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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海電影節上,作為頒獎嘉賓的黃渤被問了一個問題:作為影帝還能怎麼突破自己?當時他開玩笑回答:“這個問題有點難,影帝怎麼突破,不拿就是突破,我已經突破好幾年了。”
前不久黃渤剛剛過完了他的49歲生日。事實上,“還能怎麼突破”的確是黃渤很多年來要面對的一個問題。他32歲成名,憑藉《瘋狂的石頭》裡的一個小角色被大眾記住,後來主演了《鬥牛》《泰囧》《心花路放》《西遊降魔篇》《尋龍訣》等一系列當年的爆款電影,將最具分量的表演獎項收入囊中,成為中國最早的“百億影帝”。
那個年代還沒有“流量”的說法,黃渤有著實打實的觀眾緣,“粉絲”覆蓋了全國從老到小的人群,有他就有票房保證。
再後來,時代似乎變了。吳京、沈騰、易烊千璽、朱一龍等一批不同年齡段、具有強大票房號召力的男演員湧現。而黃渤轉而去演了一些票房註定不會特別高的電影,比如《冰之下》《被光抓走的人》《涉過憤怒的海》,有好幾部電影都沉寂了多年。於是會有人問,怎麼好長時間沒看到黃渤的作品了?黃渤還能演搞笑的小人物嗎?“巔峰”之後,是否意味著會是下坡路?
今年夏天,黃渤主演的《封神第一部》《熱烈》《學爸》連著上映,三部電影票房累計已達到40億。娛理工作室也有了數次與黃渤對話的機會,聊電影,聊人生,聊外人看來的成功與失敗。或許對於站在當前十字路口的黃渤來說,跟二十年前的自己相比,他想要的已經是另外一些東西。
今年暑期檔的三部電影,《封神第一部》第一個敲定的演員就是黃渤;《熱烈》導演大鵬每寫完一個劇本都想請黃渤來演,直到這次才終於合作上;《學爸》是黃渤自己公司開發的項目,得他點頭這部電影才能被拍出來。
但為什麼選了這三部?《封神第一部》直到上映初期都還是吃虧的市場類型,觀眾早被各種古裝史詩鉅製雷透了,上映那幾天黃渤每天看著票房數據,“心哇涼哇涼的”。《熱烈》大鵬找他的時候,連劇本都還沒有,黃渤就一口答應了。《學爸》在大片如雲的暑期檔裡幾乎沒有任何一項優勢,但奇蹟地慢慢攢到了6億多票房。
三部電影的類型、風格、角色定位都找不出什麼規律,黃渤接戲一定有他特別的標準吧?
在《封神第一部》編劇曹昇的微博日記中,記錄了黃渤對劇本的諸多修改意見,不只關於姜子牙這個角色,還涉及到了全片的很多其他方面,比如“地三仙”的群組關係、紂王該何時告訴姬昌吃的是自己兒子的肉、新人演員的表演、臺詞風格問題等等。
黃渤給《封神第一部》劇本提的建議,截圖自編劇曹昇微博
姜子牙不算是主線人物,但烏爾善和黃渤都希望能把這個人物做出新意來。
“姜子牙原本是人間的一個販夫走卒,過去在很多戲劇戲曲、民間傳說中都有關於他的故事。所以我們不想再把他塑造成一個仙風道骨、仙氣飄飄的老者形象,希望能把他在各種傳記傳說裡的另一面表現出來。
當我們有機會能夠再次創作中國自己的神話故事的時候,我們希望能夠對神話的解讀以及美學有新的貢獻,而不只是簡單的傳承。”
業內常提一個詞是“工業化”,任何行業想要實現工業化,首先得有幾個拳頭產品。《流浪地球》《封神三部曲》就是中國電影工業化的拳頭產品。
黃渤目睹了烏爾善自己墊錢做完了特效,“因為確實投資壓力太大了,就好像我們一開始蓋了個摩天大樓,到最後特效這塊,你對創作者個人說,現在還有20層沒裝修……這真不是個小事兒。”黃渤真心希望這部所有人付出了那麼多心血和努力的作品能有一個好的回報,好在現在各方面結果還不錯,第二部的海陸空神仙打架已經指日可待了。
《熱烈》是大鵬第N次想找黃渤來主演。大鵬說因為黃渤是最好的演員,所以每次寫完劇本很自然就會想到他。
