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笑青年 | 小佳:用笑,去對抗笑

“啪,啪……”在攝影師調整燈光的空檔,我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回頭一看,小佳正站在臺階上拍打著自己的手臂,有點像公園裡晨練的大爺。他穿著一條破洞牛仔褲,外套上鑲滿了鑽,手起手落,都帶著點狠勁。過了一會兒,他才看到了我:“老家的一箇中醫教我的,說這樣可以讓氣血通暢,手可以靈活點。”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覺地把拍紅的手臂背到身後去。

小佳出生在福建漳州。他的童年是在兩種笑聲中度過的。老家的相簿上是發自內心的大笑。相比不少孩子在鏡頭面前的拘謹,小佳從小就愛笑,而且還有一股人來瘋的勁。只要看到別人手裡拿著相機,他都要湊上去拍一張。

但上了五年級後,照片上的笑容越來越少。經了人事的孩子們,發現小佳擁有一雙異於常人的手,尤其是右手,五指總是不和諧地翹著,很難併攏。他說話有些大舌頭,雙腳的行動也不協調。

就是在這個時候,小佳學會了辨認第二種笑聲:嘲笑。他說不出來兩者的區別是什麼,卻對此有著一種生存本能般的警醒。下樓梯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陣笑聲。不用回頭,他就知道有人在對他指指點點,甚至會推他一把。在拍照時,他會把手背到身後,拗出一個強硬的樣子,像個領導。

初三那年,小佳第一次想對自己的身體做主。他向母親提出,想去漳州市區找個醫生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麼情況。母親有點驚訝,但還是帶他去了。到了醫院後,醫生告知了他的具體病症,是一個學名很長的神經障礙。因為是先天疾病,所以只能靠藥物輔助,無法痊癒。母親不死心,問醫生說肢體鍛鍊有沒有用?有用,但需要十年、二十年。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絕望和無助是個可以互相替換的詞語。但小佳告訴我,他只感到無助,沒有絕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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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小佳第一次在訓練營裡見到李誕時,向他提了一個問題:“脫口秀演員如何找到自己的風格?”

李誕說,我覺得你已經有很獨特的風格了。

只要你看過過去兩年的《脫口秀大會》,就肯定會記住小佳。他說話的方式,談論的話題,哪怕是麥克風的拿法,都和別人不一樣。講完一個笑話,他自己都要笑上幾秒。每次出場,他得到的歡呼聲都是最多的。

但風格並不侷限於這些外在的行為舉止。當我們近距離地觀察脫口秀演員的工作,會發現他們做的無非兩件事:鋪陳(set-up),累積壓力;笑點(punchline),釋放壓力。在鋪陳的過程中,演員越能調動觀眾的情緒,讓壓力累積得越多,甚至讓人緊張,笑點的力量就會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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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脫口秀演員,小佳的天賦就是他都不需要製造壓力,他自己就是壓力。當他開始侃侃而談地自己的生活和身體,觀眾緊繃的神經就會迅速放鬆,長吁一口氣,直至笑點的降臨。

這位年輕的演員還需要好好地馴服自己的天賦。他還不能保證這種壓力一定能產出發自內心的大笑。這和他在生活中的遭遇如出一轍。本想去參加無限量暢飲,但想續杯的時候卻被店員攔了下來——“因為他覺得我已經醉了”。他總能收穫比別人更多的禮貌和關心。

不是說禮貌不好,但到了舞臺上,這種態度會轉換成笑聲干擾著他。在洛陽演出的時候,臺下第二排坐了幾個阿姨輩的觀眾,全程用一種擔心的眼神看著他。無論他如何演繹精心設計的笑點,阿姨們都只是面帶微笑地用力鼓掌。而他剛上節目的時候,網上的觀眾則更多地誇他勵志、堅強,卻不直接點評他的作品。

當然,這不是小佳一個人需要做的功課。在我們的傳統文化中,笑是應該為更嚴肅的事情讓位的。一句話即便從脫口秀演員嘴裡說出來,一些觀眾的反應也是先去評價這個人、這句話“對不對”,然後才試圖領會里面蘊含的笑意。

對於脫口秀演員來說,笑是高於一切的事情,比禮貌、體面這些價值都要重要。“就好比有人誇你稿子寫得好,他只誇標題,誇排版,就是不誇具體的內容。這對所有的創作者都不是一種正向反饋。”

