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黃仕忠
1942年春,日軍佔領浙江全境,諸暨也告淪陷。此後直到抗戰勝利,日軍主要盤踞在縣城,楓橋鎮則由“和平軍”(偽軍)管轄,鄉人私下都叫他們為“和平佬”。
初秋的某一日,一夥“和平佬”從楓橋鎮出發,巡行四鄉,先經洄村,再過橋亭,然後從宅士村轉過楊村,走過櫟溪上的木橋,往瓜山村而來。
村人黃炳水,當時二十出頭,身穿白褂,欲經楊村往駱家灣探望姑姑。出村後這段路,蜿蜒曲折,兩邊都是桑園地,將至橋頭,劈頭便見一夥和平軍,黑衫黑褲,內襯白衣,腳著白襪,頭戴草帽,斜挎著駁殼槍,從晃悠悠的木橋上施施然過來。他心中十分害怕,不由得遲疑地停下腳步。
那夥和平佬見狀大喊:“站住!不然就開槍了!”
炳水聞言更不敢停留,返身竄入桑園地中。和平佬朝他連開兩槍,均未擊中。
當時另一年輕人黃長江正在“高地墶”上鋤草,驟聞槍聲,便見炳水如驚弓之鳥,竄出桑園,從旁一溜煙逃過。長江亦感害怕,稍一猶豫,轉身便跑。他不敢回村,從後田畈跳下溪坎,貓腰沿麥田溝遠走得脫。
炳水則直接越過田畈,逃回村中,仍不敢稍留,乃穿過村子,逃至瓜山上隱匿。
村人聞槍聲、奔跑聲、狗叫聲,亦受驚,四散而走。和平佬則緊追不捨,佔住村口,入村搜尋。
村裡不過二十來戶人家,青壯年大多在田地裡勞作。但不幸的是,我父親此刻卻正好在家。
我父親憶起當時場景,自言是“冤孽碰上債主”。
我家一直代梅店某族看管他們在金鉤山的墓地。此前村內某氏強行要求共享我小爺爺家屋後的“道地”,小爺爺告到縣裡,一審判贏,彼方請人從省城給縣裡打來電話,結果二審翻盤,輸了官司,這令我小爺爺一直耿耿於懷。是日,見某氏侵佔梅店人的墳山地,砍伐山上樹木,便向十餘里外的梅店主家告發此事。
梅店人原本對這些出產並不在意,不過既然有人來告,又涉及祖墳安穩,便須派人前來察看。我家在代管時也從山邊地頭獲些出產,例如收些烏桕、柿子之類。每年主家來人,我家則有義務招待。所以此日我父親沒有下地,正在家中與祖母收拾屋宅,等候客人到來。
當時他剛從柴草間抱得一捆柴薪,越過小巷,走回主宅,迎面便見到和平佬手中黑洞洞的槍口。
和平佬喝令:“站住!”一人用槍逼住我父親,一人將其雙手從背後反交,用細麻繩捆住,也不再尋人,直接扭住,押往鎮上。
我祖母苦苦哀求,和平佬不予理睬,留下話語,道是:“伢(我們)勿管倷(你們)是不是,只要那兩個後生自到鎮上說靈清,交過子彈費,伢自然放人。”
我父親被解押過溪邊橋頭時,路有不平,行走稍慢,一和平佬便用大頭皮鞋猛踢一腳,正中尾椎,一陣劇痛,頓覺屎尿欲出,卻又忍氣不敢言,只得爬起身來,趕緊跟上,過得好半天,已走了數里,疼痛才得漸漸消解。
北行三里,至橋亭村,見一東陽人,在村中吆喝收蠶絲。和平佬徑直將其用麻繩縛住。東陽屬金華管轄,道其疑是抗日的“金(華)蕭(山)支隊”奸細,立時捆住帶走。
再北行五里許,至洄村,日已近午。村內設有村公所,有人事先安排了魚、肉、雞、鴨及老酒,這夥和平佬巡行半日,早已飢渴,於是坐在八仙桌前,海碗喝酒,大快朵頤,令一旁的人直咽口水。
酒足飯飽、面紅耳赤之際,開始審問那東陽人。設一“老虎凳”,將人捆在長條寬凳上,腳踝處用麻繩卡住,也不理會其求饒聲,只往腳下塞磚頭,於是殺豬似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高,待塞到第三塊磚頭時,那人已經無力出聲,昏死過去。
