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意義|烏爾善:把全部的熱情和生命能量投入在一件事情上

人生的意義|烏爾善:把全部的熱情和生命能量投入在一件事情上

AUGUST 2023

人生的意義|烏爾善

我是七零年代出生的人,傳統文化的教育大多來自小人書或者廣播裡聽的評書。小人書一毛八、一兩毛一本,對當時的孩子來說是一筆鉅款,而且好久才出一本,一旦擁有就如獲至寶,反覆地看,我印象最深的也是最頂級的小人書是《西遊記》《三國演義》《封神演義》。我從小學美術,小人書看多來了,就在課本的邊邊角角、牆上畫小人書裡的畫面,尤其喜歡畫古裝戰爭、騎馬打仗,對古典神話世界有一種想象和嚮往。那時候,小孩們聚在一起拍洋畫,誰拍起來就歸誰,我經常照著畫一張,《西遊記》裡的菩提祖師啊,《封神演義》裡的太上老君啊,用水彩或者水粉畫,等到天黑了,在昏黃的路燈底下跟人家玩的時候,混在真的洋畫裡去贏別人的,檢驗一下我畫的是不是可以亂真,沒有一次被人戳穿過。

2001年《指環王》上映,我看了很受震撼。我從小特別喜歡歷史、神話和傳統藝術,我能看到《指環王》裡整個西方的文化體系,從宗教到歷史、神話,包括西方古典藝術各個時期的元素,我都能夠讀解出來。我特別羨慕和嫉妒他們把他們的歷史、神話和傳統文化高度地集結在電影裡,創造了一個這麼恢弘的世界,我覺得中國也應該有這樣的電影出現。

那時候,我也冒出了一個小小的念頭:如果中國要拍這樣的神話史詩電影,哪個題材適合?《西遊記》特別有名,也有神話色彩,但不具備史詩的厚度;《三國演義》呢,有史詩的格局,但它不是神話的世界觀;想來想去,唯一的題材就是《封神演義》,它既有真實歷史的部分,又有一個特別龐大的神話體系,容納了中國幾千年以來的神話世界觀,像盤古開天闢地、女媧摶土造人、三皇五帝這些,同時還有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哪吒、楊戩這些民間的信仰,既有人類世界正邪之戰,也有神仙鬥法、妖孽橫生,比《指環王》還要豐富精彩。如果讓我拍一個神話史詩類型的電影,首選《封神演義》。

但在那一年,我還沒有做電影,我想做一個藝術家。我大學考的中央美院油畫系,二年級退學了,後來又考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在此之前我沒有關注過電影,當時電影學院廣告導演專業第一次招生,我就考了。所以畢業後我做了十年的廣告導演,拍廣告為生,支撐自己做當代藝術,包括行為、裝置、影像藝術,做一些展覽,也拍展廳電影。

2007年,我決定重新規劃我的事業方向,從當代藝術這種比較小眾和個人化的創作,轉向大眾電影。之前我做的展廳電影只在電影節或者展廳裡放映,我覺得,那不是電影真正的戰場,電影的戰場是影院的排期表。我想做在電影院上映的、觀眾買票一起去看的公眾藝術,在主流的領域裡去表達觀念、傳遞美學、完成交流。展廳電影、當代藝術,我再老一點做也不遲,但現在,我可以先花大概二十年的時間去琢磨琢磨院線電影是怎麼回事。這是一個重要的決定,當代藝術創作全部停止,專攻電影。我選擇了三個自己興趣最集中的類型,一個是幻想類型,一個是動作類型,一個是史詩類型,未來十年到二十年,我希望在這三個類型裡選擇創作素材,做出主流的院線電影。

在我看來,拍電影不是青春飯,什麼時候入行都不嫌晚。2011年,我39歲,我的第一部院線電影《刀見笑》上映,算是真正入行。在此之前,我是中國最成功的廣告導演,但在電影行業,我是一個新人,那年我還拿了金馬獎新導演獎。我當時說,新導演獎只能拿一次,但我希望永遠做一個新導演,每一次都做新的、有挑戰性的項目,去別人沒有觸碰的領域,這是我給自己確定的一個工作目標和工作態度。

