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17世紀晚期起,沙俄對海洋的熱衷便絲毫不輸於其西歐的鄰居。在西伯利亞及遠東濱海地區建立了一連串貿易和軍事據點後,俄羅斯人更進一步向東揚帆出海,這個以“雙頭鷹”為標誌的帝國與太平洋的故事也由此拉開序幕。
1902年的夏天,德意志第二帝國皇帝威廉二世前往沙俄帝國控制下的愛沙尼亞塔林,以便向沙皇尼古拉二世推銷自己“禍水東引”的想法,他以上帝的口吻慫恿對方說:“你(尼古拉二世)的未來在東方,你肩負著神聖的使命——從黃禍中拯救基督教世界。”甚至在分手之際,威廉二世還特意讓自己的座艦打出“大西洋海軍上將向太平洋海軍上將致敬”的旗語。

沙皇尼古拉二世
對於自己表兄的慫恿,尼古拉二世作何感想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在雷維爾港會晤之前,尼古拉二世的確制定了一個天馬行空的20年造艦計劃。從1895年到1904年的近10年時間裡,沙俄海軍便新增了15艘新型戰列艦。這些新銳戰艦的陸續服役,沙俄海軍迅速躍居世界第三,更令其急於在太平洋方向一展拳腳。然而,此舉也動了英、美在這方面的蛋糕。於是,日本再度被推到前臺,以“賭國運”的方式為身後的金主去阻擋沙俄帝國衝向太平洋的腳步。
可即便在英、美的全力支持下,日本的國力便較之沙俄仍有不小的差距。畢竟後者每年的財政收入為日本的7倍。明治政府雖然勵精圖治,但海軍軍費上的投入仍不足對手的五分之一。而為了應對日本海軍的擴張,沙俄帝國逐步將其部署于波羅的海和地中海的新銳戰艦調往遠東。
面對己方海軍不僅在總噸位上僅為對手的三分之一,即便是在新銳戰艦數量上亦不足對手六成的尷尬處境。日本海軍只能從戰術層面上創造機會。用時任日本海軍大臣山本權兵衛的話說,便是“俄國海軍僅目前派到遠東的就可與我全海軍兵力相匹敵,若加上本國其他地方的兵力,其實力則大於我一倍以上。因此,一旦開戰,我海軍所採取的戰略方針是,首先殲滅遠東之敵艦隊,爾後截擊從沙俄本土開來的其它部隊,以期將其各個擊破”。
事情的發展的確如山本權兵衛所設想的,但這與其說是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將帥有多高瞻遠矚,不如說是沙俄海軍敗給了自己的貪婪。身為沙俄帝國太平洋艦隊司令的阿列克謝耶夫,從一開始便不願意放棄“關東州”(即沙俄向清政府強租的旅順、大連地區)。為了這片保護宛如自身采邑一般的土地,阿列克謝耶夫不惜將沙俄太平洋艦隊的主力蝟集於此,以至被日本海軍偷襲得手,並最終圍殺港中。

阿列克謝耶夫
尼古拉二世將沙俄海軍剩餘的新銳戰艦編組為太平洋第二分艦隊派往遠東的行徑,更可謂利令智昏。畢竟沙俄海軍如果在戰爭爆發之初便增兵遠東,完全有實力一舉壓倒對手。但太平洋第二分艦隊出發時,被圍困在旅順口的太平洋艦隊已經岌岌可危。而由於英國所展開的外交攻勢,包括法國在內的眾多西方列強均不允許沙俄艦隊使用自己的港口。在沿途幾乎沒有任何軍港和基地可供補給和艦艇整修的情況下,本就良莠不齊的沙俄海軍即便能夠抵達遠東也已是強弩之末。
