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人怎樣修建大金字塔?

古埃及人怎樣修建大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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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誰在修築金字塔

從理論上說,古埃及人完全有能力設計並建造出充滿各種奇妙細節的胡夫金字塔,但後世還是不斷湧現出質疑之聲,原因倒也簡單,那就是胡夫金字塔實在太大了。據推算,整座金字塔使用大約230萬塊巨石,總質量可達約590萬噸,平均每塊石頭都重達2.5噸,最大的可達160噸,如果用現代火車運輸,約需要60萬節車皮,而如果將該金字塔石頭鑿碎鋪成一條3米寬的渣石路,其長度可繞地球一週。如此巨大的工程量,古王國時期的埃及人力物力承擔得起嗎?


最早講述胡夫金字塔建造史的是古希臘史家希羅多德(Herodotus),他生活在公元前5世紀,相對於後世其他學者距埃及古王國最近,還親自去過埃及,一路沿著尼羅河南上(尼羅河與我國多數河流流向相反)到過阿斯旺,因而他在《歷史》(Histories)一書中的講述就成了胡夫金字塔建造的傳統權威材料。他提到,齊奧普斯(即胡夫)當政後,就“強迫全體人民為他勞作。他命令一些人從阿拉伯山脈中的採石場把石塊運到尼羅河岸邊;另一些人的任務就是接過這些石塊,將他們裝上船運過河區,再把它們送到稱為利比亞的山區。他們常年都保持有10萬人在勞作,每10萬人勞作滿3個月,就被另外的10萬人替代”。希羅多德認為,“金字塔本身建造用了20年時間。”除此之外,埃及人還被迫修了一條運送石塊的道路,並且開挖一條圍繞金字塔的運河以輸送建材,光附屬工作又差不多花10年時間。在講述了耗費的人力後,希羅多德又提到,光修建胡夫金字塔的勞作者所消耗的蘿蔔、蔥、蒜,就花費1600塔連特的銀子,可見耗資之巨。胡夫苦役國民為其修築金字塔的說法在後世成為主流。大多數人認為,第四王朝諸王大約是強迫奴隸日夜不停勞作,才使得這些宏偉建築得以出現。


約1955年,電影《金字塔》在埃及取景時,當地臨時演員在片場再現了金字塔的建造過程

1988年,考古學家發現“胡夫工程處”(Gerget Khufu),才大體弄清金字塔具體施工之謎。在哈夫拉金字塔以西,考古學家發現一道原本高10米,厚12米的“烏鴉牆”將神聖的金字塔世界同世俗隔絕開來,而一個繁華熱鬧的活人集市便存在於該道烏鴉牆之後。通過勘探,工作人員發現它正是多年來埃及學家一直在尋找的金字塔建築工人的工棚遺址。


從遺址來看,有上千名工人常年在此服役勞作,平時就在公社般的集體食堂中就餐,吃得似乎也並不壞,至少有肉、魚甚至還有啤酒,主食是用小麥和大麥混合發酵而成的烤制面包,而且人們通過釋讀此地600餘座勞工墳墓銘文還發現,當年從事建築的工人顯然有分工,有專業的“石匠監管員”“製圖工主任”,而且居住在工程處的可不僅僅只是建築工人,還有從事紡織、做麵包、製陶、木匠之類的衍生產業從事者,甚至還有一位名為佩特狄(Peteti)的藝術家,此君為保護自己死後安寧,還為自己寫下頗有趣味的詛咒語:“所有人聽著!你們中誰膽敢進入此墓或是對此有所破壞,哈索爾的祭司就將懲罰你兩次,打死你……被鱷魚、河馬和獅子吃掉!”而另一位紡織女工涅弗赫特佩絲(Neferhetpes)就現實多了,要求後人給自己14種麵包和蛋糕當作祭奠……


