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固性皮膚瘙癢誤治案,引起了我對“火鬱發之”的思考

頑固性皮膚瘙癢誤治案,引起了我對“火鬱發之”的思考

中醫書友會
第366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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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導讀:這篇文章通過一個誤治的案例,把頑固性皮膚瘙癢基本講得非常透徹了。除了對這個疾病的病機理解,還重點討論了對“火鬱發之”的理解。怎樣用藥才能真正將鬱火外發?雖然本例是過用辛溫導致變證,但不意味著此類疾病沒有用熱藥的機會,那麼使用指徵又是什麼?我們可以學習作者,從誤治中吸取教訓,並在反覆辨證思考中對疾病本質和用藥有更準確的把握。(導讀/依伊)
—本文約3500字,預計閱讀8分鐘—

涼血散瘀治療頑固皮膚瘙癢

作者/餘國俊

皮膚瘙癢半年

某女,57歲,1999年5月25日診。


全身皮膚瘙癢,夜間尤甚,影響睡眠。瘙癢初起時,用西藥鎮靜、抗過敏有效,但停藥又瘙癢如故。


改延中醫,用消風散原方4劑內服,配苦參、蛇床子、地膚子、白鮮皮煎水燻洗,瘙癢止。但半月後復發,再用消風散原方配合燻洗乏效;加入蜈蚣、全蠍、殭蠶等,又服4劑,全身瘙癢有增無減。


經人介紹,遠赴他鄉求治,處方為麻黃、細辛、附片、乾薑、肉桂、桂枝、公丁香、吳萸等,且均超過常用量3倍以上。患者略知醫,大駭異之。


醫者撫慰之曰:“火鬱發之,放心服用,發出來後,再清解立愈。”服1劑,口乾舌燥,瘙癢加劇。醫者曰:“藥已中病,不得半途而廢。”又勉強服2劑,全身灼熱如火燎,晝夜瘙癢無度。醫者改用重劑黃連解毒湯合五味消毒飲清熱解毒,連服6劑無效。


不得已複用西藥鎮靜、抗過敏,整天頭腦昏沉,仍不時瘙癢,遷延至今已半年。


刻診:面色暗滯,全身抓痕、血痂歷歷可見,皮膚粗糙肥厚,口乾,便秘,舌質暗紅,苔薄黃少津,脈弦沉澀。

本例皮膚瘙癢迭用消風散祛風養血、清熱除溼乏效,說明是變證而不是常證。所以有醫者才別開生面,嘗試使用“火鬱發之”的治法。有辨者稱:辛熱藥劑量過大,過猶不及,才造成壞證。

《內經》上“火鬱發之”這一治法,指的是火邪鬱於內,不用苦寒直折,而是順其“火性炎上”之性,用輕清揚散之藥來發散、發越、發洩鬱火。

如《蘭室秘藏》治療火鬱於內、五心煩熱的火鬱湯,是在芍藥甘草湯滋養脾陰的基礎上,加升麻、柴胡、防風、葛根昇陽散火;

又如《證治匯補》治療火鬱於內、四肢發熱、五心煩悶、皮膚髮赤的火鬱湯,則用黃芩、連翹、梔子瀉火,而配用升麻、柴胡、葛根、薄荷昇陽散火。

觀其昇陽散火諸味藥,用量都很輕。此等用藥法度,與本例之重用且獨用辛熱燥烈藥物者,本來涇渭分明,豈可混為一談!

即使是上述真正意義上的“火鬱發之”,本例皮膚瘙癢也是完全不適用的。為什麼呢?

本例為年屆花甲的老婦,瘙癢時間較長,反覆發作,夜間尤甚,應當首先考慮血虛肝旺,試用養血平肝,祛風潤燥方藥,可選一貫煎合二至丸加味。

至於本例初用消風散原方有效者,我認為全賴消風散中的胡麻仁、當歸、生地養血活血,所謂“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

而半月後瘙癢復發,再用原方不效,甚至加入蜈蚣、全蠍、殭蠶等蟲藥亦不效者,說明瘙癢纏綿日久,陰血耗損已較為嚴重,而方中祛風除溼清熱之藥久用之又有暗耗陰血之嫌,用之弊多利少。