《保你平安》大鵬也找了黃渤,那時候劇本還叫《洗白白》,想請黃渤演男主平安哥。黃渤看完劇本覺得很不錯,主題也非常有意義,“唯獨對於表演我是拿不準的,因為我已經大概看到了我演會是什麼樣,不會讓你產生想改變、想征服的感覺,這就讓我開始猶豫了。我沒有辦法給這部電影帶來更多想象空間,後來大鵬自己演了,演得也非常好。”
《保你平安》大鵬飾演的平安哥,原本這個角色他想請黃渤來演,這樣他可以更專注在導演上
這次《熱烈》卻不一樣,黃渤沒再思考那麼多,連劇本都還沒有就答應了,並且留出了檔期。
街舞老炮兒教練的角色跟黃渤的一段生命體驗對接上了——在成為演員之前,黃渤嘗試過做歌手,沒太成功;他還開過舞蹈培訓班,結果因為經驗不足,一下子就把動作教完了,只能再硬著頭皮編新的。在這個階段遇到丁教練這個角色,對於黃渤來說是給自己的青春作一個結。
據大鵬回憶,黃渤的拼勁帶動了整個劇組。在原劇本里他是不需要跳舞的,而在最終成片裡,丁雷教練在決賽中親自上場成為一大燃點,拍攝時黃渤也堅持不用替身,自己翻後空翻。
《學爸》則是另一種情況,黃渤不僅是主演,更是監製。
蘇亮是黃渤拍《港囧》《心花路放》時認識的編劇,後來他寫了一個關於“雞娃”的劇本,黃渤看了覺得沒有被打動,這個劇本就被擱置了。
沒想到兩年後,蘇亮又帶著修改後的劇本來找黃渤,這一次黃渤認為它是一個相對成熟的本子了,裡面有很多鮮活、接地氣、能讓人產生共鳴的地方。得到肯定之後,蘇亮又繼續打磨了近一年時間。
“將近六年時間裡,蘇亮沒做任何事情,連其他編劇工作也沒接,真的能沉得住氣。我問過他這麼長時間你是怎麼活的,他說省著點活也挺好的。你跟這樣的創作者在一塊,會被他們的認真和執著打動,覺得有必要為他們努一把力。
我覺得市場上應該有這樣一部電影,它是有時代記錄性的,可能十年二十年後我們再回頭看,當時的中國教育是這樣的,當時的父母和孩子之間的狀態是這樣的,我覺得它一定有這樣的意義。”
在正式上映前,很多人對《學爸》的票房也不是很看好,結果它賣了超過6億,成為今年暑期檔的一匹小黑馬。
被問覺得為什麼這部電影能引發共鳴時,黃渤說:“到了片中這個階段,家長都會焦慮,躺和卷其實沒有絕對正確答案。最近我們去到電影院,發現還有很多未婚的年輕人來看,我覺得這部電影也可以給他們一個指引,看看將來可能要面對什麼。
孩子是我們手裡的一些種子,種子撒下去,有的花期早一點,有的花期晚一點。可能未必是你想象的那朵花,但是都會開的。哪怕有一些沒有開花,你也不要著急,可能以後它會是一棵參天大樹。”
《學爸》是黃渤於2016年發起的“HB+U”新導演助力計劃的作品之一。在它之前該計劃還有《被光抓走的人》《風平浪靜》,之後還會上映一部電影《怒水西流》。
“七年做了四部電影,說實話推進效率比我最初預想中慢了一些。我們不是一個多大規模的製作公司,所以我只能用我有限的能量給予導演幫助,比如幫他出演,幫他監製,幫他找一些資源等等。
電影市場除了需要有大的商業片導演外,還需要有個人表達的導演。比如美國和歐洲都有過很美好的電影時代,新浪潮之後各種類型的電影層出不窮,讓整個世界電影的生態變得很豐富。但是現在慢慢走到了一個相對枯燥單一的方向上去,包括國產電影也一樣,還是需要有不同類型的導演出現。
所以我的初衷很簡單,就是尋找到一些新的電影創作力量,我們沒有那麼明晰的商業主張,一定是要達到什麼樣的商業體量才能去做。
就像我們小的時候也得益於一些前輩給我們的幫助一樣,《瘋狂的石頭》就是受益於劉德華的新星導計劃。你從別人那兒得到過一些,那麼到了適當的時候,你就有責任也給別人一些幫助。”
前段時間有人寫了一篇文章,大意是分析為什麼現在的黃渤“不好笑了”。黃渤還能演回《瘋狂的石頭》《心花路放》裡的那種搞笑接地氣的小人物嗎?
