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藝術與美無關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藝術與美無關

藝術家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2022年,Courtesy Marina Abramović Archives. Photograph by Marco Anelli


半個多世紀以來,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創作了無數震撼人心的行為藝術作品,並於1997年獲得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獎,被譽為“行為藝術之母”。4月28日-7月22日,阿布拉莫維奇於裡森畫廊中國空間的首次個展正在進行,匯聚其不同時期與媒介的作品,從不同視角展現她的多元創作。

01

🪨須臾之物

90天,一個穿紅衣往西,一個著藍衣向東,徒步穿越長城,各行2500公里,最終相遇、擁抱、分手。1988年春天,阿布拉莫維奇與烏雷合作完成的《情人,長城徒步》堪稱浪漫到極致,也讓人無限唏噓——在1980年兩人最初構想出這件作品時,結局應是:相遇則結婚。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與烏雷《情人,長城徒步》,雙頻彩色錄像(無聲),15分45秒,1988/2010年

然而,創作上的摩擦、感情上的互相背叛、生育上的分歧,讓曾經的愛侶差點變怨偶。阿布拉莫維奇甚至半開玩笑地提議,或許我們可以從中間開始,往兩邊走。當兩人失去見到對方的渴望,更多則依靠各自強大的意志力,以克服惡劣的天氣、身體的疼痛,以及更重要的——第一次沒有觀眾的孤獨。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人用椅與靈用椅(3)》(Chair for Human Use with Chair for Spirit Use(3)),木頭與黑石英,74.9×25.1×27.9cm/165.1×35.2×45.1cm,2012年

正是在這個過程中,阿布拉莫維奇感知到長城貫穿地球的某種能量。她在其同名傳記中說道:“我常請附近村子裡最年長的人給我講長城的故事。每個故事都與土地有著某種關係。綠色的龍與黑色的龍戰鬥,綠色的龍是銅,黑色的龍是鐵。你完全可以在這些史詩般的傳說中瞭解到土地的構造。”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個展現場,裡森畫廊上海空間,2023年,Photography by Alessandro Wang 
三個月來對土地與礦物能量的體驗,激發了其在與烏雷分手後十多年裡的重要個人創作——《須臾之物》(Transitory Objects)系列。她用在長城及後來在巴西收集而來的礦物與水晶,打造出或站、或坐、或躺的冥想式場域,並首次邀請觀眾直接參與其中,且拒絕稱之為“雕塑”。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黑龍》(Black Dragon),粉石英,87×19×12cm,1994年在東京展出現場,Courtesy of the Marina Abramović Archives and Lisson Gallery. Photography by S. Anzaic

在她看來,《須臾之物》只是用於能量傳輸、接受、發放和轉化的工具,讓公眾與這些物體產生切身的體驗,實現一種“無形的藝術”:“一旦這種體驗與某種心理狀態達成,這些物體就不再重要。

同時,她還在礦物與身體部位之間建立起一套交流系統,如石英對應眼睛,鐵對應血液等……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一系列作品也承載著其創作能量的轉變過渡期:從12年來與烏雷的合作再次迴歸個人實踐。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礦之桌》(Mineral Table),鐵、粉石英、綠石英,135.9×200.7×70.5cm,1994年,Photography by Mark Waldhauser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人用椅與靈用椅(1)》(Chair for Human Use with Chair for Spirit Use(1)),木頭和透石膏水晶,130.2×34.9×45.1cm/74.9×24.8×27.9cm(ed. 2 of 2),2012年,Photography by Mark Waldhauser
後來,在《須臾之物》的基礎上,藝術家還發展出一套“阿布拉莫維奇方法”(Abramović Method),讓觀眾通過參與各種儀式般的活動,增強內在力量、注意力和忍耐力。連Lady Gaga和Jay-Z等明星也是這一方法的實踐者。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黑龍》,粉石英、金屬支架、合成樹脂,87×19×12cm,1994年,Photo by George Darrell
正如國際策展人、蛇形畫廊總監漢斯·烏爾裡希·奧布里斯特(Hans Ulrich Obrist)曾說:“我覺得是阿布拉莫維奇開創了不受地域位置限制的思想。不管什麼時候遇到她,我都感覺有一種能量的交流。她的行為藝術也是這樣。我覺得她有一種像博伊斯那樣的能量。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Gates and Portals》,2022年牛津現代美術館展覽現場 Courtesy the museum. Photography by Thierry Bal