斯時應當重用滋陰涼血藥物,可選一貫煎合大補陰丸之類。考慮為瘀熱深伏血分。治宜清熱涼血散瘀。
犀角(水牛角代)地黃湯加味
鮮水牛角另煎兌入藥液中,200g,生地30g,赤芍30g,丹皮15g,紫草30g,丹參30g,虎杖30g,三七軋細吞服,6g
囑先服3劑,如有效,可續服3~6劑,停服西藥。
二診:服1劑後,全身瘙癢似乎稍減,喜而續服。服完4劑,白天幾乎不癢,口已不幹,大便正常。因夜難安寐,不時搔抓,全身抓痕血痂仍清晰可見,皮膚粗糙肥厚如前;但舌質已非暗紅,而是接近嫩紅無苔,脈沉弦細數。

此乃心腎不足、陰虛火旺之象,治宜養心滋腎、收斂虛火,用天王補心丹加減。
天王補心丹加減

生地30g,玄參15g,丹參30g,北沙參15g,麥冬15g,茯苓15g,遠志炙6g,酸棗仁30g,夏枯草30g,五味子10g,珍珠母30g

三診:服3劑,夜間皮膚瘙癢減輕,睡眠有所改善。但原方連服8劑,夜間仍然瘙癢。

上方合桂枝湯,即加桂枝10g,白芍12g,炙甘草6g,又服4劑,夜間瘙癢終於停止,皮膚抓痕、血痂開始消退;又服6劑,諸症若失。隨訪4個月未復發。

全身灼熱如火燎,皮膚瘙癢晝夜無度,證屬瘀熱深伏血分,當用清熱涼血散瘀法,方用犀角地黃湯。

消風散載於明代陳實功《外科正宗》一書,方中用荊芥、防風、蟬衣、大力子祛風,蒼朮、木通除溼,生石膏、知母、苦參、生甘草清熱解毒,胡麻仁、當歸、生地養血活血。

此方之妙,妙在胡麻仁、當歸、生地之養血治血,何哉?除了“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之意,還有“先安未受邪之地”之意。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祛風除溼清熱藥物化燥傷陰的副作用。

本方運用範圍很廣,凡風、熱、溼邪浸淫血脈而致的風疹、溼疹、疥瘡、單純性皮膚瘙癢等均可用之。患者為青壯年,苦參宜重用15~20g,再加紫草15~30g。

其缺點是藥味甚苦而難嚥,可少量頻服;藥渣煎水燻洗,奏效尤速。我院中藥劑科自制的皮膚病洗劑一“江氏癢速泰”,便是消風散加減,頗受歡迎。

20多年前我市一位鄉村醫生擅治神經性皮炎,其藥物均粉碎,無人知其組成。其人喜歡飲酒,有好事者輪流勸酒灌之將醉,以言語挑之,競吐“真言”曰:“消風散……加二妙散……加紫草、天麻、水牛角、黑芝麻、霜桑葉。”

需要指出者,皮膚病之屬風、熱、溼邪為患者,必有一系列脈證可資參驗,其中舌象最為真切——舌質紅或偏紅,苔黃膩或黃厚。

若舌質嫩紅,苔薄黃欠潤或竟無苔者,宜減去方中之蒼朮、木通、苦參,重加白芍、制首烏、玉竹、桑椹等柔潤息風之品。若服數劑乏效,則應當考慮血虛肝旺,及時改弦易轍。

總而言之,皮膚瘙癢的病因病機雖繁,但風熱溼與血虛肝旺兩種證型最為常見,明辨乎此,思過半矣。

或問:本例全身皮膚瘙癢,因誤服重劑辛熱藥物,導致瘀熱深伏血分,已成壞證。我室接診時經用犀角(水牛角代)地黃湯,且開始便重用鮮水牛角200g力挫病勢者,為什麼水牛角重用到200g呢?

此乃有鑑前失。我室曾救治1例別嘌醇嚴重過敏引起的全身性剝脫性皮炎患者,辨證屬熱毒深入營血的犀角地黃湯證,但按常規用水牛角50g乏效,後來加重至200g方顯卓效。

當然,皮膚瘙癢症使用熱藥的機會不是完全沒有,但像本例這樣彙集且重用大隊辛熱燥烈之藥,造成耗血傷陰的壞證,則是臨證者的大忌!

