者入心用之。
腎病者,宜食大豆、豕肉、慄、藿。鹹者入腎用之。
肺病者,宜食黍、雞肉、桃、蔥。辛者入肺用之。
肝病者,宜食麻、犬肉、李、韮,酸者入肝用之。
肝病禁辛,心病禁鹹,脾病禁酸,肺病禁苦,腎病禁甘。
肝,足厥陰、少陽主治。肝苦急,食甘以緩之;
心,手少陰、太陽主治。心苦緩,急食鹹以收之;
脾,足太陰、陽明主治。脾苦溼,急食苦以燥之;
肺,手太陰、陽明主治。肺苦氣上逆,急食苦以洩之;
腎,足少陰、太陽主治。腎苦燥,急食辛以潤之,開腠理,致津液,通氣墜(隧)也。
毒藥攻邪,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氣味合而服之,以補精益氣。此五味者,各有所利,辛散,酸收,甘緩,苦堅,鹹耎。
其正文間有“《九卷》曰、《素問》曰”還有《千金》文本的對比,並有文本不同的“義順”“義錯”“義不同”的說明,顯然系宋以後所增。五味與五臟的食宜或食治,從《甲乙》到《素問》《養生經》《太素》《千金》各種文本,都是有“義錯”甚至完全不同的序列。例如《千金要方》中的“五藏所宜食法”:
肝病宜(則)食麻、犬肉、李、韭。(酸)
心病宜食麥、羊肉、杏、薤。(苦)
脾病宜食稗米、牛肉、棗、葵。(甘)
肺病宜食黃黍、雞肉、桃、蔥。(辛)
腎病宜食大豆黃卷、豕肉、慄、藿。(鹹)
而《素問》中卻是:
肝色青宜食甘,粳米,牛肉、棗、葵皆甘。
心色赤宜食酸,小豆,犬肉、李、韭皆酸。
肺色白宜食苦,麥、羊肉、杏、薤皆苦。
脾色黃宜食鹹,大豆、豕肉、慄、藿皆鹹。
腎色黑宜食辛,黃黍、雞肉、桃、蔥皆辛。
明顯各種文獻關於“五苦欲補瀉”的食療法文本也存在很多不同。可以推測這裡的不同,是因為不同的五行五臟關係的“規則”,並且《千金要方》並沒有尊從《素問》,而是另有所本。
尤其突出的問題是,因為六朝五行理論的上位,很明顯《神農本草經》中已經沒有了“淡味”,全寫成了甘味。但是《素問》《太素》中,都提到了淡味,運氣大論也提到了淡味,並且甘味與淡味的作用相對相反,即甘滋、淡滲。於是就出現了運氣大論一邊論述五味為六味,一邊卻是使用五味之後造成的“兩經同法”,五配六,當然無法避免“同法”,實際一經對一法已然出了問題,兩經同法那更是無法交代,理論不是兒戲。
《周禮》雲:“食醫掌和王之六食,六飲、六膳、百羞、百醬、八珍之齊。凡食齊氐春時,羹齊氐夏時,醬齊氐秋時,飲齊氐冬時。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鹹,調以滑甘。凡會膳食之宜,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麥,魚宜苽。凡君子之食恆放焉。”
所謂六食八珍之劑,即食療法包含的食劑羹齊醬齊飲齊,統稱為“凡和”實際即和劑,以酸苦辛鹹,調以滑甘,這裡的“滑”為滑利,與淡味類似。《扁鵲倉公列傳》中的“水火之劑”外,另有“定五味及和劑湯法”對應著醫經的“調百藥劑和”,即醫經基於食療法五味的明文。
這種不同基於水火之劑的定義是“本草石寒溫”的祛邪,故對於“精氣內傷,是所獨失”缺乏補虛法,而食療基於食品的五味而非寒熱對治,這正是經方與和劑的互補,是扁鵲內治法的兩套體系。
《千金要方》卷二十六食治方:“仲景曰:人體平和。唯須好將養。勿妄服藥。藥勢偏有所助。令人藏氣不平。易受外患。夫含氣之類。未有不資食以存生。而不知食之有成敗。百姓日用而不知。水火至近而難識。餘慨其如此。聊因筆墨之暇。撰五味損益食治篇。”第一句是仲景的,後面就不能確定。大致是“易受外患”以後,是孫思邈的手筆。仲景雲“好將養”其實就是食療。而仲景門生衛泛也說“不知食宜者。不足以存生也。不明藥忌者。不能以除病也。斯之二事。有靈之所要也。若忽而不學。誠可悲乎。是故食能排邪而安藏府。悅神爽志以資血氣。若能用食平痾。釋情遣疾者。可謂良工乎。”
孫思邈對此尤其重視,專列篇章進行論述外,其學生孟詵專著《食療本草》也是孫老師的輔導督促之下完成。實際後世對經方概念的誤解,均由於不清楚水火之劑、和劑食療是如何被張仲景遞歸整合的。但這個過程與線索,已經很明顯的呈現在醫經類著作例如《甲乙經》《刪繁》《素問》的食療法、食宜、調食或雲“五苦欲補瀉”中,最終被運氣大論作為結合本草內治法的理論去匹配六經,又被滑壽用於本草理論的解釋,實在令人意外,更何況騙倒無數專家的《輔行訣臟腑用藥法要》,皆因不知和劑為何物,還把老官山《六十病方》也叫“和劑湯法”。類似的失誤,希望將來能澄清。
因為,集兩漢內治法大成的張仲景《傷寒論》不僅被錯誤冠名,被錯認為“經方”,更是被宋以來普遍低估。■
——2023.04.30
點個在看你最有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