如果說《須臾之物》帶給人一種平和與禪意,那麼阿布拉莫維奇早期的行為藝術作品則如同噴薄的火山,充滿著癲狂、痛苦與奇幻,挑戰著身體與精神的極限,令人毛骨悚然又過目難忘。

02

👩藝術必須是美的?


1997年,在摘獲威尼斯金獅獎的致辭中,阿布拉莫維奇講述了過去二三十年的創作目標:“我只對能改變社會意識的藝術感興趣……只關注美學價值的藝術是不完整的。”這也部分解釋了她在六七十年代從繪畫轉向裝置、聲音創作,並最終走向行為藝術的原因。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藝術必須美麗,藝術家必須美麗》(Art Must Be Beautiful, Artist Must Be Beautiful),20張裝裱的黑白明膠銀鹽沖印攝影,68.5×78.5×4cm(每張),AP2 of 3 + 2 APs,1975/2010年,Photography by Ken Adlard

因為母親對藝術的興趣,並擔任過前南斯拉夫藝術與革命博物館(Museum of Art and Revolution)的館長,阿布拉莫維奇從小學畫,並與母親一起拜訪當地藝術家工作室,12歲時就去過威尼斯雙年展。


1965年,阿布莫維奇進入貝爾格萊德美術學院(Academy of Fine Arts in Belgrade)學習繪畫,以靜物、肖像、裸體主題為主。儘管她也另闢蹊徑,一度沉迷於畫“車禍”這樣的極端情況。然而,往事不堪回首。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在畫畫,1968年,Courtesy of Crown Archetype / Penguin Random House LLC

她在後來將繪畫階段視作某種“黑歷史”,尤其是給親戚們畫的肖像畫:“看到這些作品,我簡直想死。因為我是為了錢而畫的,不帶任何感覺。我有意識地將它們畫得庸俗,胡塗亂抹,15分鐘就草草了事。”

雖然接受了傳統藝術教育,對歐美藝術界正發生的變革不盡瞭解,但阿布拉莫維奇可以肯定的是:繪畫已無法承載自己的創作能量。利用身體對藝術制度、“美”的觀念的挑戰,從其個人生活角度而言,也是她對以母親為代表的威權的反抗。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的父母 Courtesy of Marina Abramović Archives


生於1946年、前南斯拉夫一個戰爭英雄家庭,阿布拉莫維奇從小就籠罩在軍事化管理的高壓之下:吃飯、睡覺等生活方方面面,都在母親的嚴苛管控中,動輒體罰打罵,直到29歲都必須晚上十點前回家。父母婚姻的破裂、對弟弟的偏愛,也讓阿布拉莫維奇一直希望被看到、被關注。顯然,行為表演可以做到。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節奏 0》(Rhythm 0),尺寸可變,1974年,桌上放著口紅、槍等74件物品,觀眾可用其任意對待藝術家。

上世紀70年代初,通過一系列充滿血腥、疼痛與暴力的行為藝術系列《節奏》,阿布拉莫維奇迅速聲名鵲起。1975年,她在哥本哈根表演了作品《藝術必須美麗,藝術家必須美麗》。表演中,阿布拉莫維奇雙手各拿一把梳子,同時梳頭,嘴裡不斷重複著作品標題名,直到弄傷自己的頭皮與面部。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個展現場,裡森畫廊上海空間,2023年,Photography by Alessandro Wang 


從某種程度上,這一行為藝術可視作她對過去十年創作的一次總結——“我確信藝術與美無關。我不認為人們應該因為客廳中沙發或地毯的顏色而選擇買一幅畫。他們並沒有抓住藝術的要領,因此我創作了這件作品……我真的認為美可以來自醜陋、失常和不同步的經歷。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個展現場,裡森畫廊上海空間,2023年,Photography by Alessandro Wang 