看來他確實與“金蕭支隊”無關,也交代不出什麼事情,但那和平佬認為,將他拖至洄村,頗費氣力,自不得便宜了他,命其作信,然後指派洄村人按地址傳信至東陽,令其家人攜款來贖。
數日後,這東陽人的哥哥帶了鉅額贖金來楓橋,才允放人,但其弟足已不能行,只好僱轎抬回。
我父親一路旁觀同行,心驚膽戰。觀這夥和平佬視此等之事,猶如秋日遠足,天清氣爽,有吃有喝,順道玩個貓捉老鼠的遊戲,十分暢快。
我父親被羈押在楓橋多日,祖母夜不能眠,茶飯不思,自傷不知作了什麼冤孽,“運道”這般不好。前一年丈夫被日軍拉去做挑夫,羸弱的身子不堪重負,好不容易半路逃歸,卻在臥病多半年後撒手人寰。常言道“禍不單行”,長女那日從楓橋賣菜歸來,自言身體不適,上樓小憩,不意晚飯時叫人不應,上樓見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鄉下兵亂,無醫可請,只能將其抱在懷裡,眼睜睜看著她嚥了氣,年僅十八歲。如今大兒子又遭這般無妄之災,直讓人慾哭無淚。
和平佬討要的兩顆子彈錢,是兩袋稻穀。按當時標準,一袋為270市斤。炳水家本為赤貧,既出不起稻穀,也不願去鎮上,任憑我祖母百般央求,只是支吾著不答應。
長江家的境況稍好一些,但他理直氣壯地說:“又勿是我個事,炳水惹來的,炳水家都不出,我為啥要出?”
這兩家連稻穀也不肯出,更不要說去自首了。
我祖母四處尋求人,最後,通過孃家同族族叔郭姓保長做擔保,託人送去兩袋稻穀,才把兒子從楓橋贖了回來。
【迴音壁】
華瑋(香港中文大學):您的文字勾起多少回憶!看“迴音壁”十分有趣。您寫戰爭、過年,我讀著想到的是,我父母的經歷不知有多少相似?(他們也經歷了那個年代)可惜我當初離家早,沒來得及像您般瞭解他們的生活經驗。所以說,您的這一系列小品記錄的又豈是錢家山下而已!謝謝。
很幸運當初曾見過伯父,讀起大作很有親切感!他很了不起。您記性好,加上認真做研究,所以每篇文章都特別有一種還原歷史的真實感。
廖智敏(學生):看到您父親毫無防備地走在路上,突然被槍抵住,真是令人膽戰心驚。
陳豔林(學生):《和平佬》是抗日後期的故事,《買壯丁》則是發生在解放戰爭時期。兩個故事都圍繞父親的經歷以及家庭命運來敘寫,可以瞭解到在歷史課本外民眾生活的真實狀態,意味深長。
任平(杭大同學):我在餘杭插隊時,曾有一次協助公社清查和平軍的經歷。在良渚一帶,以前和平軍很盛行,其殘餘潛伏在各村裡。據傳,以前類同漢奸,做了不少壞事。正值清理隊伍,其殘餘必須理清。
魏丁(杭大同學):我在餘杭插隊當代課老師的時候,小學裡有一位四十年代就在水鄉里教書的女先生。入夜學校裡空蕩,我和還有一位年紀比我大一點的老師常到她那學習備課,順便聽她說故事。
她說,日本佬的時候,這一帶長期有抗日武裝活動,領頭的、跟班的都不是本地口音。那時候在杭州城武林門駐守的和平軍經常在三五個韓籍日軍的帶領下,押著抓來的木船小舟入鄉掃蕩。雙方一般都不會發生戰鬥,你來我避,你走我出,反正河湖港汊遍佈蘆葦蕩,藏身的地方很多。
游擊隊日常就食、出動,完全取材鄉里,難免與當地土著有衝突。有一年夏天,孫家塘這邊又遇到小隊和平軍從留下鎮過來掃蕩,居然有少年在日本糖果的誘惑下,為他們領路。就在邱橋一帶,有一北方女人(游擊隊員)被追得跳浜逃脫不成,遭日本人擄走。後游擊隊返回來,燒了那戶人家的房子。游擊隊是受退到在麗水的省政府遙制的國軍系列。
