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偽裝者
Sweetness Pretender
今日,應用甚廣的代糖阿斯巴甜被世界衛生組織下屬癌症研究機構正式列為“可能對人類致癌的物質”。消息一出,頓時炸出一片討論,阿斯巴甜這種與一眾無糖飲料、口香糖、酸奶等捆綁頗深的代糖,飛快登上熱搜、再次成為焦點。
世衛組織把阿斯巴甜列入致癌物等級裡的“2B級”,即人體致癌證據有限、動物實驗證據也不充分的等級。劃在同一個等級的“可能致癌物”還有手機輻射、醃製蔬菜、咖啡、紅酒等。同時,世界衛生組織和糧食及農業組織食品添加劑聯合專家委員會重申了40mg/kg體重的可接受每日攝入量。也就是說,每罐中只添加了200或300毫克阿斯巴甜的零度可樂,一名體重70公斤的成年人每天要消耗9~14罐以上才能超過可接受的每日攝入量。
阿斯巴甜作為一種人工甜味劑,甜度是普通蔗糖的200倍左右,1克的熱量卻只有四個卡路里。儘管安全劑量已被公佈,但還是有不少網友紛紛質疑:手中的無糖可樂究竟還能不能喝了?
這不是代糖產品第一次面臨拷問,事實上,伴隨它們的爭議從未終止。當健康的“代名詞”撤去面紗,大眾該如何理性面對、使用它們呢?為此,我們採訪了不同類型的業內人士,包括減重諮詢師、三甲醫院醫生和註冊營養師。在他們的講述中,有代糖與減重之間的關係,有防癌的系統思路,也有抗糖的合理限度。
對我們來說,代糖或許既不是神仙伴侶,也不是洪水猛獸。如何選擇,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使用代糖產品
與減重關係不大
Anna
職業:減重諮詢師
對減重諮詢師Anna來說,阿斯巴甜可能致癌的消息成為一個“新聞”,是一件讓她感到驚訝的事。原因在於,代糖存在安全問題的負面新聞,包括阿斯巴甜可能致癌等,多年來在業界層出不窮。不過,負面新聞過後往往是新的證據,“證明不需要太擔心。”面對不斷被推翻的證據,Anna的基本看法是:長期使用代糖的安全性問題尚無明確結論。
布里斯班市夜景
/受訪者供圖
Anna生活在澳大利亞布里斯班市,主業是幫一些肥胖人士做減重諮詢。她所在的機構業務範圍遍佈中、澳等許多城市,經營近十年,服務客戶數千人。和中國超市相比,澳洲超市裡的“健康選品”更加琳琅滿目:蛋糕、甜甜圈、飲料、酸奶、雪糕,幾乎所有甜食類都可以找到代糖版本。Anna表示,“如果你是一個真心想要減肥的人,在澳洲選到高熱量食品健康替代版的可能性會高很多。”
儘管如此,澳洲成人的肥胖率並沒有因此降下來,“可能還是和審美觀念有關,澳洲人對身材的標準沒有國內那麼嚴格。並且很多人自主意識特別強,覺得‘我胖也很美’,‘胖是我自己的事兒,我管你怎麼看’。”曾經有國內青少年來向Anna諮詢減重,“明明BMI已經很低了,還想減重,並且是快速減重,這種我都會勸退。”
澳洲生活日常,躺在沙灘上曬太陽
/受訪者供圖
和許多人想象中不同,Anna的諮詢實踐顯示:拉長時間線條來看,使用代糖產品和減重之間關係不大。減重的底層邏輯是對生活方式的調整,“如果一個人整體的生活方式是比較健康的,吃粗雜糧主食、足夠的蔬菜、瘦肉蛋白,規律運動,睡眠有保證,那麼即便吃一些甜食,也不太會影響到體重。相反如果一個人習慣吃大魚大肉,經常熬夜也不運動,即使他把所有的甜食都換成代糖製品,對肥胖問題改善也不大。”世衛組織今年5月發佈的新指南印證了這一點:建議不要使用非糖甜味劑來控制體重或降低非傳染性疾病風險,有證據表明,使用非糖甜味劑對減少成人或兒童的體脂沒有任何長期益處。
