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崙沒能征服埃及,卻收穫了另一種成功

拿破崙沒能征服埃及,卻收穫了另一種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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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20世紀20年代,日落時分,遊客站在胡夫金字塔頂端俯瞰撒哈拉沙漠,哈夫拉金字塔屹立在他們左側


金字塔,埃及的象徵,“每一個見到金字塔的人都為之驚歎,是什麼力量促使人類用這麼多如此巨大的石頭建造這樣的建築物?”這是生活在公元前3世紀的古希臘哲學家斐羅(Philo of Byzantium)提出的疑問。在長達幾千年的時間裡卻沒有人能給出答案。因為,隨著希臘人、羅馬人與阿拉伯人先後的征服,曾經在人類歷史上書寫了輝煌篇章的古代埃及文明逐漸湮滅在歷史長河之中,只留下巍峨的金字塔在沙漠裡供後人憑弔。直到兩個世紀前,"埃及學"才作為一門新興的學科出現,並不斷探索著古老的金字塔與埃及文明的奧秘……

埃及金字塔圖,出自伏爾內《敘利亞與埃及遊記》


法國人來了

實際上,近代“埃及學”的誕生,與18世紀末法國遠征埃及有著直接關係。當時的許多法國人認為,一旦英國的商業在印度遭受失敗,並從萊茵河、易北河一帶的大陸中心被排擠出去,它的威望和財富就會一落千丈。縱橫歐洲大陸無敵手的拿破崙相信,“偉大的名聲只能得之於東方”,只要拿下埃及(當時是奧斯曼帝國的行省),就可以切斷英國與其最富裕的屬地印度之間的貿易通路,併為法國遠征南亞次大陸鋪平道路。他還記得法國曆史學家雷納爾在《亞歷山大大帝的生平》裡所寫的一段話:“鑑於埃及地跨兩洋,位於東方與西方之間,亞歷山大大帝曾設想,把世界帝國的首都建在埃及,使埃及成為世界的貿易中心。這位最最開明的征服者意識到,如果有什麼可行的辦法,把所征服的國家聯合為一個大國的話,那就是利用埃及來作為非、亞、歐的連接點。”


1798年6月底,拿破崙率領的法國遠征軍順利抵達埃及的地中海沿岸。這支遠征軍官兵共38000人,軍艦400艘,騎兵3000人。7月2日,法軍士兵踏上埃及的土地,經過艱苦行軍,橫穿沙漠,來到尼羅河畔的金字塔附近。拿破崙異常激動,他指著高高聳立的金字塔,面對軍隊高喊:“士兵們,四千年的歷史正在這些金字塔的塔尖上俯視著你們!”


然而,征服埃及絕非想象中那樣容易。遠征的準備工作實在過於草率,法國人在7月天入侵埃及、裝備卻根本不適合夏季的炎熱。士兵們染上痢疾和熱病,士氣極為低落。是年8月7日,法國艦隊在亞歷山大港附近遭到名將納爾遜率領的英軍襲擊,幾乎全軍覆沒。這一戰役使在埃及的法軍完全失去與英國在海上較量的能力,死死地被困在這個被海洋與歐洲分離的非洲大陸上。勉強支撐了15個月之後,拿破崙拋下埃及的部隊,隻身冒險越過英軍的海上封鎖線返回法國,結束了這一次荒唐的遠征。

《獅身人面像前的波拿巴》,1886年,讓-萊昂·熱羅姆,布面油畫,現藏美國赫斯特城堡

毫無疑問,從政治軍事角度來看,拿破崙對埃及的遠征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但從文化角度看,卻非但不是失敗,反而是一場巨大的成功——正是由於這次遠征,一個被遺忘的文明重新展示在世人眼前,其神秘性吸引了世人的目光,進而誕生了“埃及學”。


公正地說,這似乎首先要歸功於“敗軍之將”拿破崙本人。他十分重視埃及的古蹟,敏感地意識到古國埃及,在人類文明史上佔有極其特殊的地位。在他看來,只有認識埃及,才能更好地統治埃及並佔有和利用埃及所能提供的經濟資源和豐富的歷史文化蘊藏。為此,拿破崙在組織遠征軍時,還特意招募逾160位專家學者與己同行。這些人是天文學家、土木工程學家、素描家、語言學家、東方學家、畫家、詩人乃至音樂家,幾乎囊括了當時法蘭西文化界的精英。其中就包括《高等數學》學生的“永恆噩夢”、傑出數學家傅立葉(Jean Baptiste Joseph Fourier)、發明畫法幾何學的科學家兼數學家蒙熱(Gaspard Monge)、化學家貝託萊(Claude-Louis Berthollet)。其他值得一提的學者還有發明家兼氣球駕駛員孔泰(Nicolas Conté),他最為人稱道的事蹟應屬發明石墨鉛筆;礦物學家多洛米厄(Déodat Gratet de Dolomieu),意大利多洛米蒂山脈即以他的姓命名;博物學家聖蒂萊爾(Saint-Hilaire);藝術家兼雕刻師德農(Dominique Vivant Denon);詩人格朗邁松(Fran?ois Auguste Grandmaison);工程師兼地理學家若馬爾(Edme Fran?ois Jomard)……如果法國艦隊在途中遭英國海軍攔截而被摧毀,法國學術界和藝術界的精華將悉數葬身海底。為此,法國當局安排這批學者分乘至少17艘船隻,且將同一領域的學者分散在不同船隻。


