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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掛書圖 清 黃慎(傳) 弗利爾美術館藏
很多人熟知李密,是因為小學語文“牛角掛書”的小故事。
曾祖父李弼,“西魏八柱國”之一,和隋文帝楊堅的老丈人獨孤信、唐高祖李淵的爺爺李虎是老戰友老同事;
有了父祖的蔭庇,李密年紀輕輕便當上了“左親衛府大都督、東宮千牛備身。”
也就是皇帝隨身侍從官。不要小看這個職位,勳貴子弟的起點,李淵也當過。
隋煬帝楊廣:“左邊儀仗隊裡有個小子長得跟煤球似的,是誰?”
楊廣:“這小子一臉黑相,眼珠子又滴溜溜亂轉,朕看著不爽,以後別讓他來了!”
楊廣怎麼也不會想到,他隨便開了個人,竟釀出滔天大禍……
歸隱?讀了那麼多書、尤喜兵法、又年紀輕輕,李密怎會甘心?!
大業九年(613年),李密的好朋友楊玄感扯旗兵變!
當年楊素臥病在床,楊廣隔三差五就派名醫送好藥給他診治,實則關心的是楊素什麼時候才死。
楊素也知道自己的名望和地位已到了極限,楊廣是怕自己不死。
所以為了保全家人,楊素就不再吃藥,硬是把自己熬死了。
大業九年(613年)春天,隋煬帝二次東征高句麗,命楊玄感在黎陽郡(今河南鶴壁)督運糧草。
楊玄感便趁隋軍大部雲集東北,關內空虛的空檔,準備給楊廣來個中心開花!
當時天下的形勢,李密早就在心中推演過許多遍,立刻獻上三策:
上策:輕兵急進,打下榆關(位於今秦皇島市撫寧縣)固守,切斷關外隋軍糧道,等他們不戰自亂,天下動盪後聯手高句麗擒殺楊廣;
中策:向西攻佔大興,取得政治影響後,跟楊廣分庭抗禮;
但當時的實際情況是,楊玄感手上沒有足夠的堪戰精兵。
“各位大人,我是將死之人了,留錢也沒用了,這是我全部家當,只求看守大哥在我死之後幫忙料理後事。”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點小要求也不過分,押解官也同意了。
自此,李密開始了表演,一喝就是一宿,時不時再恰如其分的“胡言亂語”,發些牢騷。
一來二去,押解官就和李密稱兄道弟了,對李密充滿同情,也就放鬆了警惕。
某一天晚上,李密照例推杯換盞,把押解官灌大之後,逃出生天。
李密半路逃跑,上了全國通緝名單,陽光下的工作,他都從事不了了。
但當時天下大亂,找份落草為盜的工作簡直不要太容易。
大業十二年(616年),李密投奔了瓦崗軍的首領翟讓。
翟讓和李密一樣也當過公務員,是個法官(東郡法曹),因為得罪同僚,被人誣陷,判了死刑,才逃到瓦崗山落草。
當大哥很忙的,李密這樣的小角色,翟讓根本沒看在眼裡。
可李密會表現啊,自告奮勇,憑一張嘴,說動附近數十股小規模農民軍來投奔了瓦崗。
李密是有志向的,但肯定不是一輩子窩在賊窩裡,他開始向翟讓推銷“王霸理論”:“洛陽和大興現在戒備空虛,北方突厥又蠢蠢欲動,現在是奪取天下的大好時機啊!”
翟讓聽得頻頻點頭,李密便以為找到了同志,準備繼續激情澎湃地說出自己計劃的10大點,30小點。
就在這時,翟讓澆了一盆涼水:“我們就是一群盜賊,吃上頓沒下頓的,你講的東西太大,我搞不定。”
《資治通鑑·隋紀七》載:“密因說讓曰:‘劉、項皆起布衣為帝王。今主昏於上,民怨於下,銳兵盡於遼東,和親絕於突厥,方乃巡遊揚、越,委棄東都,此亦劉、項奮起之會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馬精銳,席捲二京,誅滅暴虐,隋氏不足亡也!’讓謝曰:‘吾儕群盜,旦夕偷生草間,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
於是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中誕生:“如果是我來領導他呢?”