對比國內和澳洲的減重人群,Anna認為“人性中的惰性”是二者共通之處,即都期待用一些神奇療法、代餐、保健藥快速瘦身,“最好減完肥就能回到原來的躺平生活,想吃啥吃啥。”在Anna看來,肥胖不是問題本身,長期累積的不良生活方式才是。如果一個人把解決問題的重心放在生活方式上,才會注意思考如何吃得更加健康均衡、怎樣找時間來運動、暴飲暴食之外的解壓方式有哪些。有了全新的飲食習慣和生活習慣,瘦下來只是時間問題,而且不容易反彈。
Anna自制健康版夾饃
/受訪者供圖
Anna在實踐中發現,大多數人即便意識到問題,為健康所做的努力也是有限的,不願意放棄生活中的諸多樂趣。“代糖就是擊中了這一痛點,在潛意識中傳遞給人一個信息,你可以不用放棄甜食了。原本他也知道甜食不好,但現在可以放心吃了。”
代糖減重只是生活中常見的減重誤區之一,除此之外的誤解“多如牛毛”。如果只給一個最具實用性的減重建議,Anna選擇推廣使用“健康餐盤”。這種餐盤分三格,一半用來放蔬菜,儘量炒得少油少鹽少糖;四分之一放蛋白質,包括豆腐、瘦肉、去皮雞肉等,儘量少用加工肉;四分之一放主食,儘可能一半是粗雜糧,如糙米、黑米、燕麥等。即便沒經過深入的營養評估,也尚未學習專業營養知識,普通人、肥胖人群和慢性疾病患者都能從“健康餐盤”中受益。
在糖與代糖之間的博弈上,Anna提出糖的危害是已知且明確的,代糖的危害則是尚未確定的,兩害相權取其輕。不過,她也勸誡大家不要坐在代糖上“一勞永逸”。不斷推陳出新的研究表明,原本被視為非常健康安全的赤蘚糖醇,有可能促進血栓形成,增加患上心血管疾病的風險。
最後,Anna對代糖給出的總體建議是:能不吃就不吃,畢竟有風險;但如果本身嗜甜,使用代糖,不會比糖更差。
不必談癌色變
飲食管理是關鍵
羅醫生
職業:某三甲醫院的醫生
羅醫生是廣西一家三甲醫院的大夫,他注意到近年來經手的癌症患者確有增多趨勢,“可能和飲食結構的變化有關係。”
儘管如此,在抗癌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羅醫生認為“談癌色變”沒太必要。“如果你真的對這件事較真,可以去查查世衛組織發佈的致癌物等級目錄。但這目錄更多起到一個提醒作用,不是強制每個人一定遵循、100%避開。就拿一類致癌物中的菸酒來說,多少人根本離不開嘛。”而對某些有明顯致癌風險的物質,比如黃麴黴素,可以儘量避開,比如不吃剩飯菜、發生腐爛的果實,定期清理冰箱。另外,他認為食品安全方面的健康宣教在農村地區尤為重要。
羅醫生正在做健康科普分享(左三)
/受訪者供圖
針對阿斯巴甜的致癌可能性,羅醫生估計大概率會以提醒的形式出現,不會限制其使用。
他的判斷理由是,這個結論源自法國的一項流行病學調查,曾在大範圍人群內瞭解使用代糖(以阿斯巴甜為主)和患癌之間的相關性。鑑於這不是一次嚴謹的動物學實驗,在科學性上的“強度”有限。
從醫學角度,羅醫生並不鼓勵代糖甜味劑的使用,因為會影響胰島素分泌,胰島功能受損導致患糖尿病風險增加。糖並不是“人類天敵”,相反它是能量、熱量的重要來源,吃糖不是“罪惡”。事實上,糖是人體必要的營養成分,《中國居民膳食指南》建議成人每天控制在25克以內。飲食管理重在均衡配比,他也在臨床上遇到過長期只吃蛋白質的健身人群,腎臟出現了很大問題。
從身心健康角度,羅醫生又變得放鬆很多,“對代糖的危害不用過於恐慌,甜味劑帶來的從口腔到身體的愉悅,是很正向的體驗,所謂‘肥宅快樂水’正是這個意思。”和純甜的白糖相比,代糖的甜味則層次豐富很多,“你用白糖兌水、兌牛奶,真沒代糖那麼好喝。”