周其奎(中學校友):關於和平佬之事,小時候如雷貫耳,但具體記不得了。只是聽說有一次有個人說了聲“和平佬個娘打個入殺”,被和平佬知道了,苦頭吃得籮絡無圈。小時候去外婆家,有時想要這東西那東西,我舅舅就會說,“你個人像個和平佬一樣,這也拿,那也馱。”從上輩人中可得知,和平佬搶東西勿要命。
趙玲華(中學校友):在諸暨,和平佬還有一個稱呼叫“燒毛佬”,主要是偽軍蔡廉部隊。1942年5月諸暨淪陷後,這支部隊一直在境內活動。與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有多次作戰,金蕭支隊大隊長朱學勉就是在墨城塢與蔡廉部隊作戰時犧牲的。蔡廉部原來應該也是國軍,後投靠日軍。浙東這樣的部隊不少,上虞有田岫山部也是如此。他們在抗戰時期,反覆無常,有時是國軍有時是偽軍。當年共產黨為共同抗日,花了很多心思做統戰工作,有一些成效。
金偉鑫(中學校友):“和平佬”是我們這一帶人對蔡鐮部隊(漢奸)的叫法,他們基本是蕭山人。我們小辰光,三年級左右,每天走過新店灣嶺,其嶺路中間有條山溪坑溝穿過路,傳說當年有兩個和平佬屍體,用石籮(谷籮筐)裝著,被挑夫挑到嶺路上甩掉,屍體滾出來,後來由壯年膽大村民將他們埋了。所以這讓我們很害怕。山村晚上放電影,散場回家,路過此地,一些“舵作頭”(十七八歲的愣頭青)就突然發聲,“和平鬼來啊!”大小人爭先恐後,奪路而逃,以此來捉弄、欺落小人頭。
周小海(中學校友):我母親曾經多次說起過“和平佬”的事。那天“和平佬”從洄村西大溪(櫟江)沿堤從北向南行進,本來“和平佬”想進村,但聽得有馬嘶鳴不停,說這不是好兆頭,於是沒進村,也算是逃過一劫。
在我們幼小的烙印中,“和平佬”並不“和平”,甚至大人會用“和平佬”來抓小孩子、嚇唬小孩,小孩聽到,會立馬止哭,不敢再吱聲,甚至會躲藏起來。過去大人經常也會講“你是和平佬呀!”來形容這個人不講理亂來。
黃仕忠:和平佬,在我們村裡也是不講理的代名詞。
欒棟:彼時“和平佬”,原來是幫兇。此類二鬼子,禍害應除根。中國抗日戰爭期間,為什麼漢奸比侵華日軍還多,這個問題值得深思。
鄭尚憲(廈門大學):你父親和梅店某族人的關係,南京人稱為“墳親家”。即城裡人在郊區家族墓地所在村莊認一干親(我估計大都為該墓地出售者),由其代為看護墓地,墓地範圍內所出農產品即歸其所有,但一般春天和初冬會象徵性送些鮮筍和雪裡蕻之類物產進城給墓主家,彙報墳墓養護情況,墓主家招待一番後,會回敬一些物品(有點兒像劉姥姥二進榮國府的味道)。
墓主家下鄉掃墓時,先到墳親家家裡,送上伴手禮。墳親家招待喝茶後,帶上鋤頭等工具,領墓主家去上墳。雜草一般事先都已除掉(以顯示一直都在養護),當場最主要的是挖一大塊臉盆狀的帶草皮的土塊,壓在墳頭上做“墳帽”,墓主家要為此付錢。平時若墳墓出現塌陷或水土流失等需要大修的情況,墳親家會進城報告,於是墓主家出資,墳親家組織施工,順帶賺點兒勞務費。如此這般,“墳親家”代代相傳。
對於鄉村農家來說,當“墳親家”既有收入,又顯得“城裡有人”,所以非常樂意,因此鄉里時常會出現一些爭當“墳親家”的糾紛(尤其是墳親家後代不同支系之間)。此外,也有些“墳親家”要挾墓主家,甚至敲詐勒索之事。