同年,其另一件作品《放聲》亦是如此。她張大嘴巴、面朝觀眾,不斷髮出尖叫,讓聲音填滿整個空間,直到聲音變弱,轉為沉重呼吸,達到生理極限。表演過程中,觀眾沉默著,震撼著,但無一人離開。


這種極致能量的釋放,對身體苦痛與疲憊的超越,正是阿布拉莫維奇表達美學的強悍方式。這件作品後,她還相繼創作了《釋放記憶》和《釋放身體》。“這個系列其實將我自己從所有事物中釋放出來。”清空自己身體與精神,大步邁入接下來三四十年的創作旺盛期。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放聲》(Freeing the Voice),一組4張黑白明膠銀鹽沖印攝影;攝於1975年在貝爾格萊德學生文化中心進行的3小時表演,52.5×72.5×5.8cm(每張),1975/2014年

03

🌋到自然中去

當我需要靈感時,我就會走進大自然。因為我不在工作室裡創作,所以我總是在外觀察街頭生活和自然。從火山、瀑布到森林、海洋,我只能在這些地方找到某種能量。例如在斯特隆博利島生活的時光,是我人生中創作精力最旺盛的一個階段。”

斯特隆博利島位於意大利西西里北部,有著歐洲唯一的永久性活火山,約15分鐘就會小規模噴發一次。在影像中,藝術家靜躺在沙灘上,閉著雙眼,直到海水淹沒整個頭部……該系列作品展示了她對日常生活中儀式化行為的關注,帶著些許宗教性質。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斯特隆博利島1》(Stromboli 1),單頻影像,19:12minutes, ed. 3 of 5,2002年,裡森畫廊上海空間,2023年,Photography by Alessandro Wang 

或許這與她在六歲前由信仰天主教的外祖母帶大有關。長大後,她也曾遊歷世界,四海為家,深入瞭解不同地區的信仰與文化。“接觸其他文化對我而言是必不可缺的,我能夠從中看到不同的事物。我不相信國界的概念……這個星球就是我的工作室。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Presence and Absence (Still)》, 2022年,Courtesy the artist and the Pitt Rivers Museum, University of Oxford. Photography by Tim Hand

無論是從自然汲取能量,還是挑戰身心極限,阿布拉莫維奇不僅是行為藝術先驅,更重要的是她堅持了半個世紀。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許多她的同行停止了行為藝術創作,轉向物質化實踐。阿布拉莫維奇曾不留情面地指出:“所有不優秀的行為藝術家現在開始畫不優秀的畫。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藝術家在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2010年


當然,除了現實層面的考慮,行為藝術各種“危險”的舉動對人們來說也不再新鮮。種種因素疊加,都讓阿布拉莫維奇的存在顯得彌足珍貴。2010年,其於MoMA舉辦的《藝術家在場》大型個展及同名行為藝術一度火出圈,引發廣泛關注。2012年,她還成立了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學院(Marina Abramović Institute),以支持未來對錶演藝術的探索和推廣。

今年九月,她的大型個展將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呈現,完整回顧其藝術生涯。她也將憑此展成為首個在學院主展廳舉辦個展的女性藝術家,並持續其行為實踐。正如曾策劃《藝術家在場》的MoMA策展總監克勞斯·比森巴赫(Klaus Biesenbach)所言:“我總說梵·高的作品不能被個人收藏,只能屬於美術館。同樣,阿布拉莫維奇這樣的藝術家也不可能屬於某個人,她應該屬於每個人。

你喜歡阿布拉莫維奇的哪件作品?歡迎留言分享。

▲▲▲ 正在展出 ▲▲▲


覽: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

時間:2023年4月28日-7月22日

地址:裡森畫廊

上海市黃浦區虎丘路27號2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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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文  張劍蕾

圖片來源  ©Marina Abramović. Courtesy Lisson Gallery
本文由《時尚芭莎》藝術部原創,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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