從工人的塗鴉、新發現的紙莎草紙來看,應徵而來的臨時工大多從事一些沒有技術含量的粗活,他們被分成40人一組(Zau),每組又分4個小隊,每個小隊都有一名“十人監督員”,主要工作就是將金字塔南面(今天所謂的中央場)開採的石塊運到工地上。這些石頭是一種特殊的石灰岩,裡面帶有史前海洋生物的化石。用於在金字塔外層的白色石灰石產自吉薩高原東南方向約10千米的圖拉採石場。工匠在那裡開採石頭,通過尼羅河用船運輸。金字塔中所使用的大型花崗岩則稍微麻煩點,需要從更南方的阿斯旺運來。後世學者對工程量做了一些推算,考慮到胡夫金字塔石材平均為一塊2.5噸,8人在三個月內大約能運10塊,10萬人一個季度便能運12.5萬塊,20年差不多為250萬塊,同胡夫金字塔所使用總計約230萬塊石材大體吻合,也算符合希羅多德所言金字塔本身修了20年的記載。


人類工程所創造的奇觀

經過考古發掘、現場實驗和銘文釋讀,現代埃及學者已經大體瞭解金字塔建造的全過程。對此人們無需驚訝,整個金字塔工程同千年後現代土木工程施工大同小異,依然會歷經規劃設計、核算工作量、選址進行等步驟。


銘文顯示,在決策動工前,國王會和自己寵信的設計師進行最初的探討,甚至可能會召開多場“甲乙方碰頭會”,證據來自第五王朝的宮廷建築師塞涅德耶米(Senedjemib),他給後人留下一份文獻,其中引用了當時國王傑德卡拉·伊塞西(Djedekare-Isesi)的一段話,內容正是對建築師負責修建的院落樣式嚴格遵照“御前碰頭會”所定下的方案表示讚揚。


當金字塔設計圖和模型確定後,施工人員就可以大體估算出工程規模,主要就是石料的用量。這部分工作主要由技術人員和書吏來掌控,從銘文來看,大約是技術人員在前方負責具體施工,而書吏則負責計算出建築所需石塊,同時在工程中測算傾角或根據已知傾角和地基推算金字塔所能達到的高度,然後根據他們的計算結果就可以通知技術人員和監工每天應該開採石塊數量,同時統計每日採了多少石塊,進而掌控整體工程進度。


1905年,埃及馬薩拉採石場,這裡曾為胡夫金字塔提供石料。據推算,整座胡夫金字塔使用了大約230萬塊巨石,總質量可達約590萬噸,平均每塊石頭重達2.5噸,最大的可達60噸,工匠們會在吉薩高原附近的採石場開採石頭,通過尼羅河,用船運輸

現代學者推測,古代埃及人處理搭建金字塔內部石塊方法比較簡單,大約就是天然石面上敲打出凹槽插入木楔,然後用水浸泡木楔使其膨脹,從而崩裂石面,獲得大塊石料,然後加工成石塊,放在木質或泥磚託板上用繩子拽至工地,有可能還會在路上鋪上澆過水的細沙——考古工作者在第十二王朝的一位地方長官傑胡提霍特(Djehutihotep)墓中發現一幅壁畫,描繪了一名男子正給巨石託板前沙子澆水的場景。除此之外,施工人員還將從圖拉運來的白色石灰石精雕細琢,加工成縱剖面為直角梯形的石塊——今日世人所見石頭如階梯般堆砌的胡夫金字塔並不是當年原貌,只是塔體內部石層,外部原本包裹著精加工過的白色石灰石,它們梯形斜角一側向外,直角面同裡面階梯接觸,讓胡夫金字塔每側都呈現出如鏡面一般光滑的白色斜面。


2017年,考古學家找到一處胡夫時期的採石場遺蹟,在裡面發現一個幾乎完成的石塊和用於切割的工具:添加了砷的銅鑿、木槌、繩索和石器。他們找來專業石匠進行實驗,用複製工具切割出大金字塔所使用的石塊。結果4個工人每人每天6小時工作,花了4天時間完成石塊的雕琢。據學者推算,4000名專業石匠即可在胡夫在位的23年內生產出完成大金字塔所需所有石塊。