2012年,我第一次嘗試製作超級大片——《畫皮Ⅱ》,打破了當時的華語電影票房紀錄。我覺得,機會來了,現在我具備了市場號召力,也對幻想、動作和史詩類型的電影製作有了一定的經驗,我希望啟動“封神”項目。但我當時想從“封神”故事中挑一個片段,做哪吒的故事。2013年,我在做《尋龍決》,這部電影規模更大、複雜性更多,我的工作經驗越來越成熟,整個團隊的配合越來越默契,我覺得接下來可以做一個難度更高的項目。當時的中國電影對未來市場的預判也比較樂觀,所以我重新考慮“封神”這個項目的時候,還是想完整地講這個故事,於是重新做了規劃,讓助手縮寫《封神演義》100回的章回體小說,我們討論了故事結構,決定用三部電影來完整呈現。《封神三部曲》項目在2014年6月正式啟動,我的第一個兒子也在那時候出生,他就成了這個項目的座標。只要看到他,我就特別具象地看到這個項目所經歷的時間。現在他9歲了。

我做事的態度是:做最壞的打算,盡最大的努力。如果你想好一件事的代價,認為自己可以承受,那就不用猶豫。《封神三部曲》項目週期長,風險也比較大,我在一開始就想到了最壞的可能。一是可能拍不完,因為中國電影有史以來沒有這麼大的投資,沒有三部連拍,而且八到十年後才能上映,意味著這幾年我沒有其他的工作。二是不知道票房會怎樣,我之前的電影,無論商業票房還是作品質量方面都沒有敗績,資本非常相信我,但是下一部的票房是很難預判的。

對電影來說,觀眾和資本都是你的夥伴。資本的信任是很寶貴的,一個職業導演也要對投資方負責。投資方投入了大量的資本,我投入生命裡最寶貴的十年的創作黃金期,彼此都投入了最寶貴的資源,竭盡全力去做這個項目。之前十年的信譽,我得到了這個機會,未來十年的努力,我能夠達到一個什麼樣的創作目標。如果成功,大家都滿意,如果失敗,無非就是用十年去補償唄。我跟太太商量:最壞的結果我們可不可以承受?太太說,沒問題,你去做吧。接下來這十年,就拼了。

這個項目要工作八到十年,我也為此做了一些生活上的安排。我們要在青島拍攝將近兩年,這期間我很少能回北京,我的父母親都八十多歲了,所以我請他們搬到我住的小區,這樣我太太好照顧他們。然後,我去做了一次全身體檢,結果顯示,我的健康狀況支撐十年不成問題。做完這些,我安心地啟程去青島了。

選擇一個自己真正感興趣的項目是不容易的。一個導演的創作週期是有限的,因為導演工作的體能消耗非常大,所以要做一個規劃,在合適的年齡做合適的題材、項目。我覺得,壯年時期適合做製作難度大、挑戰性強、工作強度大的項目,在體能下降的階段適合創作思想更深入、更尖銳的項目。出於這樣的考慮,在四十歲左右,我選擇了《封神三部曲》。

從文化發展的角度來說,一個民族從經濟繁榮走向文化自覺的時候,也應該出現這樣的電影。當基礎生活的需求滿足了之後,人們會對自己的傳統文化感興趣,追溯民族文化的根源,追問“中國人何以成為中國人”。這樣的電影,就算我不做,可能也會有其他導演去做,正好,我趕上了這個時機,那我就做吧。

到現在,我也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讓我這十年過得非常充實。十年看起來長,其實我們的工作效率非常高。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創造性地去解決,集結之前從來沒有被集結過的創作資源,探討出便利高效的工作方法,工作量非常龐大,難度超乎想象,再加上疫情,但我們最終順利並且安全地完成了三部電影的拍攝。

