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IN
VENICE
威尼斯學院美術館（Gallerie dell'Accademia） ©G.A.VE Archivio fotografico- foto Matteo De Fina 2022/su concessione del Ministero della Cultura
每個雙年展的舉辦使能使威尼斯再度成為藝術行業的焦點，而威尼斯學院美術館——這座歷史超過270年、匯聚了全球最重要威尼斯繪畫的遺珠如何在藝術史的更迭和一派現當代的狂歡中找到立足點？《時尚芭莎》獨家專訪館長馬涅利·埃利亞博士（Dr. Manieri Elia），試圖揭曉答案……
2022年4月，因疫情延期一年舉辦的第59屆威尼斯雙年展終於開幕，來自80個國家200餘列參展名單交織於“夢想之乳”。疫情後的復甦證明了威尼斯的旺盛生命力，也給了觀眾一次機會——再次用歷史與藝術的目光審視這座城市。
保羅·維羅內塞（Paolo Caliari detto Paolo Veronese Verona）《利維家的盛宴》（The Feast in the House of Levi），布面油畫，560×1309cm，1573年 ©G.A.VE Archivio fotografico, 2020 – “su concessione del Ministero della Cultura – Gallerie dell’Accademia di Venezia,”
14世紀，黑死病在歐洲大範圍暴發，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瘟疫之一。作為水上交通樞紐的威尼斯深受其害，現在常說的“quarantine”（隔離）一詞即在此被創造。該詞在拉丁語中意為“40天”，即來自黑死病地區的到港船需停泊40天，船員方可上岸。
教會稱黑死病是上帝降下的懲罰，然而虔誠懺悔卻依舊迎來死亡，毀滅性打擊動搖了人們的信仰，進而使教會權威呈現頹勢，為文藝復興撬開一絲入口。意大利文藝復興如火如荼地開展，佛羅倫薩作為其發源地為人們耳熟能詳，但少有人知：同一時間，威尼斯這座由百餘小島組成的水上之城同樣孕育了偉大而獨特的藝術。威尼斯以其得天獨厚的水運匯聚來自四面八方的商品，其中不乏罕見而優質的礦物顏料，為威尼斯畫派的鮮明色彩奠定了物質基礎。彼時的威尼斯如同意大利的“拉斯維加斯”，歐洲人歡聚在此，正如現在的光景。
在第59屆雙年展中，除各國國家館，另一不容錯過的展點是英國藝術家安尼施·卡普爾（Anish Kapoor）位於威尼斯學院美術館和曼弗林宮（Palazzo Manfrin）的回顧展，後者被卡普爾基金會收購，前者則是威尼斯最重要的美術館之一。
自2015年起，學院美術館便會在雙年展同期舉辦一場當代藝術展。18世紀初，威尼斯的藝術家社群蓬勃發展，與其他大城市不同的是，這裡沒有藝術學院。參議院下令設立一所繪畫、雕塑學院，於是威尼斯美術學院於1750年9月24日成立。
圖一：威尼斯學院美術館 ©G.A.VE Archivio fotografico- foto Matteo De Fina 2022/su concessione del Ministero della Cultura
圖二：威尼斯學院美術館安尼施·卡普爾回顧展現場 ©Anish Kapoor _ Photo ©David Levene
美術館最初為學院所用，同其他意大利美術館一樣，這些藝術品作為學院的內部收藏被創建，是學生研究、臨摹的對象。隨著藝術發展，當大師的經典不再被奉為圭臬，畫家們對所見與所感的描繪日益進入主流，學院與美術館的聯繫逐漸弱化。1882年，法律批准了美術館和學院的分離，兩座建築自此分居兩處。埃利亞館長稱：“當下，美術館正通過與學院的項目合作彌合這一裂隙。”
威尼斯學院美術館室內，攝影 ：Alessandra Chemollo ©GA-AVE, Archivio Fotografico, 2020年
坐落在威尼斯歷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建築群——由文藝復興時期的偉大建築師安德烈亞·帕拉第奧（Andrea Palladio）設計的教堂和修道院，以及該市最重要的世俗機構之一仁愛學校（Scuola Grande）之中，威尼斯學院美術館收藏、展示著世界上最重要的威尼斯繪畫，藏品覆蓋從14-19世紀的時間跨度，其豐富性和全面性在全球均獨一無二。