隨著太平洋第二分艦隊在“對馬海戰”中幾乎全軍覆沒,沙俄海軍一夜之間縮水20萬噸,由昔日僅次於英、法的世界第三迅速下滑至世界第六。然而,每天耗費上百萬美元而債臺高築的日本同樣也無力將戰爭進行到底。最終在一心想將太平洋變成“美國湖”的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的撮合下,日俄兩國代表在美國朴茨茅斯海軍造船廠大廈握手言和。經此一役,沙俄帝國在太平洋方向的海軍力量可謂跌至谷地。

西奧多·羅斯福
1906年,以鎮壓革命起家的政客斯托雷平,通過一系列改革更令沙俄帝國迅速通過出口農產品重返歐洲強國行列。同年,在支付給日本4600萬盧布的伙食費後,大批經過戰火洗禮的沙俄海軍官兵得以回到國內,他們之中固然有一些人遭到審判,並永遠離開了軍隊。但另一些卻在被磨練後,成為之後蘇俄內戰中資產階級“白軍”主力。
1919年10月,隨著自封“全俄最高執政”的前沙俄帝國海軍上將高爾察克兵敗託博爾斯克,數以十萬計的俄國難民,被迫在西伯利亞零下60度的嚴寒中,橫穿冰封的貝加爾湖,逃往相對溫暖的太平洋海濱。在這場與死神的賽跑中,財富、信仰和政治領袖統統被拋諸腦後。據說,貝加爾湖的湖底如今還長眠著多達500噸的沙俄國庫黃金以及被紅軍處決的高爾察克的屍體。然而,面對紅軍的追擊,遠東亦非安全之地。
1922年10月,沙俄資產階級濱海地區臨時政府最後一任首腦季捷裡赫斯將軍無奈下令所屬軍隊向中朝邊境附近撤退,並宣佈所有自願離境者可隨同出國。20萬俄國難民隨即跟著解除武裝的白軍,從琿春附近輾轉前往哈爾濱和東北各地。相對富有的貴族階層則高舉著盧布奔向海參崴的軍港,因為那裡還駐守著海軍少將斯塔爾克指揮下的沙俄太平洋艦隊。不過,斯塔爾克手上雖然還有大小軍艦30餘艘,卻早已裝滿同樣前途未卜的海軍官兵。在整個艦隊人滿為患的情況下,斯塔爾克只能將所有軍艦都裝滿難民,並駛向與海參崴一水之隔的朝鮮元山港。
此時的朝鮮半島正處在日本殖民統治之下,對於沙俄帝國的崩潰,日本政府也曾留下幾滴鱷魚的眼淚。但這種所謂的“同情”不過是趁火打劫的遮羞布。在出兵干涉“十月革命”、鯨吞西伯利亞未果的情況下,對於這批渡海而來的難民,日本政府視若敝履。根據當事人回憶:難民船隊剛進元山港外永興灣,便遭到日本海軍的攔截。斯塔爾克一面向日本當局提出抗議,一面派人與駐元山的各國領事館交涉,呼籲救助白俄難民。在西方外交和輿論的壓力下,日本最終允許屬於老弱病殘的5300人上岸,也只能暫居在日本海關位於元山的空屋中。與其說是收容,不如說是圈禁。
三十多個人相繼病死,斯塔爾克萬般無奈,只得帶領15艘艦況相對較好的船隻,載著剩下的三千多人向中國上海駛去。在行駛至距上海100海里的公海時,艦隊突遭強颱風襲擊,“德德莫夫中尉”號炮艇被巨浪打翻,37人葬身海底。好不容易抵達吳淞口外,控制著長江中下游領域的北洋政府,也效法近鄰日本拒絕“開門迎客”。
不過,國人向來秉承仁愛之心,哪怕這裡的一些實際上曾是我們的敵人。《申報》載,滬上各界不忍數千難民長期滯留海上,衣食無著,遂認捐二萬元,供給燃煤2000噸、麵粉1500袋。而北洋政府雖然嚴令白俄難民一律不準上陸,卻放話說:“除有特殊情況者外。”於是,白俄難民便紛紛提出要上岸投親靠友。
在中國紅十字會理事長莊得之、美國駐滬紅十字會會長白汕脫、上海俄僑通商事務局會辦格羅謝人的積極奔走下,北洋政府最終同意接納身世淒涼的孤兒士官生及在滬有親戚朋友的難民,總計1200多人,餘者則拿著北洋政府的“救濟”,駛向當時在美國控制下的馬尼拉。至此,沙俄帝國的太平洋艦隊徹底消失在茫茫波濤之上,但屬於人民的“紅旗太平洋艦隊”卻也至此誕生。
