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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鑑丨第15期

文丨月姝

編輯丨艾略

近日，網紅“秀才”賬號被封，衝上熱搜。他本在80、90後生活圈裡“查無此人”，卻因此事連帶讓“一笑傾城”“老李”“陽哥”“二蛋的”等專業收割60後“銀髮族”的賬號們浮出水面，實現了這類網紅的代際破圈，年輕人不禁感嘆“自己不啃老，總有人在替你啃”。

浮出水面的還有“銀髮族”的情感需求，旺盛程度和消費實力成正比：“嘉年華”刷得最多的地方不是明星也不是“擦邊”小姐姐，而是一笑傾城和秀才的直播間。

這種消費能力助長了網紅的貪婪，秀才在直播間張口就要“醫藥費”、“虛擬禮物”，線下更曾誘導“分紅”讓女網友入局掏錢；一笑傾城的高仿號頻出，只為吸引粉絲、藉機撈財；幾個月前，AI合成的假靳東在直播間陪網友聊天，誘導投資，詐騙了20餘萬元。老人群體一直是“一塊肥肉”，只是這一次，被網紅收割了。

老年人的情感和娛樂訴求的割裂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瘋狂滋生，短視頻給他們的慰藉和滿足，是一個好的方式嗎？我們又該如何與老人們共情？

網紅“秀才”短視頻截圖，撩發唱歌是日常

直播間上演養老金消失術，“60後”為網紅、主播花錢最多

大部分年輕人知道秀才，是從秀才被封號衝上熱搜開始的，而他被封號的原因與收割老年人錢包緊密相連。

PK戰中，秀才在直播間PK時大喊：“醫藥費，醫藥費，給我你的醫藥費！”誘導粉絲刷禮物，給自己撐場面。

一名北京62歲的女性實名舉報他，曾以“線上打賞，線下分紅”的方式，誘導她給自己刷禮物，三個月時間投入51萬元，警方調解下，她只追回了幾萬餘元。

安徽亳州市稅務局表示，收到了針對秀才（徐某某）的舉報材料，“涉及到個人所得收入申報情況”，相關調查正在進行中。

9月2日，他終於被互聯網“除名”，賬號被平臺封禁。封禁時，他的粉絲量是1221萬，獲贊2億。

秀才的賬號已被封禁

但短視頻用戶其實早在上個月的七夕節，就見識了秀才和比他的粉絲更多的“女版秀才”一笑傾城的粉絲瘋狂程度。

那是一場打破歷史的世紀PK，超過2000萬人觀看，同時在線人數超過40萬人，創下了抖音PK最高的記錄。

在一笑傾城開心地大喊著：“謝謝大家，大爺們太有實力了，都是少爺和大小姐，天，這什麼顏色（的嘉年華）”的同時，特效禮物跑車、熱氣球、飛機、火箭甚至嘉年華等在不斷刷屏。有人統計，嘉年華至少刷了900多個，一個嘉年華摺合人民幣3000元其它特效禮物也都需要充值人民幣幾百到2000多元不等，這是一場價值數百萬的直播。

秀才PK戰中不止赤裸裸地“眾籌醫藥費”，還曾針對一位名叫“勤姐”的粉絲軟磨硬泡“勤姐，弟弟我沒讀過什麼書，比較靦腆，年齡不是問題，老弟有顆愛你的心。”勤姐給秀才刷了保時捷後，秀才不滿足：“勤姐，保時捷不行呀！快刷個馬車！”最後這位勤姐還是給秀才刷了價值人民幣2888.8元的馬車。

這算啥？秀才的中學同學透露，北京的一位老太太一個半月就給秀才打賞了52.77萬。網友也注意到，“一笑傾城”的榜一大哥抖音等級60級，什麼概念？需要消費2000萬才能達到。

這些有鈔能力的粉絲都是誰？

秀才與一笑傾城的粉絲畫像

一笑傾城的粉絲數量是1922萬，其中男性粉絲佔比80.92%；秀才的1221萬粉絲裡，則有76%以上的女性。兩人的粉絲集中在41歲至50歲以上的年齡層，其中50歲以上的男性佔65以上%，50歲以上的女性佔50%以上。

在《追星群體中到底有多少人願意為偶像買單》調查中，“60後”為網紅、主播花的錢最多，超過了00後至70後的每一代。

《追星群體中到底有多少人願意為偶像買單》調查

為秀才打榜的都是阿姨輩粉絲

根據達多多數據分析，兩人的粉絲有90%以上在二三四五六線城市，其中三線城市居多。直播間裡刷的錢，可能就是你身邊老人的退休金，要不怎麼說二人是“老年頂流”。

至此，養老金消失術，從低價旅遊購物、免費領雞蛋米油聽傳銷課、躺著賺錢的區塊鏈投資，變成了直播間刷禮物，世紀PK變成了“退休金”自由之戰。

不信在直播間裡刷錢的都是“富人”，虛擬禮物本就存在“激情消費”。一個嘉年華的價格，可能是一個農村老人一個月退休金，是一個四線家庭，一個月的生活費。被人戲稱“一場PK一個省的老金”的背後，是千萬老人用退休金反哺網紅的悲哀。