當然，威尼斯藝術在世界各地的偉大博物館中都有展示——提香（Titian）、委羅內塞（Veronese）和提埃波羅（Tiepolo）等大師的名字畢竟在藝術史中無法繞過。“但只有在學院美術館，沿著作品與大師的足跡，觀者對該流派的發展及其特定語言在五個世紀裡的演變才能建立最充分的瞭解。”在展示上，館方也儘可能還原。“如提香的《寺廟中的聖處女》（Presentation of the Virgin at the Temple）在24號房間展示，保留了其過去的原本位置。”埃利亞館長介紹道。
圖一：洛倫佐·洛託（Lorenzo Lotto）《書房中的紳士肖像》（Ritratto di giovane gentiluomo nel suo studio），布面油畫，97×110cm，1556年 ©G.A.VE Archivio fotografico- foto Matteo De Fina 2022/su concessione del Ministero della Cultura
圖二：威尼斯學院美術館室內，攝影 ：Alessandra Chemollo ©GA-AVE, Archivio Fotografico, 2020年
現代性古典
安尼施·卡普爾是威尼斯學院美術館合作的第四位當代藝術家，早在2015年，學院美術館就開始涉足並摸索與當代藝術的合作。
此前，這裡曾舉辦過馬里奧·梅茨（Mario Merz）、菲利普·加斯頓（Philip Guston）和喬治·巴塞利玆（Georg Baselitz）的展覽。梅茨的展覽是實驗的起點，“這場展覽讓我們意識到當代藝術在學院美術館的潛力。”從加斯頓的展覽開始，館方決定在雙年展同期舉辦一場大型當代藝術展，與城市當下展開密切對話。隨之而來的是巴塞利茲和卡普爾。“能與我們收藏的大量古代大師作品形成緊密聯繫，這就是選擇他們的原因。”
圖一：威尼斯學院美術館馬里奧·梅茨展覽現場
圖二：威尼斯學院美術館菲利普·加斯頓展覽現場
圖三：威尼斯學院美術館喬治·巴塞利玆展覽現場
位於英國的霍頓莊園（Houghton Hall）同樣建於18世紀，如今也收藏、展示著大量當代藝術作品，並在2020年舉辦過安尼施·卡普爾的展覽。霍頓莊園的主人喬爾蒙德利侯爵（Lord Cholmondeley）“在當代藝術中看見了古典藝術的身影”；而埃利亞館長表示：“卡普爾主要是一位處理激進抽象的雕塑家，乍一看，他可能與我們的方法脫節。但經過更深入思考，我們意識到，他用光、色、對空間的感知和呈現來創作並構建其作品，就像威尼斯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喬爾喬內（Giorgione）、提香和丁託列託（Tintoretto）一樣。”同為歷史悠久的歐洲古典建築，兩所機構對現當代藝術的擁抱不謀而合。
本次卡普爾回顧展采用了學院美術館與曼弗林宮兩館共展形式，埃利亞館長為展覽定下口號：“一個展覽，兩個場館。”該合作一方面源於兩館深厚的歷史淵源：19世紀中葉前，曼弗林宮的藏品被視為學院美術館中威尼斯繪畫歷史的補充，其中最著名的作品，如喬爾喬內的《老婦人》和《暴風雨》後來成為學院美術館的藏品。另一方面則出於展覽的野心：“空間的放大讓我們得以塑造一個最大、最豐富、最全面的卡普爾回顧展之一。”
事實確實如此，在展覽中，觀者會發現數件令人震驚的裝置。“兩個場館的展示互補且平行，共同讓我們探索、重建了卡普爾40多年的藝術研究。”
圖一：安尼施·卡普爾《黑暗》（The Dark），布面油畫，213×274cm，2021年，攝影：Dave Morgan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SIAE, 2021
圖二、三：威尼斯學院美術館安尼施·卡普爾回顧展現場 ©Anish Kapoor _ Photo ©David Levene
對於臨時展覽，學院美術館設有專用展覽空間，從而在不破壞永久收藏的前提下組織大型展覽，參觀者通常可以使用同一張入場券完整參觀，無須任何額外費用。
在本次卡普爾回顧展中，除獨立展示空間外，第一個房間的中間放置了卡普爾的黑色雕塑，周圍則環繞著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當代藝術與老大師和美術館的展覽動線形成了密切對話。藝術家本人同樣積極參與布展工作，埃利亞館長稱：“從第一天起，卡普爾就和我們從早到晚待在一起，像導演或指揮一樣關注每一項操作，親自參與、動手，他對完美主義的追求令人難以置信，一件作品的燈光設置就要花費幾天時間。”
圖一：藝術家卡普爾位於威尼斯學院美術館 ©Luca Zanon 2_ Giorgione, La Tempesta
