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
位於北京的“單立人DownTown”終於落成,
這也是單立人喜劇成立至今的首個喜劇空間。
許久不站在舞臺上的石老闆說
自己可能不會因此再次登臺,
他內心的成就感來自於
扶持更多閃亮之星登上舞臺,
也讓單立人喜劇這塊招牌被更多人熟知。
被高估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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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問我:石老闆,你為什麼不再講單口喜劇了?因為我發現,我真正想說的,不必讓那麼多人聽到。很多表達背後是自我表達的需求,不是讓人聽見的需求。我現在公私分明,創作面向大眾的作品的時候,我可能會從一千萬觀眾的視角出發;但當我做自我表達的時候,我不必在乎那一千萬人。以前我做不到這樣,因為那時候我是一個單口喜劇演員,每寫一個段子,我都得考慮觀眾笑不笑,這一場觀眾不笑,下一場就沒人買票了,俱樂部老闆也不會再請我去演出了。那時候,我的飯碗和我的表達是兩者合一的,現在分開了,因為我更多的精力在幕後,所以我的個人表達反倒更自由了。
一個創作者,不能對待自己參與的所有作品都有那麼強的感情,因為感情一定代表著主觀性。以前,我做單口喜劇演員的時候,基本上不會聽任何人的建議,我覺得給建議的人的審美都沒有我好。後來,我學會了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有些項目是要堅持的,如果不能按照我想的那樣去做,那我寧可不做;有些項目是別人發起的,我就得讓一下,先讓這個項目成立,再說別的。經歷了這些,慢慢地,就會知道分寸在哪裡。
我漸漸發現,我的性格比較適合當一個創作驅動型的老闆。我的連接感不是很強,也比較被動,大部分事情我不會主動參與。對別人的作品,他們需要的時候我才會提建議,他們不採納我的建議也完全沒關係。而且,我能儘量地只在技術層面上提意見,而不在價值觀上提意見。這也是我們單立人喜劇整個公司的風格和調性,我們不去定義,我們尊重每一個創作者。
出現分歧的時候,我們首先要分清楚,這是一個技術層面的問題,還是一個價值觀或者表達層面的問題。如果是技術上的,我們可以爭論,會把這個作品弄得越來越好。比如,這個人物上一場還在哭,這一場突然沒事了,中間缺少過渡,這是技術層面的問題;但是有人認為這個地方情緒沒到,他不應該哭,有人說他應該哭,這就沒什麼可吵的,因為這是感受和態度上的分歧。
一個創作者要想做出更大、更復雜的作品,必須學會在創作的時候不帶個人情感,不帶個人表達,純粹從技術層面上想招。經歷過這樣一個階段,創作會更加自由,你的想法會更恣意一些、灑脫一些,因為你知道技術能支撐你到某個程度。但是,大多數人會卡在這個階段,或者是把技術跟個人表達、個人情感混為一談,或者是被技術磨得丟掉了自我表達,變成一個匠氣的工具人,一生都在不停地重複自己,不再進取了。
我覺得,個人表達的價值在當代被過分高估了。好像每個人都有手機,都能發表點意見。但是,你的意見為什麼值得被聽到呢?個人表達的難度急劇降低了,但不代表每個人的表達價值都提升了。每個人都可以捍衛自己表達的權利,但是不代表每個人的表達別人一定要聽,人家可以不聽,這是人家的自由。
還有一個問題是,個人表達對誰有價值?很多時候,一個人想說的話獲得身邊十幾個人的理解就好了。但是,總有人非要說給一千萬人聽,還不讓人提意見。這就形成一個非常非常大的誤區。個人表達在某個特定的範圍內有價值,但是如果要做一部電影,做一個大舞臺,做一個sketch,需要讓千萬級的人觀看,千萬級的人會從他們的視角提意見。如果創作者經常面向千萬級的觀眾去創作,思維就會被訓練得在技術層面更加能夠控制。
不划算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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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文藝創作中,我認為喜劇需要最高度的理性。喜劇創作需要構建一個思維框架,同時邏輯必須是成立的,而且這個邏輯必須是受眾都能夠認同的。我上學的時候一直學理工科,理性思維多一些。到現在,我都有一個習慣,為了搞清楚一個知識點或者一段歷史,我會查半天資料,只要我感興趣就會一直查,也不管有沒有意義。