“甜的誘惑力,真的難以阻擋。”羅醫生不禁感慨。許多病人在治病之餘喜歡和他聊聊天兒,他們常常傾訴說,“工作又累又煩,加班過後很需要喝杯奶茶解解乏。”羅醫生很能理解他們的苦惱,他自己也類似。接受本次採訪是在晚上九點半,他剛結束一臺手術,採訪結束後他聲稱要趕去吃個宵夜。“我當然懂健康飲食的益處,但這樣快節奏、高強度的工作下,飲食沒法做到那麼健康。宵夜還是得吃,我儘量少吃點,蛋白質、蔬菜、五穀雜糧都均衡吃一點。”
羅醫生日常查病房
/受訪者供圖
抗糖有限度
不走極端化
Carol
職業:註冊營養師
Carol是位廣東姑娘,也是中國一萬名左右註冊營養師中的一員。儘管這個行業有些小眾、新興,但她在深夜十一點聊起自己的專業知識時還是立刻變得神采奕奕。Carol告訴我們,阿斯巴甜作為歷史最悠久的合成類甜味劑之一,在規定劑量內的使用應當是比較安全的。如果實在對合成類甜味劑存疑,也可以選擇羅漢果糖等天然代糖、糖醇類代糖、膳食纖維及益生元類代糖。特別是膳食纖維、益生元類代糖,甜度不高、卡路里含量很低,對於改善腸道生態環境也大有裨益。在國人普遍吃蔬菜不足的情況下,此類膳食補充劑可以起到很好的幫助作用。
Carol參加食品創新展FBIF
/受訪者供圖
回憶起八年前在英國讀書的日子,Carol記得商超裡“sugar free”(無糖)的標誌隨處可見,大部分英國朋友啃得下口感極澀的無糖酸奶、了無滋味的雞胸肉,“他們為健康買單的意識的確要提前一些”。Carol近年來在國內也發現了類似的變化,把全麥麵包、五穀雜糧等低GI食物當作主食、用茶包自制奶茶,成為身邊越來越多人的選擇。普通人對身材的關注日漸成為潮流,一個標誌性事件是:如今點外賣很容易點到能量餐、健身減脂餐了。
旅途中偶遇的夕陽美景
/受訪者供圖
作為一個在意外貌、身材的女孩,Carol很能理解為何“恐糖”、“抗糖”成為一種流行。除了糖帶來的肥胖、心腦血管疾病等健康問題外,遊離糖和膠原蛋白的結合會帶走皮膚中的膠原蛋白,讓整個人變黃。她提了一個生動的比喻:“就像製作紅燒肉的機制一樣。”當維持年輕肌膚狀態成為抗糖的功效之一,就無怪乎那麼多中青年人熱衷於減少糖的攝入量了。
關注外表在Carol看來無可厚非,但要用對方法,不走極端,“漂亮的同時也可以很健康。”
愛美人群的一個常見誤區是飲食的單一化,比如幾乎不吃甜食、主食的“生酮飲食法”,很容易造成大腦疲乏、情緒不佳。她覺得過分追求極端的減肥法不太科學,畢竟“吃胖不是一天就能吃出來的,減肥也不是一天可以減下去的!”Carol建議可以自設餐單,注重飲食結構的均衡化,把粗雜糧、蔬菜、肉類都囊括其中。控制能量攝入是一方面,增加能量消耗也同樣關鍵。Carol發現流行審美觀也在轉型,過去瘦弱不堪的美不再廣受歡迎,運動練出的肌肉線條成為“新晉頂流”。
Carol業餘喜歡潛水
/受訪者供圖
對Carol自身而言,她除了有規律運動的習慣外,還喜歡每天帶飯上班。“我的主食一般是燕麥飯,學習營養學之前我不太愛吃蔬菜,現在每天要求自己吃夠500克蔬菜。”她不是飲食上的“苦行僧”,偶爾和同事約飯也會一起吃燒烤、火鍋,吃美食同樣很快樂。不過,習慣了低糖口味的她,一不小心點到一杯標準糖的奶茶,就會覺得甜到難以下嚥。
Carol補充說:“我的飲食風格可能還和我是廣東人有關,粵菜原本比較清淡,青菜比較多。其他地域的小夥伴們,他們的健康飲食之路可能比我要艱辛很多!”
以上內容僅代表受訪者個人觀點
撰文 書同
編輯 Sissi Hua
排版 新月
校對 Pome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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