1923年,追擊至海參崴的蘇聯紅軍設立了一個海軍管理局,不久之後又在此基礎上建立了“遠東海軍”,此後,隨著蘇聯工業化進程的不斷深入,蘇聯遠東艦隊也不斷得到裝備和兵員的擴充,至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時,蘇聯海軍太平洋艦隊已擁有兩個水面艦艇支隊分隊、四個潛艇支隊、一個魚雷艇支隊以及完備的航空兵、海岸炮和海軍陸戰隊。
在“衛國戰爭”中,蘇聯海軍太平洋艦隊雖然累計派出14.3萬官兵參加了列寧格勒、敖德薩、塞瓦斯托波爾和斯大林格勒的地面戰爭,但較之在戰爭中損失慘重的蘇聯海軍波羅的海、黑海和北方艦隊而言,其艦艇數量卻不減反增。至1945年8月對日宣戰前,蘇聯海軍太平洋艦隊已擁有2艘巡洋艦、1艘驅逐領艦、10艘驅逐艦、2艘魚雷艇、19艘巡邏艇、78艘潛艇、10艘佈雷艇、52艘掃雷艇、204艘摩托魚雷艇和1459架戰鬥機。
衛國戰爭歷史影像。來源/紀錄片《偉大的衛國戰爭》截圖
在日本軍國主義崩潰在即的情況下,蘇聯太平洋艦隊配合地面部隊長驅直入,不僅參與瞭解放朝鮮半島東海岸的軍事行動,更一舉奪取了北海道根室海峽東北方向的齒舞、色丹、國後、擇捉四島。但蘇聯在太平洋的海軍力量顯然無法與潛在競爭對手美國相抗衡。
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後,蘇聯曾一度要求將千島群島和北海道“留萌—釧路”一線以北劃歸蘇聯紅軍受降區域,但美國方面只同意將中國東北、朝鮮半島北緯38度線以北、庫頁島及千島群島劃歸為蘇聯受降區域,但拒絕其在北海道再分一杯羹。
1952年4月,隨著《舊金山對日和約》生效後,日本法理上恢復了獨立,盟國對日管制委員會也將宣佈解散。但蘇聯方面以解散未經過委員會全體成員一致同意為由,拒絕召回駐東京代表團,日本政府雖不承認蘇聯代表團的外交權,但並無強行驅逐的實力,只能默認其存在。同年6月,日本首次申請加入聯合國,同樣遭遇蘇聯否決權。媾和後並未獲得完整獨立的現實和政府的屈辱外交,使日本國民大失所望,他們反對軍事基地、反對半殖民地化、反對重新武裝的呼聲日益高漲。
眼見日本國內左翼力量逐漸崛起,蘇聯方面也樂見其成。1956年10月,日本首相鳩山一郎帶病前往莫斯科,舉行日蘇首腦會談。蘇聯方面給予了極大的誠意,不僅簽定了《日蘇共同宣言》,結束了兩國的戰爭狀態、恢復了邦交,對敏感的北方領土問題,蘇聯政府也一度表示可以將齒舞、色丹兩島歸還給日本。
但是鳩山一郎在日蘇建交上的成就並不能挽救其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和政治生命,面對以吉田茂為首的日本政壇保守勢力有關其對蘇屈服、讓步過多的無端指責,鳩山一郎無奈於1956年12月7日宣佈辭去首相職務、就此歸隱家中。
而在一場被稱為“七個師團三個聯隊”的自民黨內部大混戰之後(這裡的“師團”意指為擁有20個議席左右的政治派系、“聯隊”指的是擁有10個議席左右的政治派系),曾為東條英機內閣商工大臣的二戰甲級戰犯岸信介堂而皇之的上臺組閣。