有時候,單口喜劇演員會為了迎合觀眾,出賣自己的某部分靈魂。為了贏得觀眾的喜歡,把沒必要讓大眾知道的事情說出來。有一部美劇講過這麼一個故事,一個單口喜劇演員,剛開始講一些時政類的笑話,沒人笑,他就開始講:“我有條狗,那狗特別討厭……”觀眾笑了,但是他回家後發現那條狗沒了,他問老婆,老婆說,我們從來沒養過狗啊。後來,他又說:“我有個鄰居,那大哥特別討厭……”觀眾笑了,他回家發現他家沒有鄰居。只要他在臺上吐槽自己生命中的事情,那個東西就會消失,但是他贏得了更多的關注。最後,他開始吐槽他老婆,第二天,他發現他老婆消失了。這其實是個隱喻,一個沒有多少名氣的喜劇演員,把自己的生活變成梗,能夠換來一些觀眾,但是要付出代價,就看你能不能接受那個代價。
在喜劇行業,經驗沒有那麼大的優勢。假如你讓一家生產配件的大工廠生產一個螺絲釘,很容易就做出來了;但是,你現在讓我寫一個段子,我還是很費勁,因為它不是批量化生產的。你還會發現,讓一位老廚師炒一道菜,和你學兩天廚藝炒出來的菜,可能是天壤之別;但是,讓一個老單口喜劇演員和一個新單口喜劇演員分別寫一個段子,就不一定是老演員寫得更好。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有時候,我又發現自己無能為力。當你用所有的經驗去幫助一個作品,你會看到經驗所發揮的邊界是很明顯的,能幫上忙的部分是很有限的。後來,我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一個作品的演出效果好,就是演員的,別覺得是自己的功勞;演出效果不好的時候,責任是所有人的,也許我們也努力了,最後也沒招,但是我希望別太差,我盡力確保每個作品的平均值不會太低,不要讓任何一個演員靠罐頭笑聲在臺上撐著。
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講,我們做的是一個非常不划算的生意。喜劇創作一定是有瓶頸的,誰也不可能一勞永逸。在市場上,有些公司是收租金的,比如,你有一套房或者一家店,你就可以一直收租金,或者說我有一個漫威宇宙,有好多的動畫人物,那我再做一系列電影或者授權別人做電影,這種都屬於“租金業務”,這是經濟學所有權的一個概念。單立人幹不了“租金業務”,我們每創作一個新的段子,生產一個新的內容,它的難度都不會因為之前做過多少年而變得容易,我們每一筆錢都賺得很辛苦。
很多公司擅長從一到一百,但我們做的是從零到一。但是,經濟學裡還有一個比較優勢,如果所有人都在做租金生意,你的生意就值錢了。租金生意一定是確權的,要保證你的所有權是長期穩定的,但是這往往很難保證,比如,你能保證你在這條街開一家店就一定能一直賺錢嗎?不一定,如果人家在旁邊一條街上新開一家店,賣和你家一樣的東西,顧客不往你這兒來了,你的店瞬間就冷清了。正因為我們做的不是租金業務,我們做的這個業務極難複製,行業壁壘不是很低,所以沒那麼容易被取代。
“小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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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兩天聽到有人說“單立人騎著電動車進入了娛樂圈”。我覺得這句話挺好,我們也感到揚眉吐氣了。我們就是小電車嘛,人家至少開著桑塔納之類的,我們什麼也沒有,很原始的狀態。但即使我們騎著小電車,我們也走進娛樂圈了,也能在這個遊戲規則裡分到一杯羹,雖然遊戲規則挺殘酷,競爭也很激烈。但我們小米加步槍也能贏,大家更有自信了。
長期以來,我們相信認真做內容的人一定有價值,現在我們得到了認可,我們的這個信念被驗證了。我沒有請過任何一個大編劇、大導演吃飯,我沒有攀附過任何關係,也沒有給別人送過禮。現在我們所獲得的,沒有依靠別人,真的是我們自己爭取來的,一個段子一個段子、一個笑話一個笑話爭分奪秒寫出來的。我挺開心的,努力得到了回報,而且是自己想要的那種回報,過程中也沒有特別多運氣的成分。我們單立人從創立到現在6年,前三年屬於草創階段,後三年都在疫情期間,整個過程蠻勵志的。
做喜劇壓力挺大,沒有什麼捷徑,還是得下笨功夫。笨功夫就是多看書,多經歷一些事情,多跟人去交流,提高人生的質量,去感知,去了解,無論從理性的還是感性的角度都去拓寬自己的邊界,總沒有錯。寫不出來段子的時候,你去幹點別的嘛,去交朋友,去談戀愛。這些不會馬上幫你寫出來一個段子,但是你一定會長期受益。
我認為行業競爭激烈是好事,競爭激烈的時候,能力強又願意好好幹的人就會凸顯出來。有的人慢慢變成一個有錢的工具人,有的人願意下一些笨功夫慢慢磨,我當然願意成為第二種人。我們公司每年都會湧現出幾個流量比較大的演員,你要問我有什麼秘訣,我沒法回答,因為我們從來不是奔著這個目的去做的。現在是靠能力取勝的時代,不是看公司的整體運營或者說資本的力量,所以我就不把精力用來做那些事,我就幫大家提高創作能力。在我們公司,創作中遇到了什麼問題,大家隨時可以聊;想要學什麼,想要參與什麼樣的項目,或者想往哪些方向發展,我們都會盡量滿足。