這些法軍中的特殊成員到達埃及後,1798年8月22日,拿破崙在開羅成立埃及藝術與科學研究院,下設數學、物理學、政治經濟學、文學與藝術四個部門,涵蓋最傑出和最有前途的學者,並由傅立葉出任終身書記。研究院的成就對後代影響深遠。可以說,在埃及戰事已為世人遺忘許久之後,世人仍受益於該院的成就。

這些初來乍到的法國學者驚喜地發現,在世界上,沒有其他地方像埃及一樣,保存有那麼完善的古蹟。不僅因為古埃及人有精巧的、堅固的石材建築,還有埃及本地乾燥的沙漠型氣候,使得許多珍貴古物得以完好無損地保存下來。當時的埃及,可以說是考古學家的樂園,到處都是古蹟,只要去發掘就會有所發現;到處都有可以搬動的文物,考察團的學者們只需要在地面上尋找,就可以蒐集到大量的動植物、礦物標本以及更多的文物,取得各種測量數據,根本無需費力發掘。


插畫,繪拿破崙與法國專家們在埃及考察的情形

於是,這些法國專家學者在回國以後,在1809-1828年之間,前後共編撰出版23卷《埃及記述》(Description de l'Egypte)。這部百科全書式且圖文並茂的皇皇鉅著,10卷為文本,10卷為對開本圖冊,另外3卷收錄特大型的地圖和圖畫,圖畫數量超過3000幅。傅立葉受拿破崙之託為《埃及記述》撰寫序言,他極力強調埃及扼三大洲交通要道的重要戰略地位,同時稱埃及早在特洛伊戰爭之前就已是藝術的故鄉。值得玩味的是,第一卷扉頁上的雕版圖案把拿破崙刻畫成駕馭戰車的太陽神阿波羅,手握長矛,身後為12位繆斯,而人數眾多的埃及馬穆魯克士兵在拿破崙面前潰不成軍。這顯然是將法蘭西當成了埃及文明的拯救者。

“重見天日”的古埃及

隨著古埃及文字陸續被破譯,人們終於可以用埃及文來解釋古埃及。一夜之間,人們意識到,貴族陵墓中牆上畫的和其他地方刻的那些“漂亮的圖畫”其實就是長長的銘文。大批古埃及典籍的內容被揭示出來,有王室敕令、政府公文、戰報、宗教和醫學文獻,還有教諭詩、史詩、散文和故事,一點點地將古代埃及的歷史脈絡理清,使其“重見天日”。


羅塞塔石碑,前196年,1799年埃及拉希德村出土,現藏大英博物館。現存可見碑文以三種不同文字記錄了埃及祭司為托勒密五世刻寫的頌詞公告,從上到下為14行古埃及象形文字、32行古埃及世俗體文字、54行古希臘文

一時間,在歐洲興起“埃及熱”。譬如,柏林大學的第一位埃及學教授理查德·萊普修斯(Richard Lepsius)1842年率領普魯士考察團赴埃及、努比亞蒐集古物,記錄寺廟及發掘古墓至1845年。此次考察的成果,展現於1849-1859年間問世的十二卷本《埃及與埃塞俄比亞古物志》。這是最早介紹埃及古蹟的翔實可靠的著作,至今仍有其重要考古價值。他從埃及運回15000多件各種各樣的古物及其石膏模型,這些古物奠定了柏林國家博物館埃及部的基礎。


《尼羅河畔的菲萊神廟》,理查德·萊普修斯,石版畫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此“豐碩”的成果其實也是一種悲哀。當時對於掠奪埃及的古墓沒有任何限制,遠道而來的歐洲人將古代墓地裡所有可以搬動的隨葬物品都掠奪走了,一個個墓穴接二連三被盜劫一空,尼羅河畔成了任意攫取古埃及文物的樂園。受僱於英國駐開羅領事館的意大利人喬瓦尼·貝爾佐尼(Giovanni Belzoni)就是其中的典型人物。此人早年曾是倫敦一家馬戲團班裡的大力士,在埃及探險時也秉承崇尚蠻力的作風,竟使用攻城槌開路,闖入各埃及古墓,並說他“每邁出一步,都踩碎一個木乃伊的這一部分或那一部分”,許多數千年前的文物就這樣毀了。在埃及期間,貝爾佐尼成功進入阿布辛貝(Abu Simbel)神廟和哈夫拉金字塔。1816年7月,他在底比斯把拉美西斯二世祭廟裡的巨大花崗岩頭像弄走。1817年10月,他在盧克索對岸的王陵谷發現塞提一世(SetiⅠ)的陵墓,其中的華麗大理石石棺也被其運往倫敦。不消說,這些珍貴的文物如今都構成了大英博物館古埃及文物收藏的重要部分……


