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彭薇(攝影/胥歡)
01
嬉遊於東西
見到彭薇,第一感受是反差。
到藝術家工作室之前,其作品《故事新編》系列中或剛烈自戕、或面容哀婉的東方女性形象頻頻在腦海中浮現,也讓人不由好奇這些人物的締造者是怎樣一位女性。或許是出於對傳統水墨畫的印象,又或是其一頭烏黑柔順的頭髮,初識彭薇,人們心中大抵會冒出這些詞:優雅、溫柔、婉約,甚至是纖弱。其作品與其人,給人截然不同之感,此為第一層反差。
“有故事的房間”展覽現場,南池子美術館,2023年
拍攝時,無論倚牆而立,還是窗邊讀書,她都展現出一種自然利落之感,還直言“想顯得兇一點”,似乎是想打破人們對她或作品的固有印象。與之交談則是另一種體驗,尤其是談及創作,她的臉上時而浮現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促狹笑容:“在《遙遠的信件》系列中,我抄寫了一些藝術家、名人的書信,但故意把字寫得非常緊湊,看起來密密麻麻,讓人忍不住想讀又讀不下去。”她的手裡偶爾點燃的一根女士香菸,讓人聯想到電影《低俗小說》中的烏瑪·瑟曼,狡黠十足,此為第二層反差。
“反差”亦是激發彭薇創作的一大因素。正如她喜愛讀藝術家的書信,從中總是能看到他們與世人眼中迥然不同但更顯真實的一面,比如貝多芬、莫扎特這些名垂青史的音樂家卻在寫給親友的信中,道出其十分情緒化與戲劇性的瞬間——或因為一些小事與人起爭執,或討要微薄樂譜稿費時的窘迫。此時,彭薇看到的是一個個鮮活而立體的普通人,而非千篇一律的“偉大”,這種反差令她著迷,也成為其作品《平沙落雁》系列的契機之一。
彭薇《平沙落雁IV》,麻紙水墨,60×38cm,2021年
02
方寸與天地
從兩歲起跟著父親學畫並獲獎不斷,後在南開大學度過七年——四年學水墨,三年學美學,又在《美術》雜誌做了七年編輯,從畫太湖石開始,彭薇逐漸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方法與語言。“我發現我可以用這個技法來篡改石頭,這樣一個如此傳統的、中國的、被無數人畫過的東西,但這種篡改非常個人,也非常當下。”於她,畫石如尋門而入,又破門而出,不破不立。
“破”的關鍵在於“篡改”,是一種轉譯,一種共情,一種內化。比如欣賞傳為仇英所作的《觀榜圖》,科考開榜時的眾生相讓彭薇立刻聯想到生活中某些具體的人與場景;又比如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經典小說,即使已是百年前的作品,也會讓彭薇想到自己的經歷。這正是彭薇常說的“私人傳統”,即傳統要與藝術家發生關係,是私人化的經驗。“同樣的題材,誰來畫,那才最重要。”
不過,這個道理是她在經歷挫敗後方得體悟。2002年,彭薇一度沉迷於畫鞋子。一個午後,她把自己的畫作給友人看,對方冷不丁說:“你知道沃霍爾也畫過許多鞋子嗎?”原本以為這是自己獨一無二的發現,結果別人早已做過,彭薇當時如同晴天霹靂。幸而,她很快不再糾結於此: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不同的時空,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思,改變同一素材,彼此相望相遇,相互啟示。”
“有故事的房間”展覽現場,南池子美術館,2023年
