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本海默》:鳥盡弓藏

《奧本海默》:鳥盡弓藏


7月中旬在塞薩洛尼基,聽說《奧本海默》已在巴黎首映,比美國早十天。我猜是因為好萊塢演員罷工,參加宣傳活動等於違犯工會紀律,首映放在美國會很冷清,不如先去歐洲試水。果然,法國首映兩天後輪到英國,基裡安·墨菲和其他幾個主演在倫敦一走完紅毯就退場,表明罷工仍在進行。這邊廂,希臘媒體宣佈《奧本海默》7月24日公映,塞薩洛尼基各影院也發佈了排片表,我打算24日一上線就去IMAX影廳嚐鮮。

不巧臨時接到一項23日去羅馬的工作任務,那麼就在意大利看吧。卻沒想到意大利並未公映。回到希臘,發現7.24上映是個烏龍,改為8.24,那時我已經回國,看來無緣得見一刀不剪的原版了,只能待到8月底看中國公映版。

經過這番周折,感覺自己像《布爾喬亞審慎的魅力》裡的角色,走到東又走到西,餓著肚子想吃頓飯,卻處處碰壁,不是這家餐館不營業就是那個餐館關門大吉。諾蘭的電影,其實我並沒有那麼飢渴,只是對《奧本海默》有些額外的期待。我這一代理科生,讀大學時誰沒有看過第一顆原子彈誕生史《比一千個太陽還亮》呢,那是一位經歷了二戰的德國記者在1950年代發表的非虛構作品,當年這個類型的作品還叫做“報告文學”,德文版出版後很快被翻譯成英文,後來又從英文譯成俄文在蘇聯出版,中文版是在60年代中期從俄文版轉譯的,其時中蘇已交惡,中國也已經成功試爆第一顆原子彈。“一千個太陽”之說源自《薄伽梵歌》,經“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引述而廣為人知。記得1986年我上大二時開始學習量子力學,《比一千個太陽還亮》也是那段時間接觸到的,海森堡、玻爾、普朗克、盧瑟福等許多耀眼明星一樣的人名一忽兒出現在報告文學裡,一忽兒出現在教科書上。當然,奧本海默才是報告文學裡當仁不讓的核心人物。

據說電影《奧本海默》人物多、對白密,從塞薩洛尼基回昆明的漫長旅途上正好可以做點功課,先把《美國盜火者:J.羅伯特·奧本海默的成功與悲劇》中譯本《奧本海默傳:“原子彈之父”的美國悲劇》讀一遍。這部書由兩位作者花了二十幾年時間接力寫完並拿到普利策獎,諾蘭的電影就是據它改編的。在塞薩洛尼基到雅典的火車上,我讀到第28頁,忽然覺得不對:“弗格森說,羅伯特每天只睡一小會兒,他還有點同性戀傾向。”——什麼?奧本海默有同性戀傾向?!聞所未聞啊。找來原文一看,“He began to get very queer”,明白了,譯者不曉得“queer”的本來意思是“古怪”。同一頁還有一句也讓我摸不著頭腦:“羅伯特已經徹底失去了他的性生活”,什麼叫徹底失去了性生活?1926年的奧本海默不還是處男一名嗎,既然從沒有過,又談何“失去”?原文是:“He was completely at a loss about his sexual life”,他對性生活徹底迷茫。一頁幾個硬傷是翻譯書的常態,我只好丟開中譯本,改啃英文版。