我當年曾陪我嶽伯父、岳父下鄉去給老錢家列祖列宗上墳,兩位長輩當時已過古稀之年,又覺得我比較接農村地氣,大概準備將接力棒交給我,所以很詳細地介紹了此中因由,並告訴我,當天接待我們的“墳親家”已是第四代了。
不過沒過幾年,當地修高速公路,老錢家列祖列宗集體遷入新居,與墳親家的關係畫上了句號。
黃仕忠:諸暨各地在元明清時代的開發時間也有先後。有些村子的大族,祖先墓地在十至二十餘里外的山區或半山區(通常為岴嶺、山邊),後來這些墓地周邊的山谷,清代之後續加開發,移民住人,便委託代為看管。
我們家族在廟背後的祖墳地,原先就是梅店人的墳山,大約在清末時遷走墳塋,讓給我家。但應我家太公所求,留下了七株大松樹。六株在大鍊鋼鐵時被斫伐了。我小時候見過最後也是最大一株松樹,在山崗上矗立,需五人才能合抱。最後因村人掘其根燒松香,在“文革”中枯死,遂斫去。此松那時已有六百餘年樹齡,當植於明初。也可見這墳山的變遷,走過了悠久的歷程。
蔣志毅(表侄):叔叔,拜讀了。沒想到姑丈年輕時還有這麼一段劫難。讀了您幾篇抗日期間的文章,對那段歷史有了更多的認識。小時候只聽過老人們提起日本佬年代的事情,但是基本都語焉不詳,看了這些文字,再植入親人的形象,讓人更感覺真實,如電影般就在眼前。小溪塢也有這些故事。
黃仕忠:這和平佬據說都是蕭山人。日本人先佔據杭州,其次蕭山,佔諸暨則在五年後。這些先順從的“良民”也先被日軍信任,他們對於後降服者,又產生了某種優越感,通過欺凌弱者、掌控別人生死而獲得一種快感。
吳佩燻(臺灣大學):大歷史下的小人物,在老師的刻畫下栩栩如生。更讓人省思到:沒有人是局外人 !
李穎瑜(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戰爭時期,勤勞善良的普通人要遭受多少無妄之災。父親被捆押和踢踹處,尤令人心驚。祖母之遭際,坎坷異常,年紀輕輕喪夫喪女,隻身操持家計,文末雖只“贖回兒子”一句,卻可見其勇氣與才幹。
陳德弟(南開大學):老兄這些憶往隨筆,很有意義,寫得很真實,也很詳細,讀來頗有啟發。一來可以瞭解老兄的家世和經歷,二來可以知悉在當時背景下,人們的生活、生存狀況,從中得以鑑借,少走人生彎路。
岑寶康(杭大同學):我們寧波鄉下稱“和平軍”。長輩們習慣把凶神惡煞之流通稱為“和平軍”,料想“和平軍”絕非善茬。
駱恆天(高復班同學):忠厚世家人厚道,自有福報在,出個子孫限板好(肯定好)!以前嫁囡,挑田莊多不如挑郎好,守本分、誠信做人。祖母、母親的秉性尤其要緊!
小時候,父親輩講過的日本佬來逃亂,陽村大屋燒殺搶掠,大房祠堂飛機炸彈,抱著小孩一路狂奔,但是小孩腦袋已被彈片削去也不知!
我父親是地下黨,單線連繫,給木盛塢朱學勉送雞毛信,當農會長,給和平佬抓去關楓橋大仙壇,要殺頭,那時保長能保釋出來,才免得一死!等金蕭支隊北撤,組織上安排留下(高度近視不宜打仗,且是家裡獨子)。到68年“清理階級隊伍”,集中學習、上臺陪鬥。改革開放後平反,作為“在鄉革命老同志”,每月二百多元。人生便如過山車。
(作者單位系中山大學中文系)
本文首發於澎湃私家歷史頻道。歡迎點擊下載“澎湃新聞”app訂閱。點擊左下方“閱讀原文”即可訪問全文。
本期編輯:若楠
投稿郵箱:[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