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緒論
二、章學誠“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及其對章太炎的影響
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鹹校術數,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今刪其要,以備篇籍。
校讎之義,蓋自劉向父子部次條別,將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非深明於道術精微,群言得失之故者,不足與此。後世部次甲乙,紀錄經史者,代有其人,而求能推闡大義,條別學術異同,使人由委溯源,以想見於墳籍之初者,千百之中不十一焉。
由此言之,則目錄者學術之史也。綜其體制,大要有三:一曰篇目,所以考一書之源流;二曰敘錄,所以考一人之源流;三曰小序,所以考一家之源流。三者亦相為出入,要之皆辨章學術也。三者不備,則其功用不全。
校讎之學,自劉氏父子,淵源流別,最為推見古人大體。而校訂字句,則其小焉者也。絕學不傳,千載而後,鄭樵始有窺見。特著校讎之略,而未盡其奧,人亦無由知之。世之論校讎者,惟爭辨於行墨字句之間,不復知有淵源流別矣。近人不得其說,而於古書有篇卷參差,敘例同異,當考辨者,乃謂古人別有目錄之學,真屬詫聞。且搖曳作態以出之,言或人不解,問伊書止求其義理足矣,目錄無關文義,何必講求?
古人著錄,不徒為甲乙部次計。如徒為甲乙部次計,則一掌故令史足矣,何用父子世業,閱年二紀,僅乃卒業乎?蓋部次流別,申明大道,敘列九流百氏之學,使之繩貫珠聯,無少缺逸,欲人即類求書,因書究學。……古人最重家學,敘列一家之書,凡有涉此一家之學者,無不窮源至委,竟其流別,所謂著作之標準,群言之折衷也。
魏秘書郎鄭默,始制《中經》,秘書監荀勖,又因《中經》,更著《新簿》,分為四部,總括群書。一曰甲部,紀六藝及小學等書;二曰乙部,有古諸子家、近世子家、兵書、兵家、術數;三曰丙部,有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四曰丁部,有詩賦、圖贊、《汲冢書》,大凡四部合二萬九千九百四十五卷。……至於作者之意,無所論辯。
其體既謂之集,自不得強列以諸子部次矣。因集部之目錄而推論其要旨,以見古人所謂言有物而行有恆者,編於著錄之下,則一切無實之華言,牽率之文集,亦可因是而治之,庶幾辨章學術之一端矣。
自隋以降,書府失其守,校讎之事,職諸世儒。其間若顏師古定五經,宋祁、曾鞏理書籍,足以審定疑文,令民不惑,斯所謂上選者。然於目錄徒能部次甲乙,略記梗概,其去二劉之風遠矣。近世集《四庫》,雖對治文字猶弗能。定文之材,遏而在野。一以故書正新書,依準宋刊,不敢軼其上;其一時據舊籍以正唐宋木石之書,相提而論,據舊籍者宜為甲。及其末流淫濫,喜依《治要》《書鈔》《御覽》諸書以定異字,《治要》以下,其書亦在木,非無訛亂,據以為質,此一蔽也。
三、章太炎與章學誠的共同學術資源
經與史自為部,始晉荀勖為《中經簿》,以甲乙丙丁差次,非舊法。《七略》,《太史公書》在《春秋》家。其後東觀、仁壽閣諸校書者,若班固、傅毅之倫未有變革,訖漢世依以第錄。雖今文諸大師,未有經史異部之錄也。今以《春秋經》不為史,自俗儒言之即可。劉逢祿、王闓運、皮錫瑞之徒,方將規摹皇漢,高世比德於十四博士,而侷促於荀勖之見。荀勖分四部,本已凌雜,丙部錄《史記》,又以《皇覽》與之同次,無友紀,不足以法。
《七略》惟兵家一略任宏所校,分權謀、形勢、陰陽、技巧為四種書,又有圖四十三卷,與書參焉。觀其類例,亦可知兵,況見其書乎。其次則尹鹹校術數,李柱國校方技,亦有條理。惟劉向父子所校經傳、諸子、詩賦,冗雜不明,盡採語言,不存圖譜,緣劉氏章句之儒,胸中元無倫類。……兵家一略極明,若他略皆如此,何憂乎斯文之喪也。
孔氏之教,本以歷史為宗,宗孔氏者,當沙汰其幹祿致用之術,惟取前王成跡可以感懷者,流連弗替。《春秋》而上,則有六經,固孔氏歷史之學也。《春秋》而下,則有《史記》《漢書》以至歷代書志、紀傳,亦孔氏歷史之學也。若局於《公羊》取義之說,徒以三世、三統大言相扇,而視一切歷史為芻狗,則違於孔氏遠矣!
以罷黜百家歸咎仲舒,本不為過,唯梁啟超以仲舒為儒家,因以是為儒家之過,則鄙意甚有異同。仲舒乃今文公羊之師,於儒林列傳則是矣,於九流之儒則非也,其言凌集巫史,實兼習陰陽家說。……鄙人少年本治樸學,亦唯專信古文經典,與長素輩為道背馳,其後深惡長素孔教之說,遂至激而詆孔。
稱《詩》《書》,道堯舜,法先王,此戰國初期學派儒、墨皆然。不專於儒也。文帝時有《孟子》博士。至武帝時亦廢。若謂尊儒,何以復廢《孟子》?其後劉向父子編造《七略》,六藝與儒家分流。儒為諸子之一,不得上儕於六藝。然則漢武立五經博士,若就當時語說之,謂其尊六藝則然,謂其尊儒則未盡然也……則仲舒之尊孔子,亦為其傳六藝,不為其開儒術。
漢世五經家既不逆睹,欲以經術幹祿,故言為漢製法。卒其官號、郡縣、刑辟之制,本之秦氏。為漢製法者,李斯也,非孔子甚明。近世綴學之士,又推孔子製法訖於百世。法度者,與民變革,古今異宜,雖聖人安得豫制之?……《春秋》言治亂雖繁,識治之原,上不如老聃、韓非,下猶不逮仲長統。故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明其臧往,不亟為后王儀法,《左氏》有議,至於《公羊》而辯。持《繁露》之法以謁韓非、仲長統,必為二子笑矣。
四、“二章”與以諸子學為中心的學術史重構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