見到李密,當即下拜:“哎呀呀,可算讓我找著真龍天子啦!”
“洛陽城裡到處都在傳唱《桃李章》,歌詞是這樣寫的:‘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裡。勿浪語,誰道許。’桃李子,就是李;勿浪語,是保守秘密,暗含有‘密’;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裡,也就是皇帝,皇后在揚州一去不回。結合起來就是‘李密即將坐天下’?”
對於這種人,李密太知道他們想得是什麼了:高官厚祿,安邦定國!
於是李密一亮出蒲山郡公的牌子,賈雄立刻成了他的死黨。
賈雄接受李密的指令,立馬來忽悠翟讓:“李密貴不可言,依我看,你自己稱王,未必會成功,但如果你擁護李密稱王,一切困難都會迎刃而解。”
翟讓:“照你所說,他那麼強,就應該自立為王,為什麼會來投奔我?”
賈雄見招拆招:“萬事皆有有因果,李密的家傳封號是蒲山郡公,而您姓翟,翟就是澤,有水的意思。蒲草和水是相互依存的關係,有了你他就會如魚得水,你們倆誰當老大那都無所謂嘛!”
有賈雄者,曉陰陽占候,為讓軍師,言無不用。密深結於雄,使之託術數以說讓;雄許諾,懷之未發。會讓召雄,告以密所言,問其可否,對曰:“吉不可言。”又曰:“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斯人,事無不濟。”讓曰:“如卿言,蒲山公當自立,何來從我?”對曰:“事有相因。所以來者,將軍姓翟,翟者,澤也,蒲非澤不生,故須將軍也。”讓然之,與密情好日篤。
可還有個問題——李密沒有過硬的戰功,兄弟們怎麼服你?
李密知道自己資歷尚淺,他得在上位前,做出點成績堵住小弟們的嘴。
洛口倉,全國六大糧倉之一,有三千座大糧窖,足足2400萬石糧!
但在李密眼裡,張須陀就是個有勇無謀的傢伙,不足為慮。
李密吩咐翟讓帶領人馬迎戰張須陀,自己則帶領另一路埋伏在滎陽以北的樹林兒裡。
翟讓一如既往打不過張須陀,很快敗下陣來,全軍後撤。
這場景,張須陀實在太熟悉了,沒多想,就衝了上去準備收玉米。
張須陀個人武力值爆表,但也架不住瓦崗軍的車輪戰,最終力竭而死。
吃不飽飯的,可以隨意到洛口倉搬糧食,數量不限,先到先得。
大業十三年(617年)二月十九,經翟讓推舉,李密進位為魏公,改年號為永平元年。
在李密豎起大旗的當月,山東、河北以及江淮北部地區的大量農民軍頭領紛紛趕來河南拜碼頭,成為李密旗下的分公司(主要原因還是李密手裡把著大糧倉)。
投靠的勢力越來越多,李密帳下一時名臣猛將如雲,風光無兩。
擔任過楊堅侍衛的裴仁基和他兒子裴行儼(《隋唐演義》第三好漢裴元慶原型);
李世民的“凌煙閣二十四臣”,李密更是一口氣貢獻了5個(徐世勣、張亮、秦瓊、程咬金、魏徵)。
“現在是攻取長安的大好時機,您親自率領大軍進取大興,憑您的聲望,百姓自然熱烈擁護和歡迎,關中可不戰可定;關中既下,無論東出還是坐山觀虎鬥,您都將立於不敗之地。”
柴孝和的眼光很毒,當時的李淵還窩在太原裝孫子,大興防線很空虛。
如果李密按柴孝和的主意行動,李淵後來進取關中就沒那麼容易了,鹿死誰手也尚未可知。
理由是:“我知道先生所說是上策,但願意跟著我們打天下的大多都是山東人,現在讓他們攻洛陽都費勁,更別提繞遠去打大興了。況且這些人大部分都是綠林好漢,互不服氣,萬一半道上發生內訌怎麼辦?辛辛苦苦拉起來的隊伍不就散了?”