普林斯頓校園湖畔,奧本海默遇到愛因斯坦,這個橋段成了電影中多次出現、直到末尾才揭曉答案的一大懸念。

雅典飛上海十幾個小時,再加上上海到昆明四天三夜“低鐵”旅途,總算讀完了《美國盜火者》。關於“曼哈頓計劃”,最早是在《比一千個太陽還亮》中讀到,後來又看過一些文章和紀錄片,讓我印象最深的人物倒不是奧本海默,而是瀟灑可愛、絕頂聰明的費米,洛斯阿拉莫斯核爆現場他把紙屑拋向空中目測輻射強度那一幕,何等漂亮,《美國盜火者》也寫到了,不知諾蘭有沒有拍這段?我向朋友圈發問,但又想留個懸念,便禁止看過影片的朋友劇透。IMDb上,演員表裡出現了費米,也有愛因斯坦、勞倫斯、玻爾、費曼等等等等一大票大學教科書裡認識的物理學家,唯獨漏了馮·諾依曼,卻是為何?也許馮·諾依曼建樹太多,他在核物理方面的貢獻相對次要。《美國盜火者》對馮·諾依曼著墨不多,不過寫到一筆他對國家的看法,與奧本海默的態度形成對比,我覺得還是挺有意思的。在這點上愛因斯坦也跟馮·諾依曼類似:當國家有負於你時,沒有必要繼續忠於國家,因為對一個知識分子來說,有比國家更崇高的東西。但奧本海默截然不同,他是愛美國的,始終不渝。面對親共指控,他的態度或者說性格很令人驚奇:睿智者如他,在一個反智主義甚囂塵上的時代,幾乎全無鬥爭精神,而是被動、宿命、甚至自毀式地放任自己成為獵物落入圈套。這個人的悲劇是美國悲劇,當然也是性格悲劇。我覺得愛因斯坦和馮·諾依曼身上的“猶太性”遠比奧本海默強烈,即他們有一種無家可歸者、世界公民的意識,愛因斯坦說過他像吉普賽人,對德國也好、美國也好都只有很有限的認同感。奧本海默不是這樣的,這注定了他作為殉道者的人生悲劇。

這是我首次回昆明。說是“回”,自2000年第一次來雲南算起,其實來過很多次了,但只有這次才稱得上“回”,因為今年初夏安了新家在這裡,剛安頓下來又去了希臘,家的感覺總要在離開、再回來之後才能明確。

從上海搬到昆明,我知道這裡物價感人,但《奧本海默》刷新了我的認知。之前聽到很多看過《奧本海默》的海外朋友抱怨音效過分震耳,遂放棄IMAX選了一家小影院,這才發現昆明看電影便宜到讓人不相信,促銷價十幾塊錢,用些積分減到8塊,是塞薩洛尼基電影票價的九分之一。

觀影體驗最意外的地方與影片無關,是座椅——沒想到竟是火車站候車室遇到過的那種按摩椅,隔十幾二十分鐘就給我來一次背部按摩!分心的同時也暗爽。再說音效,配樂其實寫得不錯,減掉一些打擊樂會更好,比諾蘭以前的《蝙蝠俠:黑暗騎士》強很多。女二光著身子的畫面裡被P上去的小黑裙看到了,中文字幕把”氫彈之父“泰勒那句簡單有力的臺詞“Until they don’t”翻譯成“鳥盡弓藏”也看到了,更無法忽略的是所有的“Communist”都被一刀切譯作“美共”。看片子之前這些都聽朋友說過了,不意外。總的來說字幕翻譯可以打85分以上,儘管做了手腳,但扭曲不多,而小扭曲帶來的品讀趣味又是海外放映版本無法提供的,算額外收穫。當然,“美共”至少在一處產生歧義,馬特·達蒙飾演的格羅夫斯將軍告訴奧本海默,俄裔上校鮑里斯·帕什(由卡西·阿弗萊克飾演)年輕時曾回到母國與紅軍作戰,他是殺過“Communists”的,這裡字幕譯成美共就鬧笑話了。阿弗萊克演得出色,他那苦著臉念臺詞的方式和陰險表情我覺得迷人,相比之下另一位奧斯卡影帝拉米·馬雷克扮演的大衛·希爾過於工具化,表演上平平無奇。