插畫,描繪人們搬運拉美西斯二世巨大花崗岩雕像的情形


這種“野蠻成長”的局面一直持續到19世紀中期,1858年6月1日,法國考古學家奧古斯特·馬裡埃特(Auguste Mariette)受埃及當局聘請就任新成立的埃及文物局局長,制止隨意發掘、蒐集和販賣埃及文物。他獲得了充分的資金和權力,“清理神廟的廢墟,並重新加固;蒐集各處的石碑、雕像、護身符等……以免被貪婪的農民和眼紅的歐洲人拿走”。據說,法皇拿破崙三世的王后曾詢問埃及當局,能否把法老的珍寶作為禮物送給她。埃及方面請她首先徵得馬裡埃特的同意,而馬裡埃特斷然拒絕。


1858年,埃及當局接受馬裡埃特的建議在開羅附近建起近東地區的第一所國家博物館,成為今天埃及開羅博物館的前身,這是馬裡埃特對埃及考古學的最大貢獻之一。從那以後,凡在埃及出土的文物,不論偶然發現的還是正式出土的都要首先送交埃及博物館。古埃及的考古工作,至此才算開始走上正軌。


1881年,馬裡埃特在開羅病逝,葬於開羅博物館門前的花園中,這位被埃及人稱為“埃及博物館之父”的傑出學者從此長眠於自己為之獻身的埃及國土中。他的繼任者加斯頓·馬斯伯樂(G.C.C.Maspero)是法蘭西學院的埃及學教授。他上任後繼續貫徹馬裡埃特所確立的原則,但對待外國發掘者的態度較馬裡埃特更為寬鬆:他建立一套體系,允許歐洲和美洲的博物館來埃及獲取文物。


此後,埃及的考古工作不時傳來新發現。1922年11月,英國考古學家霍華德·卡特(Howard Carter)在底比斯附近的王陵谷發現埃及第18王朝法老圖坦卡蒙的秘密陵墓,這是當時埃及唯一未遭破壞、盜劫的王陵。卡特整整花了8年工夫,才將堆在陵墓4間墓室中的全部珍品造冊清理,有1700多件交由埃及博物館收藏。這是整個20世紀埃及考古學歷史上最為轟動的考古發現,也將埃及考古的歷程推向了巔峰。圍繞圖坦卡蒙及其陵墓形成眾多“神話”更是極大提升了大眾對考古學的關注,在影視界產生了巨大影響。從此之後,憑藉各種媒體的宣傳甚至渲染,古埃及成為眾多小說、電影的重要題材。


埃及博物館入口區,左前方為獅身人面像


到20世紀80年代後,現代科學技術開始被引進和運用到埃及學的研究中。為弄清胡夫大金字塔的深層結構中是否隱藏有秘密墓室,1986年8月,在法國電器總公司及法國地球物理勘探公司的贊助下,考古人員在胡夫大金字塔的王后走廊裡,採用小孔探針技術,以尋覓胡夫隱秘的墓室。他們在王后走廊的西牆上鑽了3個小孔,伸進裝有袖珍照相機的內窺鏡,拍攝牆壁後面的景象,結果發現裡面堆滿沙子。探測工作雖然沒有取得新的進展,但他們的工作實際上已為埃及學的研究開闢一種新的途徑。從2015年開始,多國專家共同主導一個“掃描金字塔”項目,利用繆子(一種帶有一個單位負電荷、自旋為1/2的基本粒子)成像技術對金字塔進行掃描,以瞭解金字塔內尚未被打開的空間內的具體情況。2017年,研究團隊宣佈,在胡夫金字塔內發現一個"巨大的神秘空間",但由於沒有入口,因此無法確定其具體功用。2023年3月,這個團隊又在金字塔裡的這個中空區域上方發現一條長9米、寬2.1米的新通道。可以說,“埃及學”已不再是以發現金銀珠寶為動機,也不是以為博物館尋找吸引觀者的展品為目標,但仍然能夠不斷帶給人們新的驚奇。

參考文獻:

王海利:《法老與學者:埃及學的歷史》;

令狐若明:《埃及學研究:輝煌的古埃及文明》;

西蒙·辛格:《密碼故事:人類智力的另類較量》;

金壽福:《埃及考古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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