拍神話史詩電影,一個巨大的難題是核心創作資源的組織。當時我們國內擁有的創作資源還不足以支持我們項目的難度,從劇本創作的角度,之前沒有神話史詩作品,完全是拓荒;從製作層面,它觸及到整個電影工業上最高難度的類型——神話史詩,要創造一個虛構的世界,這遠遠超過我們當時的製作能力。以視覺效果技術為例,封神的故事裡有大量的異獸角色,比如雷震子、麒麟、龍鬚虎,但是數字生命角色是當時中國電腦視效的盲區,當時只能做數字場景、數字道具、非生命體。為此,我們成立了一家視效公司魅思映像,中國藝術家和國際最好的電子藝術家合作,專門服務於《封神三部曲》,電影裡大量的老百姓、千軍萬馬衝鋒、成千上萬勞工建造祭天台,全部是數字製作。我們要拍古代騎兵戰爭,但是之前的中國電影裡馬術組是非常薄弱的,只限於騎在馬背上走一走,沒有形象漂亮又能完成複雜技術動作的馬匹,怎麼辦?我們從買馬開始,然後請世界頂級的馬術指導和團隊來到中國跟我們一起訓練馬匹。

另一大難題是製作規模帶來的管理難度。要做一個突破文化壁壘、全世界觀眾可以看懂的史詩級神話,我們的很多創作部門邀請了國際頂級的創作者加入,整個劇組裡有來自二十個國家的工作人員,先後進組的登記在冊的工作人員超過8000人。我們的整個製作流程採用了國際通用流程,各方面的標準在全世界範圍都是一流的。

我最怕聽人說“這好辦”,這是我判斷主創的一個基本原則。你認為一個項目有難度,說明你客觀地評估過,但凡說“沒問題,這事容易”,基本就是有問題,可能你沒想清楚,輕視了工作中的難度。我不怕聽人說“好難吶”,我會說,你認為難在哪裡?只要你想到的,我們一起討論,總能找到解決的方法。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有沒有想到的問題。

難度多大,成就感就有多大。工作越有難度,我越有興趣。一件很難的事情,我們攻克各種困難之後做到了,會帶來很大的快樂。做一個電影項目,無非也是消耗自己生命中的時光,無論怎樣,生命都會被浪費掉,何不找一個有挑戰性的項目去浪費呢,何不把生命消耗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我有一個工作方法,把情感力量作為一顆種子,去找到創作的動力。小說《封神演義》是明朝人帶著明朝的世界觀、價值觀虛構的一個上古神話故事。我們重新講述的時候,要用現在的價值觀、世界觀和情感體驗重新去認識、判斷、篩選,這個故事裡哪些東西觸碰到我們的內心情感。我看了大量的素材、資料、背景知識,看完之後問自己:如果沒有視覺效果,沒有電腦特技,沒有神仙大戰,還有什麼可以打動你?如果你只拿到很少的投資,你還願不願意拍這個故事?這個故事裡哪一個人物、哪一個事件深深打動你,讓你念念不忘?

找到了關鍵的兩組父子關係之後,我確定我能做好這個故事。《封神演義》中對我情感衝擊最強的事件,就是姬昌吃了伯邑考的肉做的肉餅,逃回西岐,帶著巨大的沉痛,吐出了三隻小兔子。一個父親怎麼能夠承受這樣的痛苦和屈辱?商王殷壽為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情?這個事件對姬昌、姬發父子和這個家庭有什麼樣的衝擊?可以說,這個事件是整個故事的核心,它決定了週一定要滅商,決定了武王必須伐紂。還有另外一組父子關係也非常耐人尋味,就是殷郊和殷壽。殷郊原本很愛父親,但他父親要把他斬首,殷郊在斬首臺被神仙救走,獲得了法術,準備回來付向父親復仇,但是,最終他還是站在了父親那一邊。這個兒子非常矛盾,他對父親的愛和恨都很強烈,比哈姆雷特還要複雜。