這種看似嚴肅實則表面的東西,建構出一種防備心。而演員的工作就是擊碎它,引發笑聲和思考。

小佳最有名的一個橋段,和他去世的父親有關。他在表演中設計了一場和父親的時空對話,並用段子的形式描繪了當地做白事的風俗。散場後,一位觀眾找到他,告訴他自己的父親剛剛走了九天。看了他的表演,心裡的陰霾緩解了很多。這種溫度,是小佳覺得自己除了好笑以外,另一個可以提供給觀眾的情緒價值。

當然,他並不能保證百發百中。同樣是那段和父親有關的表演。結束後,在當天演出的觀眾微信群就收到留言,希望小佳“以後不要拿死亡開玩笑”。

“那個段子是怎麼講的?”我問。

“我在微博裡有的,而且我現在講段子可是要收錢的。”

我突然覺得很窘,擔心自己是不是觸碰到了什麼行規。但一秒鐘後,小佳笑嘻嘻地和我說,“我開玩笑的啦!”

現在,小佳經常在廈門、上海兩地來往。廈門離老家更近,他的脫口秀生涯也是從那裡開始的。在一間燈光昏黃的小酒吧裡,他戴著帽子,面對三十多個觀眾。而在上海,他的朋友大多數都是脫口秀演員。

若論生活的層次,廈門老家的朋友無疑是更豐富的。相比脫口秀演員日復一日的寫稿、表演,普通人的生活雖然平淡無奇,卻也充滿了雞零狗碎——這些都是演員們羨慕的素材。他們的工作,就是找到這些尋找生活的荒謬,並將自己浸泡在情緒中。正因如此,演員們都或多或少地帶著一點喪。

但大家都喜歡和小佳相處。鳥鳥告訴我,小佳是個非常積極的人,看問題時總能看到那種特別好的角度,而且他特別會照顧別人。有一次她去廈門演出,小佳非常熱心地給她帶了當地的沙茶麵,然後很細緻地描述怎麼從酒店房間去到表演場地。“我覺得他是一個非常善解人意的人。”

小佳告訴我,即便那段少年時光是如此灰暗,以至於到今天他還將其作為經驗檔案反覆調取,但他從未討厭過什麼具體的人。他討厭自己,為什麼不能對生活更加積極一些,也對這個世界感到些許敵對。他想擁抱世界,卻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做不到。

脫口秀改變了這種心態。在創作時,每個人都需要千百次地回望那個最不堪的自己,從亂麻般的情緒找到透光的縫隙,最終用笑聲解開這個謎團。誰笑得少,就是還沒想明白。

笑聲可以融化一些很堅硬的東西,比如自己和自己之間的對抗。和上海的朋友去附近的飯店吃飯,雖然路程只有一公里多,但有人就會提議,“既然小佳在,那就打車吧”。他對這些話現在都很坦然,因為他知道,這些朋友也好,這個世界也罷,對他並沒有什麼太多的敵意。

小佳告訴我,相比以前拼了命地想去擁抱這個世界,他現在更多地感到世界在包裹著他。在這種看似消極的關係中,他可以更加主動地去感受生活,寫出更多的段子,和觀眾一起接受療愈。

燈光終於調完了。小佳走出陰影,進入聚光燈下,牛仔外套上的水鑽閃閃發光。

印花襯衣 BOSS 

牛仔褲 Levi’s 

牛仔珠鑽外套 Golden Goose 

我問他,如果可以自己選擇,他會希望如何出現在鏡頭之下?

答案是一名機車騎士。他穿著緊身皮衣,戴著圍巾和帽子,身後的光劍閃閃發光。當時驕陽烈日,陽光照射到草地上,在柏油公路上形成了幾乎全黑的陰影。

騎士的手裡抱著一隻粉色的小熊。那是七歲時外公送的生日禮物,現在還在老家的房間裡。“它軟軟的,不能動,但看起來會治癒你。它並不孤單,因為知道總有人會來依靠它。”

出品人 / 李方方

監製 / 張焱

專題統籌 / 周鑫

創意&執行 / Frigg_李菲

採訪&撰文 / 阿灶

攝影師 / 趙樂樵 

攝影助理 / 王豪 、文正

視頻導演 / 張之行

視頻攝影 / 張之行 、馮慶忠

視頻剪輯 / 張之行

視頻助理 / 張徐暉

視頻燈光 / 譚政璋

雜誌封面設計 / 麗平

新媒體視覺設計 / April

服裝助理 / RAN、王子茜、香菜

妝發 / 韓雨蒙(SHIHUISTUDIO)

場地鳴謝 / 笑果超級工廠

合作支持 / 微博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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