而這背後的原因，需要了解“老人頂流”是如何養成的。

油膩是老年人的“奶頭樂”，“撩撥感”拿捏大批粉絲

曾幾何時正午陽光培養出的一批演員楊爍、靳東、劉濤等，因為在表演時使用過擠眼、舔唇、邪魅笑等誇張表情，或是採訪談話透露出“教育家”的做派，從而被年輕觀眾貼上油膩的標籤。年輕人不喜歡的東西，網紅學下，用來“討好”老年人剛剛好。

秀才有著千篇一律的公式：穿著白襯衫、Polo衫或西裝的他遠遠走來，不經意看到鏡頭，捂嘴害羞，撇過頭去，又注視屏幕，撩頭髮，對口型唱歌。一首“愛你不是我的錯，是你太美惹的禍”效果太好，被他重複使用了幾百遍。

一笑傾城除了對口型，還會淺跳一些舞蹈，用眼睛彎彎的笑容吸引粉絲。視頻中間她的眼睛總是要看向左邊，後來才知道，這樣方便粉絲在左邊合拍。

兩人的粉絲合拍視頻

“秀才”在古代又稱茂猜，雅稱“相公”，是古代對某些士大夫的稱呼，多少是上過私塾有點文化的。又在田園背景裡總穿著一身正裝，有種鄉村精英的感覺。

事實上秀才39歲，這個年齡段的其他男明星的穿衣風格還在時尚年輕。也可以說秀才的外表，是為收割老年人量身定製的60後、70後喜歡的風格，刻意貼近老年人的審美。

與秀才同年齡段的男明星

一笑傾城的外表也是好嫁風，兩人的形象都滿足了他們的受眾對於理想伴侶的想象。

情緒上，就像《阿凡達》裡強調的那句“I see you!”任何人都需要被看見，老年人也不例外。

秀才和一笑傾城通過屏幕，以“調情”之姿，欲拒還迎的方式撩動粉絲。恰好滿足了中老年人在情感上“被撩撥”、“被挑逗”的需求，而直直地注視屏幕、看向粉絲，則讓粉絲收穫自己有被注意到、被重視到的內心感受。

兩人的親切愛笑，卻又不是明星般的光芒萬丈，更不是帶有攻擊性的英俊和美豔。搭配樸素、簡單，沒有門檻的才藝表演。他們的視頻會令人感到是可親近的，留言是因為可親近，合拍是因為可親近，刷禮物是因為可親近，去找他們的住處“奔現”也是可親近的。因為這份“可得感”，粉絲才捨得花錢。

吉林72歲的退休教師曾到亳州想與秀才奔現

從社會成因上看，秀才和一笑傾城給老年人提供的是“老年人的奶頭樂”。

奶頭樂（tittytainment）是“titty”（奶頭）與“entertainment”（娛樂）兩詞的組合。本是指由於生產力的上升，一大部分人類不必也無法積極參與生產與服務。為了安慰這些“被遺棄”的人，用網絡、電視和遊戲的快樂充滿他們的生活，轉移注意力，也會令其沉浸在快樂中不知不覺喪失思考能力。

這種不用動腦筋的娛樂，恰是家人不常伴、自己不再主動或被動選擇再學習和再就業機會，又沒有一技之長打發時間的老人所需要的。這樣的老人又恰是這個群體裡的大多數。

每天有大把時間，正好用來刷自己喜歡的短視頻內容。若還能在情感上有所寄託，表白手機裡的“理想伴侶”再好不過。

秀才和一笑傾城每條視頻下都有幾千條表白

持續複製、低成本、同質化，但這樣的娛樂內容令老人們沉迷。你以為評論區是模仿叔叔阿姨們演的？點進去一個一個地看，竟然都是真號！

秀才的被禁，這讓更低配的“假靳東”們浮出水面。且聽，阿姨們最近跳著舞念著打油詩：

六十六啊一枝花，我愛老李無法自拔；

六十八呀小蛤蟆；王盛陪我烤地瓜；

六十一呀小蝦米，清新陪我扒苞米。

老李、王盛、清新，都是秀才的後繼有人。

一個跳著甜妹舞，霹靂舞討好阿姨們；一個在家中滑著輪滑，操著魔鬼的步伐；至於“清新”，臉還是95後、00後的臉，但衣著和動作已經是襯衣西褲，無腦翻拍秀才，已經收穫了百分粉絲！