如果沒有製作成本,沒有電腦特效,沒有那些包裝手段和娛樂性的效果,我也願意拍這兩組父子關係和兩個家庭的故事。這個故事真的值得講給全世界的觀眾,它強烈地打動我,我相信它一定也會打動別人。故事中的情感可以跨越時代、跨越民族、跨越文化背景,它是建立在每個人體內的、穿透所有人普遍經驗的情感。我很有願望去做這個表達,有了這個動力,我堅持工作十年沒有問題。我不可能十年為了票房數字去工作,為了漂亮的視效去工作,那些無法支撐一個人真正全心投入地去工作。

神話是什麼?神話對一個民族意味著什麼?神話不等於歷史,《封神演義》不是商周的歷史還原。神話是民族精神的隱喻式表達,一個故事歷經千年,不斷地成為一代代的父母講給孩子的故事,是因為這個故事觸及到一些世界觀和核心價值的表達,以及根本不變的生命的智慧。它是一種隱喻,它是一種象徵,它是一幅通往心靈的尋寶圖。

一個神話史詩,核心往往是善惡的對決。在我們的故事裡,姬發一開始崇拜殷壽,把殷壽當作精神上的父親,蔑視自己倫理上的父親。隨著劇情發展,他發現了殷壽的虛偽和邪惡,發現了父親姬昌看似脆弱但是內心非常堅定的善良、正義和真實,最終姬發也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和可以相信的價值觀。這是全人類對真相的追求、對“什麼是善”的追問,這種觀念是亙古至今始終不變的,也是我們今天仍然可以去獲取營養、堅定信念的寶貴財富。我們應該重新去表達,把它變成一個當代觀眾願意聽、願意看、願意在一個輕鬆的娛樂化場景裡感受的故事。

電影的魅力在於,它能夠創造一種豐富的體驗,既有感官的娛樂,也有情感的交流,還有思想的碰撞,又有美學上的建構和展示,和觀眾形成多層次的溝通。我喜歡的、理想中的電影是這樣的,這也是我做電影的目標。我放棄了小眾的藝術創作,轉而成為院線電影導演,最重要的動力就是我覺得我應該做一些這樣的電影,不因為娛樂性強而膚淺,也不因為思想深刻而晦澀,能夠平衡幾個層面的需求,我一直在朝這個方向努力。

我從小就聽老師說:烏爾善,你就是一匹野馬。我小時候很淘氣,不聽話,上課時交頭接耳、接話茬,老師們無法控制我,經常把我請出教室去。但我學習特別好,小學畢業是全校第一。上中學時,我開始對蒙古族的歷史感興趣,知道了自己對自由的嚮往從何而來。

烏爾善在蒙古語裡的意思是“前進”。這些年來,我的每一部電影作品和上一部相比都是一個進步,從規模、資金到故事背後的文化體系都豐富了很多,我一直在向前進。我的興趣和我的工作高度重合,我喜歡文學、戲劇、美術、音樂、歷史、心理學,拍電影能充分地把我所有的愛好集中在一起。每次拍電影,我都會找到自己最想研究的事情,比如拍《封神三部曲》的時候,我去研究神話學、歷史,去琢磨電腦視效方面的新技術;為了訓練年輕演員,我自己先去上了三個月的表演課,再給年輕演員們設計表演課程,跟他們一起排練,這都是我特別有樂趣的事情。也許,每一次你把全部的熱情和快樂、全部的生命的能量都放在一件事情上,更容易產生一個好結果吧。


攝影 王海森


採訪、撰文 Maggie


統籌 暖小團


化妝、髮型 Shailen、呂敏


造型 傲寒


美術編輯 孫毅


助理 潤迪


場地鳴謝 南洋文創園



新媒體編輯 Sissi Hua

排版 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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