此後,她更是放開手腳。在之後的作品系列中,有一件行為影像《彼時彼地》鮮少引人注意。當時,為紀念一位朋友消失了81天,彭薇想起童年在手上畫手錶的經歷,於是每天在手腕畫一塊手錶並記錄下來,直到下午手錶模糊不清,時間的流逝悄然發生。起初,她並沒有把它當作一件作品來完成,只是覺得這個方式適合她彼時的心境,甚至到後來已經與這位朋友無關,而是她在與時間、與某種不可抗力博弈。於她,藝術始於個人經驗。
“有故事的房間”展覽現場,南池子美術館,2023年
正因如此,彭薇的創作從不拘泥於尺寸媒材——“形式始終為內容服務。”無論是單手可握的鏡框畫,還是50米的長卷,她都一視同仁。同時,她用冊頁與卷軸抄信作畫,配上緞帶、裝進木盒,如一件精美的小型裝置作品;她在朋友相贈的團扇上畫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人物,恍惚之間,宛如時空交錯;她將宣紙覆於人形模特上,描繪山水、昆蟲與異域人物,打破平面性,令繪畫、雕塑與裝置三者相統一。水墨的邊界不斷被模糊、被篡改、被打破。
“有故事的房間”展覽現場,南池子美術館,2023年
同時,她亦追求一種笨拙感,或者說不刻意。無論是宣紙在模特上的褶皺紋理、裁切時紙張的粗糙毛邊,還是天然去雕飾的書信字體,抑或是將畫中人做成動畫,她也不要求多麼順溜複雜。“他們能傻傻地、蠢蠢地動就行了,這才符合我的畫的質感。”恰當、自然,形式與內容統一,在個人經驗的方寸之間,彭薇讓人們看到了當代水墨藝術的廣闊天地。
03
“我們需要故事”
“有故事的房間”展覽現場,南池子美術館,2023年
Piero della Francesca《The Legend of the True Cross》,壁畫,約1452-1466年
近幾年,她以細密的黑白線條、俯瞰偷窺的視角,在分離的異形宣紙之上將自己的“夜有所夢”勾勒出來,講述飛簷斗拱之下發生的離奇故事。在讀完《閨範》與《二十四孝》等古代女德書籍後,她對其中烈女、楷模的故事十分震驚,書中的女性圖像又令其感到新鮮,值得置於當代語境下審視。於是,藝術家用大寫意的筆法將一個個獨立的人物繪出,以50米巨幅長卷組成了《故事新編》系列。
彭薇《故事新編》,紙本水墨,5000×160cm,2019年
巨大的尺幅無疑帶來了極大的視覺衝擊力,然而彭薇的表達並非歇斯底里的吶喊,她一如既往地保持著一種距離與剋制——留白的背景、白描的筆法,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我總在想什麼是適度的,做到哪裡該停下來。自我固然重要,但我並不想在作品裡過於放大。”
“有故事的房間”展覽現場,南池子美術館,2023年
而無論是畫山水還是人物,與傳統古畫截然不同,女性都是彭薇筆下的主角,這對彭薇而言是天經地義的事,是作為女性與生俱來的生命體驗。長久以來,傳統水墨創作者大多為男性,即使他們畫女性也是從男性的視角出發,以至於人們認為這才是理所應當。彭薇的作品無疑提供了一種審視歷史與過去的路徑,同時也顯示出其女性視角與個體經驗的可貴。正如她喜歡意大利作家埃萊娜·費蘭特的小說——傳遞最世俗的情感,表達人人皆有代入感的美學。
同時,費蘭特多年來隱匿身份的做法亦令彭薇神往:“或許一開始我也應該如此。”彭薇也欣賞藝術家馬塞爾·杜尚的態度:“當有人問為什麼不畫畫了,他回答:我又不欠世界一張畫。但他會花20多年偷偷做一件作品,直到去世才被人知道,頗有禪宗思想的意味。參禪反從禪逃出,畫家或藝術家的身份對創作者自身來說並沒那麼重要;正如卡夫卡做了一輩子公務員,他也不欠世界一篇文章。但他的小說改變了文學史。”
“如果要介紹自己,你會怎麼說?”
——“我會說我是彭薇。”
▲▲▲ 正在展出 ▲▲▲
時間:2023年4月21日-7月5日
地址:南池子美術館
策劃 齊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