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的悖論
Paradox of Depression
“抑鬱症真的不能治癒嗎”“再快樂的人也會抑鬱嗎”“微笑抑鬱症”等話題在社交平臺被大家廣泛討論。
情緒疾病到底能治嗎?
已經出現抑鬱情緒的人該如何自救?
在《訴說憂傷》一書中提到“抑鬱的悖論”這一概念認為:抑鬱症患者在「退縮的必要」和「孤立的痛苦」之間徘徊。他們苦於社交中帶來的不舒適感,或被邊緣化,或缺乏安全感;但遠離人群后,亦不能在獨處中找到安慰,從而陷入自我孤立的深淵。
簡而言之,他們渴望被理解,但又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真相:他人永遠無法感同身受。
我們採訪了兩位情緒疾病患者、還有一位心理治療師,問了問她們的看法。
我在努力想象
一個沒有焦慮的人生
可佳 Kejia
年齡:26歲
確診年齡:18歲
打開可佳的微博和小紅書,起初難以把她與“抑鬱”“焦慮”聯想到一起,家境富裕、留學、旅行、年紀輕輕開始創業,這些標籤拼湊出一個願意為未來努力,也樂於享受生活的女孩兒。
而她卻和網友們坦白:自己確診抑鬱症八年,並且在去年再次復發,還被確診為重度焦慮。也正因為多年來的抑鬱症狀,她本人讀大學時選了心理學專業,摸索出很多自我療愈的方法。
可佳大學畢業照
其實,可佳從高中時期就開始有抑鬱的症狀,那時候持續疲憊,毫無活力,每天不願意和人交流,幾乎每天都在莫名哭,睡眠也很差,後來去美國讀書,環境的變化加重了這些反應,她去醫院診斷被確診為抑鬱症。
她覺得,自己是先天就容易陷入情緒困境,而在進入新環境、碰到一些事時就容易情緒爆發。她也說:心理學上尚沒有“人為什麼會患上抑鬱症”的定論,所謂的原因都是先天的基因,加上後天的某些誘因。”
但可佳幾乎沒有吃過所謂“藥物”,第一次確診時候醫生給她開了一些補充劑,她配合去做心理諮詢,覺得好很多。抗抑鬱症藥物在她身上副作用明顯,後來她唯一一次嘗試吃藥,結果凌晨兩點被送進醫院急診室,“睡夢中驚醒,心臟痛,喘不過氣,眼前出現幻覺,全身麻痺,滿嘴血腥味”。所以後來的幾年,她也沒有再碰這些藥。
去年八月她工作很不順利,同時還做了個小手術,後來抑鬱焦慮同時爆發,還出現軀體化症狀,她在上海精神衛生中心再次確診。她告訴我們,情緒疾病的症狀可以暫時痊癒,但復發是極有可能的。所以當自己遇到情緒問題時,第一是要去正規醫院做檢查,然後根據醫生的說法,看是否需要吃藥,是否需要做心理諮詢。
可佳發現在上海精神衛生中心求診的,大多數是家長帶著孩子,“烏央烏央的,一號難求”。但她不覺得是當今情緒疾病患者年齡越來越小,而是大家對這種疾病的認知提升了,都明白遇到不舒服要早去檢查,所以被診斷出來的低齡患者也越來越多。
抑鬱症的復發很難預防,可佳寫過“當有人因為嚴重抑鬱想死的時候,那是他真的控制不了自己,是他的大腦暫時壞了,要幫他,不要怪他”。從美國到回國,她斷斷續續在線上和線下做著心理諮詢,也在微博上分享了自己這些年對抗情緒、幫助大腦激素維持正常狀態的方法:運動,找到“努力跨過一個檻後,會感到平靜和身心舒展,甚至感動和感恩的運動”;與朋友、伴侶和家人談論自己的抑鬱;學習如何呼吸、冥想。
可佳在微博分享自己抗抑鬱的經驗
她還給所有懷疑自己陷入情緒問題、已經陷入情緒疾病的人三個建議:
活在當下、與身體對話、奇蹟之問——問自己如果沒有焦慮,生活會是什麼樣的。
對她和所有被情緒問題困擾的人來說,這是一條需要持續走下去的路。