二診時用天王補心丹滋陰清熱,養心安神,主要是為了恢復“心藏神”的正常功能。邪熱擾心,心煩則神躁,神躁則癢,今者迎神歸其窟宅,則神靜而藏,藏則不癢矣。

本例繼服天王補心丹不能徹底止癢者,必有更深一層的病因,所以要合用桂枝湯。

大家知道,桂枝湯是《傷寒論》第一方,群方之祖,該方內寓桂枝甘草湯和芍藥甘草湯二方。桂枝甘草辛甘化陽以調陰,芍藥甘草湯酸甘化陰以調陽,合為桂枝湯則從整體上調和陰陽。

對於人身來說,陰陽即是血氣,血氣即是營衛。古賢盛讚桂枝湯的功用為:

“外證得之解肌和營衛,內證得之化氣調陰陽”。

放眼臨床,不少慢性疑難雜證之所以纏綿難愈,病因病機固然複雜,但是歸根結底,不是營衛失和於外,便是血氣陰陽失和於內,或兩者兼而有之。頑固性皮膚瘙癢何獨不然哉!

猶記10餘年前,我院一護士,年4旬,患蕁麻疹1年多,遍用中西藥物(包括激素),僅能暫時緩解症狀,停藥則復發。其人系過敏體質,年輕時曾動過膽囊手術。

江老接診時,按常法投以消風散不效,改投溫清飲、丹梔逍遙散、天王補心丹、過敏煎等均乏效。江老思考幾天後說:“試用桂枝湯加三七。”處方為:
處方
桂枝10g,白芍12g,甘草炙5g,大棗10g,生薑5g,三七軋細吞服,5g
1日1劑。先服6劑,似效非效;續服6劑,開始見效;堅持不綴,服至30餘劑,蕁麻疹終於完全停止發作。

或問這一驗案能否重複?我未用過,豈能推測?但我從此受到啟發,治療皮膚瘙癢頑症時,恆在辨證方藥中合用桂枝湯調和營衛血氣陰陽,確能提高療效。

本例皮膚瘙癢誤服熱藥而成壞證,認為誤治的主要原因是醫生對“火鬱發之”這一五行治法的具體內涵產生了不同的理解,或者說是誤解。五行學說是一種潛科學,中醫把它作為一種推理工具。既然是工具,就看你會不會使用了。

先說不會使用。清代葉天士《外感溫熱篇》名句:
“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

為什麼會逆傳心包呢?

章虛谷用五行相剋來解釋:“心屬火,肺屬金,火本克金,而肺病反傳於心,故曰逆傳也。”

王孟英駁之曰:“邪從氣分下行為順,邪入營分內陷為逆……苟無其順,何以為逆?章氏不能深究,而以生克為解,既乖經旨,又悖經文,豈越人之書竟未讀耶?”

張仲景在《金匱要略》中的千古絕唱
“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

深刻地揭示了木與土之間的病理聯繫,至今仍在有效地指導著臨床實踐,真是顛撲不破!

後世醫家釋之曰:木旺則乘土,應先補土以防旺木之乘。近代名醫張錫純則曰:木旺乘土,而木虛則不能疏土,兼此二義,方得“當先實脾”之真諦。此誠獨具隻眼者也。

或問:五行定論,木旺則土虛,然則土虛木必旺乎?不一定。臨床不乏眩暈不止而屬於“土虛木搖”,須用六君子輩健脾和胃以息止眩暈者,土虛木亦虛也。

若拘執《內經》“諸風掉眩,皆屬於肝”,是死於句下矣。其他如大家耳熟能詳的“土不生金”而用“培土生金”,“木火刑金”而用“清金制木”,“水不涵木”而用“滋水涵木”等五行治法,其內涵均相當清楚,不得師心自用而隨意解釋,因而具有極高的臨床實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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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權聲明
本文摘自《重訂古今名醫臨證金鑑 皮膚病卷丨編者/單書健丨作者/餘國俊薦稿、責編/居業丨排版/十三校對/周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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