單立人喜劇以前服務全北京的演員,現在我們希望服務全國有志於喜劇的、有才華的人。我們一直在做開放麥,它不賺錢,但是今年我們還會增加開放麥的場次,同時也增加線下低成本、小規模的演出頻次。我們還要把做漫才的、做sketch的、做即興喜劇的,以及未來的喜劇形式都包含進來,我們儘量給他們提供一個表演和創作的環境和氛圍。這就是我在生意方面最大的一個想法。我想進一步地向大家傳遞一個近乎理想主義的idea,也就是單立人的一個價值觀,就像劉暘在臺上說過的那句話:努力的人是最酷的。如果你有才華,你願意努力,你是真的熱愛喜劇,那我們會盡量給你提供一些空間。因為我們就是這麼做起來的,我們騎著電動車到了這裡。
想要加入單立人,一定得熱愛喜劇。如果不熱愛,那你就太苦了,我不忍心看你那麼痛苦。如果你熱愛,你的熱愛就可以支持你走下去。我能做的是讓熱愛喜劇的人不要風餐露宿,不要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如果你有才華,哪怕在線下能演出5分鐘、10分鐘,我能夠給你一個體面的生活,和上班族差不多,支持你繼續探索。我希望你心智成熟,不要被任何春秋大夢所矇蔽。你要知道,你可能一輩子都火不了,但是你喜歡,先認清這個,你還願意嗎?
“社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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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受困於一個問題,就是“我在人群裡的位置是什麼樣的”。我是獨生子,在家一直是主角,但是小學四年級我轉過一次學,突然進入一個陌生的環境,感覺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了。在以前的班裡,還有幾個好朋友,和他們在一起是比較安全的。在新的班級,一個全是陌生人的環境裡,你會意識到自己跟別人是不一樣的,那個時候我就開始判斷自己的相對位置,判斷我和他人的親疏遠近,思考我和世界的關係。他們說我是“社恐”,我覺得這就是我“社恐”的根源。
事實上,你在任何一個角度都不是世界的主角。我經常會陷入對事情的反思,可能源於早年記憶裡對社交關係的過分敏感。我人生中有一個後來習得的技能,進入一個新的環境,如果我在這裡是主宰者或者非常安全,那我會比較放鬆。但是很多情況下,我知道我不是主角,我就會退回一個很小的位置上,先觀察,再做判斷。
創業的過程,給我帶來最大的變化就是讓我找回初心。創業讓人免於思考“我下個月被老闆開了怎麼辦?”職場上的大多數人可能經常思考怎樣存續現在的工作,很少有時間去想自己應該有什麼樣的生活。創業讓我能在一個比較安全的範圍內去想自己的事情,找回初心,跟自己對話,認識自己最初是什麼樣的人。這幾年我發現,其實我本質上不是一個“社恐”,也不是一個特別悲觀或者特別內向的人。我小時候特別願意給別人表演節目,在小學四年級轉學之前,我是一個很活潑的小男孩。後來我形成的性格可能和青春期的那些事情以及中間經歷的這麼多事情有關係。這個發現讓我能夠去修正自己,逐漸解決性格中的問題。
往後,我作為單口喜劇演員的身份是百分之零也沒關係。我太久沒講單口喜劇了,我跟不上現在的年輕人,也跟不上現在的新的表達方式。現在很多演員比我們當年好太多了。我得從頭學,我必須對單口喜劇心存敬畏,雖然我以前做過單口喜劇演員,但是現在我離演員的身份已經非常遠了,不是說我想上臺就能上臺,牌桌上已經沒有你這號人了。如果你還想上臺,就得從頭再來,花很多時間,從開放麥開始一遍一遍地練。如果我以後還講單口喜劇,我希望自己的作品有靈光一現的感覺,好像是上帝握著我的手寫出來的一個段子,寫得太好了,不能再改了。
做喜劇的意義是什麼?我會說Comedy brings people together,喜劇讓人們聚在一起。先是我們搞喜劇創作的人聚在一塊,然後觀眾也相聚在這裡。因為喜劇是一個能讓人在情緒上產生共振的東西,笑就是放鬆,笑一笑就對周圍的警惕性降低了,把戒備心放下了,變得更加友善。所以說,喜劇是化解隔閡的一種方式。現在我們身處的世界是一個比較割裂的世界,我更加希望能夠用喜劇把大家聯結在一起。
攝影:邱魏
採訪、撰文:Maggie
統籌、編輯:暖小團
化妝:亞楠
髮型:Annn
服裝造型:傲寒
助理:夏天
美術編輯:齊旋
場地:山海四合Jetlag Books
新媒體編輯:WH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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