老人的情感、娛樂訴求的割裂，一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瘋狂滋生。

新榜數據統計，截止到今年上半年，《抖音粉絲數TOP100的中老年賬號》裡，一笑傾城不過排名第二。

排名第一的，是棋彤好物，這個賬號專賣實惠、便宜的家居用品，如淘米瀝水籃、浴巾、數據線保護套、微波爐烤箱防燙夾等，基本都是9.9元的包郵價。滿足了老人購物，但又愛買便宜東西的心理；

排名第三的小敏，像是和家人一起復刻“李子柒”，在農村、鄉野間做出一道道美食；

排名第五的二蛋的，主打正能量的反轉短劇，故事圍繞“母慈子孝”、“家庭地位”、“父愛如山”、“善待兒媳”、“老有所依”等與老年人生活相關的話題。

“陽哥”、“憨豆妹”等，則是模仿趙家班小品，風格類似東北二人轉的民間搞笑藝人。

短視頻外，老人們還有更多自己的娛樂生活。天津衛視的《愛情保衛戰》，一播就是13年，“小姨子愛上親姐夫”、“包辦婚姻讓妻子煎熬多年”、“她與男友婚前同居變女僕”撐起這檔長壽節目，家長裡短、奇葩人設擋不住“爸媽愛看”。

禮物刷得越多老人越孤單，短視頻是“毒品”也是救贖

根據衛生健康委發佈的公報，截至2021年末，全國60週歲及以上老年人口26736萬人，佔總人口的18.9%。

2012年—2021年全國60週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數量及佔全國總人口比重

據全國老齡辦統計，約有近三分之二老人家庭出現空巢現象。我國九成以上的老人傾向於居家養老，且全國空巢老人多、困難老人多、老年撫養比高。

老年人，尤其是空巢老人的群體如此龐大，市場投放給他們的精神食糧卻很少。

有人說，“被假靳東欺騙的那一刻，也許是她們一生中最被善待的時刻。”在遇到秀才、老李、“假靳東”之前，她們在家裡做了一輩子的老黃牛。

Quest Mobile《2022銀髮經濟洞察報告》顯示，50歲以上用戶月活規模達到2.97億，同比增長12.5%，月人均使用時長121.6小時，成為互聯網的重要群體之一。

不少年輕人抱著看笑話的目光，看老人們在一笑傾城和秀才的評論區“釋放多巴胺”，看老人把養老金為緩解寂寞雙手奉上。

禮物刷得越多，老人就越孤單。短視頻是“毒品”，也是救贖。

老人們前半生“苦”了出來，社會價值降低，精神世界與情感世界的質量得不到保障，

愛慾被無視，降低，打壓……有解嗎？

君不見，許多老人已經盡力在追求和表達自己的生活了。北京衛視的《選擇》、黑龍江衛視的《相親相愛》、線下紅娘搭線實錄的《緣來不晚》，以及北京菖蒲河相親角，都是專為老年人表達愛慾，產生共鳴的場所。但對於老人來說，脫單比年輕人更不容易。當老年人失去了感情市場裡最大的競爭優勢，外表和青春，還需要考察雙方的健康、物質，精神上是否可以共鳴，是否能真心過日子，實在太難了。

但老年人不羞於自己的需求，大膽表達，即是讓這個群體的環境正向發展的第一步。

美國超模 Carmen Dell'Orefice 83歲時，接受採訪時被問及是否仍有性生活，她淡定回答：“當然，一直都有男朋友”；日本街坊節目中，一位老奶奶說，雖然自己90歲了，但也要談戀愛，和男朋友約會，享受性生活，而這些並不是一件需要感到羞恥的事。

年輕人首先要做到的，是不嘲笑，承認老人們的需求，並給予關懷和幫助，在精神世界開發提供更為“對症下藥”的內容食糧。

而另一方面，再就業或學習，也能為老人們的一種選擇。一些國家和地區的老人仍然在就業市場裡工作，實現著社會價值。如日本，銀髮老人在街頭開著接待車，做著服務行業，比比皆是。如果可以，老人保持學習的習慣，做一些簡單的工作，是否也能更好的重拾退休生活？

從文娛市場，也有過一些關注中老年人生活的影視作品，中國的《空巢》《姨媽的後現代生活》，韓國的《神女觀音》，瑞典有《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將鏡頭轉向老人的生活，表達老人的情感需求，甚至把老人也需要“性”這件事攤開來說，已是進步。只是，這樣的題材，在茫茫影視作品中實在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