醫藥治療的同時
要有換個活法的勇氣
王小胖
年齡:30歲
確診年齡:28歲
比起可佳,王小胖患抑鬱症的經歷要“慘痛”得多,但在確診兩年後的今天,她的結果要比預期中好得多。
兩年前,她被前夫頻頻家暴,她形容為“慘絕人寰”,因為被家暴渾身是傷,甚至患上難以治癒的婦科疾病,難以生育。挺過來的王小胖終於離婚,婚後她再次戀愛,期待和新男友結婚生子,沒想到再次被辜負。
忍過家暴、挺過病痛的王小胖垮了,那段時間吃不下飯,喘不上氣,心跳加速,整個人和爛泥一樣不想動,不但胃疼,腰背也疼,覺得渾身都難受。她甚至也想過結束自己,但每次到了最後關頭,還是求生的願望贏了。
她到醫院診斷時,醫生說已經是重度抑鬱,建議立刻住院治療。她並不意外,因為自己的父親就有抑鬱症,但那個時候她想的是“那個男人會不會回頭”。
好在,王小胖“死心”了,關鍵時刻堅定了“我必須要好起來”的決心,遵醫囑堅持吃藥,每週複診。慢慢地,軀體症狀消失了,情緒也恢復到了不影響工作的狀態。“就算不怎麼開心,也基本上是正常人了”。
她後來覺得,在情緒疾病來臨的時候,最重要的是意志力,“藥肯定有副作用,會有難受的時候,但我扛著”。而且,她在情緒問題嚴重的時候,也堅持自己的文字工作,“那時候工作效率確實很低,但我還是儘量多工作,多寫作,給自己賺錢看病”。
只要有情緒好一些的時候,她就多出去社交,去接觸自然。
王小胖也經常在社交平臺分享自己的患病經歷
她很不希望看到一些人,明明已經確診了抑鬱,卻因為害怕副作用不去吃藥,進入惡性循環。
一些患者沒有堅持看醫生,也沒有堅持吃藥,甚至自己意志也不夠堅定,就反反覆覆。”
她也感恩自己遇到一位好的心理醫生,“心理諮詢太貴,一小時一千三百到一千五百”,所以她只和心理醫生交流,甚至把對方當成父親一樣的心靈導師。
確診之後兩年,王小胖沒有再經歷情緒上的刺激,也體驗到新的生活。她不但成為救助流浪動物的志願者,也認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在救助流浪動物過程中認識了現在的戀人,終於感受到正常的情感關係。提及治療經驗,小胖也說:
得過抑鬱症的人,心還是不能接受焦慮襲擊,不然還是會陷入過去的情緒,要離開讓你焦慮的環境。”
現在的王小胖和狗狗
其實她走出情緒疾病的過程,也並沒有什麼新鮮:
不要一直刷手機,找一些可以寄託自己情緒的愛好。
但對陷入抑鬱或者焦慮的人來說,在醫藥治療的同時,必然要有回到正常生活的決心,還有讓自己換個活法的勇氣。所以王小胖一再強調,必須要離開讓自己焦慮的人和事。
即使這樣,當她覺得自己抑鬱症狀消失了,準備停藥時。因為斷藥太徹底,戒斷反應過於強烈“天旋地轉,喝水都吐,眼珠轉一下頭疼”,她才明白不能硬性斷藥,只能從減少藥量起,慢慢不再依賴藥物。
她也覺得,就算長期吃藥,對抑鬱症來說也並不是問題,因為她瞭解到很多人都是幾十年吃藥,維持平穩的狀態。她現在相信“如果穩定服藥,儘量不要讓自己陷入焦慮和悲傷,抑鬱症是可以治療的”。因為她的父親,就是在母親的陪伴下,慢慢從抑鬱中走出。
請再堅持一下
我們一起去看看未知的未來
心理治療師
Angelina
Angelina在英國獲得心理學碩士文憑,今年考下心理治療師執照後,正式入行。
她談到“抑鬱”這個病症時,說很多時候來訪者的情緒非常複雜,有時候抑鬱和焦慮共同存在,其中也有不少雙相情感障礙患者。對心理諮詢師來說,一旦發現患者有比較明顯的自殺傾向,且自殺念頭出現比較頻繁時,心理諮詢師會將其轉至危機干預。危機干預則是進行針對性干預,比如提醒患者注意呼吸,對其進行正面鼓勵等。