可惜的是,今天人們在胡夫金字塔上幾乎沒有找到帶有標記的石塊,極有可能是因為承載這些信息的外層石塊遺失殆盡。公元13世紀,一場大地震使得這層外包石塊崩塌,到1356年,統治埃及的巴赫裡王朝蘇丹巴德爾丁·哈桑(Badr ad-Din Hasan)將不少外包石塊拿去建造開羅的清真寺和堡壘,而殘餘外包石塊則不斷崩塌下落,最終消失殆盡,只剩金字塔下半部分偶有殘存,但不管是用於開羅建築還是殘留在金字塔底部的外包石塊,人們還尚未找到有關金字塔興建的銘文。


外包石塊暗示的可能建築法

長期以來,考古學家一直不太清楚古埃及人到底是如何將又多又重又大的石塊運往高處,堆砌成碩大無比的金字塔。希羅多德曾透露古埃及人是用許多層槓桿一層層將石塊運上去,或是用一個可移動槓桿將石塊一層層吊上去,而現代主流看法是認為埃及人使用疊土法,即在金字塔四周都築起某一高度的斜坡土山,然後將石材運到同一高度上修建,也有人提出古埃及人是在一個斜面上堆砌其梯形土山,或是圍繞金字塔修築螺旋狀傾斜路面施工,不過都沒有形成定論。


之字形斜坡(左)、直線改良形斜坡(中)、螺旋形斜坡(右)建造法示意圖。古埃及人如何將又多又重又大的石塊運往高處?有學者提出,他們可能是圍繞金字塔修築螺旋狀傾斜路面施工


然而若是考慮外包石塊層存在的話,人們似乎能從工程學的角度找到一種極有可能的金字塔營建法。


埃及,胡夫金字塔北側基座殘留的外包石塊


從照片上人們可以看到,裸露在外的胡夫金字塔內層石塊只是大約平齊,只有在嵌入外包石塊之後才會變得平整——金字塔北側底部的外包石遺蹟也能驗證此點。據此有工程專家提出,要達成如此效果,最有可能也是最經濟的施工方法,應該是雕琢一批角度統一的外包石塊,施工時找齊外包石塊的梯形斜面,然後自外而內填充石料。否則,工匠要根據並不平整的內部一塊塊地加工出與之配合得嚴絲合縫的外包石塊,即便是在人工智能發達的今天也不可能做到,何況4600多年前的埃及古王國時期?

事實上,在胡夫金字塔的東北稜角大約80米高處有一個大缺口,裡面有個空洞可以看到金字塔內部結構,在此人們的確能看到其內部存在較為齊整的粗料石堆積層和亂七八糟小毛石並存的情況。或許這也能從側面證明,古埃及人修建胡夫金字塔時有可能採用的正是此種施工方式。


話說回來,雖然擺脫了使用奴工的嫌疑,整體工程量也可能比原來人們估計的要小,但胡夫金字塔工程的艱辛程度依然不容否認。考古學家對工程處的墳墓進行發掘,發現營造金字塔還是給常駐的專業工程人員身體帶來嚴重損害,幾乎人人都有關節炎。有人脊椎曾受過擠壓或是有著扭曲的痕跡,有些遺體則透露出主人曾遭遇骨折,而另一些不幸者則接受過截肢手術,儘管在公元前2600年左右就可治癒骨折和成功截肢無疑是巨大的醫學成就,然而這一事實本身還是在提醒後人,修築金字塔絕對是一件危險而又艱苦的工作。


完成金字塔背後的官僚團隊

後世學者一般認為,胡夫諸王在位時期,埃及總人口大約在150萬左右,換言之,到了氾濫季節,全國人口的大約十五分之一都在金字塔工地上,對4600多年前的第四王朝來說,光要完成如此多人員管理、物資調配,其工作壓力非同一般,非得有一個運作嫻熟的官僚機構不可。