圖二：安尼施·卡普爾工作室，2022年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SIAE, 2021
圖三：威尼斯學院美術館安尼施·卡普爾回顧展現場 ©Anish Kapoor 攝影©Attilio MaranzanoI
在展覽規劃之初，館方曾期望創造一場“令人印象深刻、視覺和情感衝擊強烈的展覽”。隨著布展完成，雙年展將世界各地的藝術愛好者號召於此，越來越多的觀眾湧入這座兩百歲高齡的學院美術館，期望不僅得到了證實，甚至超出了預期。最終——“觀眾一旦進入這裡，便順其自然地參觀了我們專門陳列古典大師作品的豪華房間。”
學院與美術館分離之初便暗示著未來長期面臨的問題：在一屆又一屆雙年展熱火朝天的同時，專注老大師的學院美術館——儘管高質量，但依舊難免流於話題之外。埃利亞館長同樣表示：“年輕一代常被現當代藝術或某種繪畫風格所吸引，如印象派或梵·高這些19世紀的繪畫，通常被認為不需要專業知識且更容易理解。”
對此，學院美術館一直在嘗試摸索全新發展途徑。除舉辦當代藝術展外，學院美術館與不同機構建立了不同形式的交流與合作。當2018年11月的週期性洪水嚴重影響了當地國際遊客數量後，學院美術館創建了“威尼斯的傑作”（A Masterpiece for Venice）項目，尋求與國際博物館和意大利聯合銀行合作，重啟對美術館的關注。
“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Kunsthistorisches）送給我們一幅洛倫佐·洛託（Lorenzo Lotto）的名作，其他博物館也表示願意，但疫情中斷了項目。”隨後，珍貴藏品的修復和數字化呈現得到推廣，從而實現疫情期間的藏品遠程欣賞。在美術館官網的菜單欄中，訪問者也可見“目前未展出作品”選項，集中以在線方式展示了因修復或借出等未被陳列的藏品。
圖一、二：威尼斯學院美術館馬里奧·梅茨展覽現場
為拉近館藏中數量浩繁的古典作品與大眾的距離，學院美術館最近出版了一本指南，精選並介紹館藏中的30件傑作。聊到這個話題，館長感嘆道：“真是難以抉擇！”面對全球最大的威尼斯繪畫收藏，從中選擇“必看作品”是一個大膽而艱難的挑戰，但對於第一次到訪威尼斯、只有一兩個小時參觀5000平方米展廳的遊客而言卻又極為實用。
在對話中，埃利亞館長著重介紹了兩件高光藏品：“我會選擇剛修復完成的維託雷·卡爾帕喬（Vittore Carpaccio）的“聖厄休拉傳說”系列（St. Ursula Cycle），這可能是15世紀晚期威尼斯繪畫中最美麗的‘敘述’；以及提香的《聖母憐子圖》（Pietà），1575-1576年瘟疫流行期間，藝術家為自己在威尼斯弗拉里大教堂的墳墓而作，提香本人在這場瘟疫中離世，該作也成為其最後一件作品。”
圖一：維託雷·卡爾帕喬《大使的到來》（ARRIVO DEGLI AMBASCIATORI），布面蛋彩，278×589cm，1460-1526年
圖二：維託雷·卡爾帕喬《大使歸來》（Ritorno degli ambasciatori），布面油畫，297×526cm，1460-1526年
對外擁抱合作之餘，學院美術館依舊堅守著自身的學術體系。“文化部從未停止購買學院美術館重要的藝術品，我們利用新作填補收藏中的‘空白’，或與原有藏品建立對話。”與此同時，學院美術館依舊肩負被創建時的責任：“在意大利和歐洲大部分地區，藝術史是學校中的重要課程，並被視作學校教育中‘不可或缺的’學科，我們的收藏對很多課程都是必經之地。”
學院美術館的百年行跡也如這座城市一般不容小覷——威尼斯獨特、浪漫、詩意，其精彩的歷史和藝術古蹟無與倫比。世界上沒有一座城市在如此之小的面積、在不到五萬居民的人口內，擁有如此集中的博物館、基金會和文化機構。而國際藝術雙年展的舉辦則證明，威尼斯同樣能夠為當代藝術作品煥發生命力與知名度。
BAZAAR：學院美術館與時尚品牌有過怎樣的合作？
馬涅利·埃利亞博士：迪奧為我們的警衛捐贈了制服，梵克雅寶和我們在品質、美麗和優雅方面也有著緊密的聯繫。
BAZAAR：你如何看待藝術與時尚的合作？
馬涅利·埃利亞博士：藝術和時尚最終是緊密相連的，這是我們合作的基礎。一如既往，項目合作是從人們的相遇中誕生的，我們有幸遇到了一些在時尚領域特殊而有意願的人，並與他們一起實現項目。
原文刊載於《時尚芭莎》2022年8月刊
策劃 齊超
本文由《時尚芭莎》藝術部原創，未經許可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