當初李密獻上、中、下三策給楊玄感,楊玄感選了下策,現在李密自己也選擇了“下策”。
李密的最根本性問題還是吃得太多,一下子消化不良,這使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以洛口倉為基地,死磕東都洛陽。
眼看東都洛陽不保,楊廣急了,派江都通守王世充,率兩萬精兵,會合虎賁郎將劉長恭的洛陽守軍,共計十萬人,與李密隔著洛水對峙。
上期文章中,提到李淵讓溫大雅給李密寫擁戴信,希望李密不要出兵關中橫插一槓子,實際上,就算李密當時想去也去不了,他已經讓王世充給絆住了腿。
由於史料缺失,我們沒辦法還原當時戰場的實際情況,只知道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李密和王世充混戰了60多場,但誰也吃不掉誰,戰事陷入了僵局。
一直到當年的十月二十五日,李淵都已經對大興發起全面攻城了,李密還沒能擺脫王世充這顆牛皮糖。
隨後,李密收到偵騎回報:王世充部有異動,一部分人已經渡河到達洛水北岸,準備偷我們的水晶,此刻王世充的大營防守空虛!
李密面露精光,當即佈置大軍渡河,去偷王世充的營,再將他分割殲滅!
卻不料,傳信的小兵是王世充安排的,目的就是把李密釣出來。
當李密大軍整隊渡河渡到一半的時候,王世充冒出來了。
李密是個睚眥必報的人,擦乾眼淚後,迅速收攏敗兵,按原定目標不顧一切殺向王世充的大營。
當王世充得知大營被偷,匆匆回撤時,李密已經紮好口袋,一戰斬敵3000人。
李密和王世充打得有來有回,其實誰也沒佔到便宜,雙方繼續偃旗息鼓,厲兵秣馬等待時機。
這天,李淵率軍正式進入大興城,坐在洛陽城裡的越王楊侗坐不住了,派人一天三催王世充,讓他儘快解決李密,不然等李淵東出潼關,洛陽就成了夾著火腿的麵包,插翅也難飛了。
這一戰,李密祭出了他打張須陀時的必勝絕招——翟讓繼續打前鋒,按慣例依舊一觸即潰。
裴仁基和王伯,對王世充形成包夾,王世充的後軍被隔斷;這時翟讓回軍接戰,前軍被分割殲滅;李密接著帶著單雄信和徐世勣直衝王世充中軍。
至此,王世充已經無法扭轉敗局,帶著少量親兵向洛陽方向逃竄。
如果李密一鼓作氣攻克洛陽,至少可以是三分天下,跟李淵一爭長短。
其實,自從李密稱魏公以來,他和翟讓的關係一直不錯。
看著瓦崗軍一天天壯大,翟讓越來越覺得,當初把老大的位置讓給李密,是他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
可翟讓的舊部嫡系不理解:憑什麼李密一來就把老大位置給奪了?李密算什麼東西?!
翟讓的兄弟翟弘也深表贊同:“皇帝的位子只能自己坐!怎麼能讓給別人?!你要是不想幹,我來!”
要命的是,翟讓沒表態,沒說繼續硬挺李密,也沒說要密謀反搶。
真正把翟讓推入死地的,是他自己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兩人一照面,翟讓劈頭蓋臉一頓吐沫星子輸出:“前不久,你攻破汝南(今河南汝南縣)得了無數金銀財寶,都獻給了李密,一點兒都沒留給我!你要知道,當初李密是我立的,以後什麼樣還不好說!”
其實翟讓的本意就是擺擺二把手的譜兒,讓李密的嫡系重視他。
但這話在房彥藻聽來,變成了另外一層意思:“當初李密是我立的,我能立他,也能把他打回原形!”
站在李密的角度上來說,他已經打敗王世充,洛陽已成掌中之物,當皇帝那是遲早的事!
李密和親信們一致投票:為了魏公霸業,請翟讓去死吧!
理由是現成的:瓦崗軍剛打贏王世充,各營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