拉米•馬雷克只是電影中擔任小角色的多位奧斯卡影帝之一

驚喜的是,片子裡竟然出現了數學家哥德爾!雖然臉都沒看清楚,一晃而過,只留一個遠去的背影,但對我等崇拜“集異璧”(注)的理科生來說無疑是個小驚喜,可以彌補馮·諾依曼被電影忽略掉的缺憾。哥德爾只是打了個醬油,但其實有其作用,那場戲裡愛因斯坦跟奧本海默八了一下哥德爾流亡後的生活,透出重要一點:即使如神一般偉大的科學家,也是人。因此,無論哥德爾還是愛因斯坦,在影片裡的功能都是反襯奧本海默。很高興諾蘭把愛因斯坦、奧本海默還有斯特勞斯在普林斯頓湖邊會面一場戲放到了至關重要的位置,成為點睛之筆,甚至成了直到片尾才揭曉的一大懸念,這種手法很諾蘭。諾蘭在敘事上沒有讓我失望,兩段式的結構,以兩次聽證會劃分單元,以彩色和黑白區分,這算不上厲害,從戈達爾到勒魯什到王家衛都早已實踐過彩色黑白交錯並行的手法,厲害的是兩大單元“裂變”和“聚變”並不簡單對應兩條時間線,而是各自都有許多條線,纏繞、跳躍、穿插,尤其精彩的是當某條線從一個段落(彩色的)伸進了另一個(黑白的)時,有種拓撲學式的數學美。弱點在於,兩個單元(或者說,區塊)的重量是不匹配的,因為決定某個片段歸屬哪個區塊的因素在於敘述主體,也就是說,彩色部分是奧本海默視角,黑白部分是斯特勞斯視角,由於大部分行動發生在奧本海默身上,斯特勞斯那部分註定弱,推動劇情的動力往往靠小唐尼演獨角戲,即使他演得好,夠拿奧斯卡最佳男配提名,第二次聽證會這塊還是難免缺戲,像黑白版的薩列利(《莫扎特傳》反派主角)。

舊明信片上的德國哥廷根

電影裡的伯克利我很熟,普林斯頓不熟悉,2001年去過一次,劍橋和哥廷根不曾去過。對劍橋我不好奇,倒是好奇哥廷根。大學學二外時德語口語老師T夫人是來自哥廷根的物理教授夫人,我看到電影裡的哥廷根校園難免想到她,我們在1989年“蘇東波”劇變前後有過幾次通信,那時她已經回了哥廷根,我們在信裡興奮地談論柏林牆。T夫人在中國待了一個學期,似乎一直沒學會漢語拼音,她把“Changchun”(長春)按德語發音說成“香雄”,引得全班鬨笑。不知為什麼,外籍女老師好像都喜歡我,可能因為我對學外語表現出令她們欣賞的熱情。記得有個美國老師,在我校作報告時大談我們當年毫無概念的女權,她說某天她終於憤而離婚,是因為受夠了替丈夫洗衣服。英語課上,她給一臉懵相的我們解釋什麼是“Alibi”——不在場證明,然後點名要我和另一個同學上前表演Alibi,記不得那天她是讓我審問另一個同學還是要我編造不在場證明,總之牽涉到某種虛構的犯罪情節和審問環節。T夫人離開後由另一位O女士接替她教德語課,我記得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宿舍,難為情地遞給我20元錢人民幣,說她不知道哪裡能買到巧克力,要我幫忙。現在想來,在那座80年代中國的三線城市,一個困在專家樓裡的德國女人,一定特別特別想念她從小不離嘴的零食。20塊錢,在1987年合肥的食品店可以買到一堆巧克力,我不知道她喜歡哪一種,於是搭配著買了幾種不同的,包括做成放大的中國古錢幣形狀的,自作聰明地以為她會覺得有趣。O女士後來沒有告訴我她吃了以後覺得怎麼樣。幾年後,我初次去德國,吃到德國的巧克力,立刻想到了O女士——令我震驚的是,德國巧克力跟中國的巧克力尤其是金幣巧克力味道相差太遠了!我知道了,1987年的金幣巧克力是沒有可能緩解O女士的鄉愁的。

那是我攻讀相對論和量子物理的年月,遙遠的二十世紀。我們這一代理科生都知道洛斯阿拉莫斯,在美國時也時有聽說認識的某某同學去洛斯阿拉莫斯遊覽(或是朝聖,誰知道呢)。我一直不想去那個地方,覺得是被詛咒之地。1999年去了趟新墨西哥州,也只肯去聖菲和陶斯,標準文藝青年路線。後來兩次到過類似的被詛咒之地,都是因為工作:2009,青海核爆現場;2019,切爾諾貝利。青海那次相當震撼,我想了又想,最終在書稿裡寫:此地是中國最重要的冷戰遺址之一。這個判斷現在依然不變,出版時被刪掉了,也不奇怪。有了青海的鋪墊,切爾諾貝利感覺就平淡得多了。


(作者注)集異璧:《集異璧》是一部有關數學家哥德爾、畫家艾舍爾、作曲家巴赫之間神秘聯繫的科普讀物,“集異璧”即為“GEB”,三個字母分別是哥德爾、艾舍爾和巴赫姓氏的首字母。

撰文 賦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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