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鬼李賀,究竟鬼在哪兒?

詩鬼李賀,究竟鬼在哪兒?
配圖 人物龍鳳帛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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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自古,中國人都很害怕衰老。
時間意識在先民最初的文學裡,就已經成為了固定的主題——傷時。
於是我們看到,莊子寫:

“死生亦大矣。”

漢樂府有: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

到了魏晉時候的王羲之,更是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

看到那個“暫”字了嗎?
人們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跟自己和解的時候,才會暫時忘記衰老的到來。
那沒得到的時候呢?
換句話說,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感慨“修短隨化、終期於盡”的短暫人生。
但我們看這些文字,都只是感慨。
甚至李白,也不過是將浩浩蕩蕩的時間洪流描寫成: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不過是把百年人生濃縮到一天之間;
寫:

“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最後才看開、放下:

“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傷時這事,大家都知道,卻沒辦法。
即便豪放,即便詩仙,愁,還是愁的,只是勉力別哭而已。
但到了李賀,就不是這樣了。


02

同樣是傷時,同樣是苦晝短,有的人“何不秉燭遊”;有的人則是要吞天咽地,將世界翻個個兒來。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食熊則肥,食蛙則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為服黃金、吞白玉?
誰似任公子,雲中騎碧驢?
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

同樣是時間,有的人順著時間痛哭一場,有的人珍惜時間天天向上,還有的人,則是夸父逐日,寧死不屈。
李賀就是最後一種。
斬龍足、嚼龍肉,把時間拴住在自己的褲腰帶上。
鬼,是人死後的靈魂,種種原因不能輪迴,滯留在世間,它們本身就代表著對命運的不服,未必說得上錚錚傲骨,也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而李賀的鬼,是豪放,是精靈,是別出心裁,也是對如夢泡影的人生的不服。
什麼秦皇漢武,你們那種求來的長生是長生嗎?
天要殺你,你為什麼不殺天呢?


03

中國文學史上,很有一種替別人說話的風氣。
曹丕、曹植雖然相煎太急,卻各有一首《代劉勳妻王氏雜詩》,替王氏寫“踟躕不得共”的一簾風絮;
鮑照為太白仰慕,卻也總是代別人寫東西,《代蒿里行》《代東門行》《代白頭吟》後,甚至還幫曹植寫《代陳思王白馬篇》。
李賀雖然沒有明說自己“代”,但他的《蘇小小墓》《秋來》《湘妃》《傷心行》《南山田中行》,無一不是代寫。
一般人寫蘇小小也就是寫寫她“永結同心”的夢想:

我乘油壁車,郎乘青驄馬。
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古樂府

寫寫周邊“蕭蕭樹林”的環境:

漠漠窮塵地,蕭蕭古樹林。
臉濃花自發,眉恨柳長深。
夜月人何待,春風鳥為吟。
不知誰共穴,徒願結同心。
——張祜《題蘇小小墓》

再不就是寫個自己“不忍行”的心理:

“小溪澄,小橋橫,小小墳前松柏聲。碧雲停,碧雲停,凝想往時,香車油壁輕。溪流飛遍紅襟鳥,橋頭生遍紅心草。雨初晴,雨初晴,寒食落花,青驄不忍行”
——朱彝尊《梅花引·蘇小小墓》

可是李賀,卻寫了她的鬼魅:

幽蘭露,如啼眼。
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
風為裳,水為佩。
油壁車,夕相待。
冷翠燭,勞光彩。
西陵下,風吹雨。
——李賀《蘇小小墓》

“幽蘭露,如啼眼”,是蘭葉如眼露如淚?還是眼睛就如露珠?不得而知。
但是鬼魅已生,從今而後,再看朝露,可能還會“去日苦多”,但把它想象成眼睛,就會覺得在與蘇小小對視。
而後的“風為裳、水為佩”,也是如此。
這個鬼魂,就在身邊,風吹雨滴的時候,她就出現了,帶著婆娑淚眼,朦朧地繞著西陵,一圈一圈地走。
別的詩人好歹還圓了蘇小小一個永結同心的夢,而李賀卻說“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直將悲劇延宕到了永恆——陪著她的,只有磷磷鬼火。
同樣的寫鬼詩還有十幾首,也是同樣的鬼氣森森,同樣的天陰雨溼鳴啾啾。
總是出奇,總是連別人生前遺願都不滿足,這樣的天才,難道不鬼嗎?


04

其實李賀被稱為詩鬼,還得力於他的一個好朋友:李商隱。
李商隱給李賀寫過一個小傳,直接影響了人們對李賀的評價。
裡面有這麼一句:
長吉細瘦,通眉,長指爪。
說,李賀這個人啊,瘦得跟麵條似的,兩邊眉毛連在一起,還不注意個人衛生,指甲老長。
看看這個形象吧!
貼上符就是林正英電影裡的殭屍啊……


裡面還寫了這麼一個故事:

長吉將死時,忽晝見一緋衣人,駕赤虯,持一板,書若太古篆或霹靂石文者,雲當召長吉。長吉了不能讀,欻下榻叩頭,言:“阿彌老且病,賀不願去。”緋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為記。天上差樂,不苦也。”長吉獨泣,邊人盡見之。少之,長吉氣絕。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煙氣,聞行車嘒管之聲。

說,李賀去世的時候,白天忽然看到了一個騎著虯龍的紅衣人,拿著一個寫著奇奇怪怪文字的笏板,說要把李賀帶走。
李賀撲通跪下:我上有八十老母,真的不想去啊!
紅衣人微微一笑,說事情並不簡單:“白玉樓已經蓋好,天帝已經研究決定了,就由你來寫記。天上的差事,能算苦嗎?”
李賀哭了一會兒,就去世了。
窗戶外有白煙升起,還有隆隆車馬奏樂聲。
這樣的死去,也增添了李賀個人的鬼氣。


05

其實李賀的鬼,不僅僅在於詩歌創作的遣詞造句,更在於他個人對命運和世界的不服。
這種不服不同於李白的融放千里的豪情、杜甫俯身黎民的壯懷、白居易故作癲痴的飛智,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的詩裡寫滿了“憑啥?”和“就不”。
換句話說,懷才不遇的時候,別人是曲意逢迎,李賀是:

“見買若耶溪水劍,明朝歸去事猿公。”

——趕明兒練會了劍術當個刺客攮死你個龜孫;
聽到好聽的樂曲的時候,別人是: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李賀是: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不僅要有聲音,還要有顏色,還得讓這世間萬物都跟我一起共同感受;
寫到去世的悲劇人物,別人是“嗨呀都不容易寫個美好結局吧”,李賀是: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

——即便是死,也要驚天動地!
所以,你看這個李賀,長得是個文弱書生,卻總有些壯語豪言: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同樣被命運和時間碾壓,有的人坐著,有的人跪著,有的人趴著,還有的人渾然不覺。
只有李賀,刀劈時間、劍斬輪迴,要做天地的主宰。
這樣寫鬼用鬼的鬼精靈,難道還不是詩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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