談到心理疾病的病因,她說這是一個太複雜的過程,和生活是否“成功”無關,和環境好壞也無關,心理疾病的組成因素包括生物因素、社會因素、家庭環境等。“基因只能說是一個影響因子。”
很多人在面臨生活中重大變動時,會有一些“emo”的狀態,甚至覺得渾身不舒服,也會懷疑自己是否患病,但Angelina說:
一般人在面對突發應激事件時,有特別大的情緒波動也是正常的。至於這是否有必要就醫,則要看情緒反應是否會影響到正常生活,以及是否持續過久。”
她自己在讀大學時,雖然沒有明顯的情緒異常,但也有經常去做心理諮詢的習慣,進行個人成長。其實很多時候,心理諮詢不是隻有有明顯的情緒問題了,才可以去;而是可以像我們去健身房、保持身體健康一樣,保持心理健康。
所以她覺得,如果覺得情緒問題影響生活,可以先去找心理諮詢師,嘗試能否緩解;如果還是無法緩解,就需要及時去醫院檢查,配合藥物治療。
但她也說,心理諮詢並不能幫人解決生活中實際的問題,工作、生活和情感的壓力依然會存在。諮詢師如同柺杖,幫人給情緒找一個出口,來訪者的自我覺察也很重要。心理諮詢的進展,是需要諮詢師和來訪者雙方共同努力的,雙方一起探索,達到諮詢目標。
有人把抑鬱患者的自我了斷簡單歸為“想不開”,她說:
有可能不是他們想不開,而是因為沒有足夠能量去面對那種痛苦的感受,所以對生再也沒有留戀。”
“可能大家想要離開的並不是這個世界,也並不是想結束自己的生命,而是去躲開那種痛苦的感受。”一些藥物和心理輔導,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緩解症狀;但更多治癒的可能,依然要靠患者自己的新想法和新認知。
我們讓她給深陷情緒問題的朋友一些建議,她說“不要對自己要求太高”,“請相信明天會更好,或者說就算明天沒有變得更好也可以,我們要一起等到明天才能知道。所以請再堅持一下,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未知的未來”。
回到我們最開始的問題:情緒疾病能治癒嗎?
現在看來,不管是心理治療師還是患病者,都難以給出確定的答案。而且我們只能承認,沒有人能阻止這類疾病的發生,這一點或許很讓人悲觀。
但就算你患病了,依然可以找到方法,讓自己與病痛和平共存,甚至在某一天發現,你身邊已經看不到它的存在。
《也許你該找個人聊聊》裡,心理治療師洛莉·戈特利布這樣寫:
當我面對那些正在經歷嚴重(影響社會功能的)抑鬱症的患者,我就會跟他們這樣說:“想象浴室就在前面。離你只有五步之遙。你看得到,卻過不去。”這時就要先邁出第一步,再走下一步。不要一次去想五步,一次只邁好一步。邁好了這一步,再去走下一步,你終究會到達浴室的。同理,你也能成功地邁向明天、邁向明年。一步一個腳印。他們或許無法想象抑鬱症狀能在短期內緩解,但其實他們根本不需要去想。去做一件事,再讓這件事驅使你去做另一件事,用一個良性循環來替代一個惡性循環。
大多數巨大的轉變都是靠我們用數百個微不足道、甚至難以察覺的一小步累積而來的。
患病並非一日造成,治癒的過程,也肯定要慢慢來。
以上內容僅代表受訪者個人觀點
撰文 離心力
新媒體編輯 Sissi Hua
校對 Pomelo
排版 Sophie
先生推薦
不愛了的年輕人
正在羨慕著老年人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