“我也有過一些這樣的琢磨,早年間確實演這種小人物比較多。但是《瘋狂的石頭》之後那段時間,有很多同質化的角色找到我,同類型的電影問題不大,可是角色也是相同質感的。演過一次茄子之後,所有紫色的都來找你了。
在這個過程中確實會迷茫,這些迷茫來自於很多方面,比如隨著時間的改變,你對世界的認知會發生改變,你對錶演本質的認知會發生改變,會有一些新的思考。當你沒有那麼堅定的時候,你會產生一些撕裂或懷疑。
小人物是我一直喜歡也願意去做的一些東西,它畢竟是一個很大的群體,可挖掘的東西有很多。但確實隨著境遇的改變,一些東西在慢慢離你而去,比如對於青春的感受。
但其實像姜子牙、丁教練、雷大力,也都是有現實質感的小人物。如果以後能遇到好的劇本,我當然不會放棄,只是這樣有現實質感的小人物故事不太好找了。”
黃渤坦言,票房對於現階段的他已經不是最重要的目標,他更希望做一些“能往心裡去、能打破一些屏障帶來更純粹的東西”、有一定個人表達和突破性質的作品,做演員如此,做導演更是如此。他為了找到新的對話和表達窗口,還嘗試了更多藝術門類,比如發專輯、做雕塑、做音樂劇、做裝置藝術舞劇……
而作為處女座的黃渤,對自己的狀態“永遠都很難滿意”。
“時代在變化,我也在變化,你自己的審美和追求都跟過去不太一樣了。像有一些堅持,包括大家說的票房上的一些堅持,類型上的一些堅持,有時候你到了一定階段後會覺得它們不是那麼重要了,當然我也很能理解別人的感受跟想法。
我自己做導演的項目之前有過幾個,七七八八的已經基本都有了,但後來我還是覺得,表演是一回事,導演是另一回事。如果不是一個你從骨子裡特別特別感興趣的東西,你只是把它當成一份工作的話,我好像還不是一個職業導演,我來做的意義不是特別大。
我還是希望找到一些哪怕是沒有那麼確定,或者沒有那麼大把握的東西,我們去一起嘗試,去摸索,去推翻,去重建,我覺得那個過程對我來說比較有意義。所以一些項目被我放棄掉了,或者是我只去演就好了。我希望找到一些能讓我真正日思夜想的題材和作品。”
當然,勇於嘗試的結果不一定總是圓滿的。之前一次路演上,有觀眾向黃渤提起《外太空的莫扎特》,問黃渤為什麼要接這部電影。
黃渤坦誠地跟娛理工作室說,當時陳思誠找他聊,他們希望能做一個《霹靂貝貝》那樣的兒童片,去嘗試一個新的類型方向,因為現在很少有人會做這樣的嘗試。
“你要敢有這樣一些不同的嘗試,如果說每一個選擇都是保險的,大家都很‘愛惜羽毛’,那會怎麼樣?這也不太可能實現,因為電影不是你一個人完成的,你沒法保險,另外一輩子都保險也很無趣。”
黃渤回想起自己以前的一些作品,其實現在看來劇本也沒那麼好,是當時的創作狀態、市場階段、時代氛圍等等綜合造就了作品的結果。他也常常會反思,有時候自己是不是不該有過於理性的審視和判斷,就像當初如果不是蘇亮第二次的堅持,可能就不會有《學爸》這部電影了。
此前媒體所說的黃渤的困境、瓶頸,真的存在嗎?他的確再演不了十幾年前的角色了,但對於其他演員來說也一樣,不能因為之前的角色受歡迎就固步自封,而是要不斷從變化的時代、生活裡提煉出新的養分。
創作者和作品之間的相遇和匹配,永遠是一門玄學般的存在。作為一名演員,他只能在前進的湍流中找到自己認為對的方向。
“創作者都在變化,每個階段的狀態、對自己的認知和當時想要的東西都會不太一樣。所以有時候人會變得不那麼純粹了,這又是一個問題,就是想要的太多了。”
每個人都不會一成不變,黃渤當然也一樣。希望嘗試過赤橙黃綠青藍紫的人生之後,他依然能找回那份最初的快樂和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