岸信介上任伊始,便開始謀求修改“不平等”的《日美安全條約》。經過10個月的討價還價,1960年1月19日,日美兩國在華盛頓簽署了《日美共同合作和安全保障條約》,也就是著名的“日美安保條約”。《日美共同合作和安全保障條約》與舊《日美安全條約》相比較,突出了日美雙方的對等性,但這份所謂的“對等”,也不過是美國亞太戰略轉型升級的“施捨”而已。條約墨跡未乾,美國便公然在日本佈署可以攜帶核彈頭的MGR-1“誠實約翰”地對地導彈。
日本全面倒向美國的舉動,令蘇聯方面頗為不滿,並隨即以強化太平洋艦隊的方式予以回擊。對海權極為敏感的日本隨即感到了一種如芒刺在背的壓迫感。20世紀70年代中後期,隨著美國深陷越南戰爭的泥潭以及兩次石油危機的爆發,日本對蘇聯太平洋艦隊的恐懼更集中爆發出來。日本作家森詠更以架空歷史小說《封鎖日本》(1979年由日本德間書店出版,1981年4月為江蘇人民出版社引進發行),描繪一旦蘇聯太平洋艦隊南下,日本列島尷尬的戰略態勢。
鑑於美軍撤出越南時的無恥和狼狽,當時大多數日本國民都認為一旦日本與蘇聯的關係惡化,駐守日本的美國海軍第七艦隊和佈署在沖繩的海軍陸戰隊必然會置身事外。而當時日本海上自衛隊的戰鬥力根本無法與擁有航空母艦(蘇聯稱:載機巡洋艦)1艘、導彈巡洋艦10艘、驅逐艦58艘、各型潛艇140艘的蘇聯紅旗太平洋艦隊相抗衡,日本方面唯一的自保手段,只能是在津輕、宗谷、對馬海峽佈設水雷,來延緩蘇聯太平洋艦隊的南下。
然而,如作家森詠在小說中說描述的,蘇聯如果存心與日本為敵,根本不用費盡力氣去突破那些海峽。只需要原本部署在勘察加、海參崴、納霍德卡的核潛艇部隊,便能在日本通往全世界的各條航線上逼停、驅逐駛往日本的油船和貨輪的消息。
由於此時的日本糧食高度依賴外部輸入,因此,森詠在小說中為遭遇封鎖的日本描述了可怕前景:僅僅糧食減少50%的話,人員攝取的熱量將由1972年2500大卡減少18%。如果百分之百停止進口,熱量將減少為1972年標準的38%……成年人每人每天的食糧是半碗醬湯……營養水平將會與二戰剛結束時的狀態相同,很可能出現饑荒……全國都會充滿營養失調的人,可能會出現三四百萬餓殍,各地會發生“米騷動”一樣的動亂……敵人只須實施封鎖,根本不必直接進攻,就可以坐等社會主義政權如瓜熟蒂落般在日本誕生。
除了海上封鎖,蘇聯太平洋艦隊的直接來犯更是日本的國民夢魘。現實世界終究沒有出現“蘇軍在日本登陸”或“‘明斯克’號出擊”,強大的蘇聯海軍最終伴隨著那面紅旗從克林姆林宮飄落而歸於解體。在此後一段窘迫的歲月中,曾被視為蘇聯在遠東武力象徵、令日本人為之敬畏的“明斯克”號也如廢鐵般被拋售。但俄羅斯的雄心未曾涼透,在新世紀中,我們再度看到俄羅斯的海上力量於太平洋上活躍了起來。
當下,俄羅斯太平洋艦隊擁有兵力約6萬人,包括18艘導彈核潛艇、17艘核攻擊潛艇、14艘常規動力潛艇、4艘導彈巡洋艦、10艘導彈驅逐艦、40艘導彈護衛艦以及近400艘其他型號的艦艇和超過170架海軍航空兵飛機。雖然其艦艇數量已無法與蘇聯鼎盛時期相比,卻依舊是維護北太平洋地區秩序的重要力量。
1、《紅旗太平洋艦隊》 [蘇聯]扎哈羅夫等著,三聯書店,1977年6月;
2、《封鎖日本》,[日]森 詠,1981年4月,江蘇人民出版社;
3、《日蘇關係史》,李凡著,人民出版社,2005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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