事實上,現代埃及學者通過釋讀銘文以及考古發掘,已經大致知道古王國時期埃及政府的架構和運作。簡單來說,彼時的埃及大體可分為中央行政機構和地方行政機構兩部分,中央行政機構一般被劃分為國庫、農業和勞工部門,對應的負責人官銜分別是“國庫監管者”“糧倉監管者”和“勞工監管者”,地方政府被稱為“諾姆”(Nomos),長官則為“諾姆長”。到古王國末期時,上埃及有22個諾姆,下埃及則有20個。


中央管理機構最高首腦自然是國王——被尊稱為“法老”還要遲到新王國第十八王朝時期。他對各地各級行政官員有著絕對任命權,在他之下的首席大臣就是維齊爾(Vizier),大約是負責國家事務並監督政府各部門運作,可能還負責司法,在他之下便是“國庫監管者”“糧倉監管者”和“勞工監管者”。


顧名思義,“勞工監管者”負責組織和監管王室工程和所有農業生產的勞動力,徵召氾濫季脩金字塔民工、管理工程處的工程隊理所當然為其職責;“國庫監管者”或曰“白房子監管者”負責收集進入國庫的戰略物資和原料,如穀物、油、木、布料、鐵等;而農業負責人被稱“糧倉監管者”,則帶著明顯古埃及特色:當時埃及還沒有貨幣,稅收和支付都是用糧食,“糧倉”機構因而成為所有農業部門中最重要的部分,其運作也直接決定了王國政權運行、重大工程實施的成敗。正是通過對糧倉資料銘文解讀,後世才得以對古王國國力有更直觀的認識,進而測算出金字塔修建時的耗費。


從釋讀銘文來看,古王國時期的埃及有一套完整的從中央到地方的糧倉管理體系。學者統計古王國時期埃及官銜,發現越到後期同糧倉相關的官銜就出現的越多,剛開始只有“糧倉監管者”和“雙糧倉監管者”,可能分別為地方和中央糧倉負責人,後來就出現“糧倉書吏”“監管者”“巡視員”“主管”,更後來“書吏”又衍生出“書吏主管”“書吏巡視員”“王室書吏”等頭銜。在一些壁畫中,人們還能看到負責穀物出納時測定重量和品質的“糧倉助理”以及“糧倉測量主管”,而在他們之上還有專門監督管轄他們的“糧食測量之監督者”“王宮糧食測量之監督者”。當然,為了記載財務工作,必然就會有 “(雙)糧倉檔案書吏”,檔案書吏一多,又產生了“(雙)糧倉檔案書吏之監管者”,而為保證檔案存留,政府不得不任命“糧倉檔案保管員”,為考察他們的工作,在此之上又設立了“王室糧倉檔案書吏的巡視員”……


發達而完善的糧倉管理團隊只是整個古王國時期埃及官僚團隊中一個典型寫照而已,他們官銜越變越多,顯然是隨著時代發展,相關事務變得更多,職權劃分更細的結果,固然說明埃及古王國國力逐漸發展,統治國家變得更有技術,能夠運用的力量更為強大,以此角度言之,修建出胡夫金字塔雖讓人震驚,但終究還是一件未超出國家能力範疇的人造奇觀偉業。然而,隨著古王國官僚機構越來越複雜,管理官銜越來越多,層次也越來越複雜,後人就應該猜想到,壓在所有埃及勞動者身上的負枙恐怕也就越來越沉重。古埃及自從三大金字塔之後就不再興建同樣規模的金字塔,恐怕也是盛極必衰、物極必反的必然結果吧!



參考文獻:

劉文鵬《埃及考古學》;

梁娜《古王國時期埃及糧倉的行政管理研究》;

美國國家地理學會編著《最初的法老》;

今茲行善《完整揭開埃及金字塔千古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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