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匠與傑作|吳宇森:情與義一直烙在我心底

巨匠與傑作|吳宇森:情與義一直烙在我心底

Masters of Our Time|巨匠與傑作

我有自己的信念,

我的信念就是愛。

I hold a belief of my own,

and that belief is love.

吳宇森堅信,無論技術如何迭代,甚至是挑戰人類的生活,但人與人之間的情義、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愛與美都將是他電影的底色,而故事的結尾則會永遠通向希望。這背後是香港五六十年代社會氛圍對他的影響。

吳宇森一身藍色西服、拄著柺杖出現在自己洛杉磯的工作室裡。因為身體原因,他的步履尤為緩慢,但思維卻一直保持著高速運轉,回答問題時絲毫沒有卡頓。吳宇森今年77歲,在3年間參與了兩部電影的執導。去年新片《沉默的夜晚》完成拍攝,全片沒有一句對白,只靠表演串聯劇情,對於任何一位導演而言都是不小的挑戰,今年聖誕節即將在北美上映。如今新版《喋血雙雄》也在拍攝中,因為好萊塢罷工的爆發,他才擁有了些許休息時間。

古典的人

吳宇森的工作室和普通公司一般無二,唯一有所區別的是牆上各大電影的海報。《英雄本色》裡周潤發用假鈔點菸的經典鏡頭、《喋血雙雄》中的雙人追捕、《喋血街頭》《變臉》《風語者》……海報的變遷也記錄著這位華語導演的電影生涯:26歲成為當時香港最年輕的導演之一,從功夫片起步,再到粵語戲曲片、喜劇片;而後在創作低谷時,拍攝了動作片《英雄本色》,引發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英雄片潮流;卻在港片的全盛時期,賣掉房子,毅然去往好萊塢,最終成為少數擁有最終剪輯權的華人導演之一。

美國電影理論家、作家大衛·波德威爾曾評價道,“吳宇森是好萊塢體系中運轉的最為流暢的華人導演。” 根本原因在於他巧妙地用西方的電影技巧傳遞質樸的東方精神。

東方語境下的人情道義一直是吳宇森電影的母題。

《英雄本色》裡周潤發與狄龍的兄弟情、《喋血雙雄》中的逃犯和與警探從水火不容到惺惺相惜。重義氣、講感情、堅持原則的理想化角色,配以動作戲中蒙太奇式的白鴿、教堂、雙槍元素與代表性的定格鏡頭,一切成就了今日的吳宇森。

而這些人情道義也正是吳宇森個人生活的投射。吳宇森的編劇老友劉天賜曾說,“吳宇森是個古典的人,他很容易感動,對於男性之間的諾言、守信和尊重,有著很古典式、很武俠小說式的理解,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

在當下科技走在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時代,吳宇森始終對技術有著分外的警醒。他不太用3D技術,覺得電影是導演用攝影機在作畫。作畫就有構圖,而3D拍攝讓每一個細節都分外清楚,那就不是構圖了;也不太愛用手機,認為手機讓人與人之間越來越疏離、越來越冷漠。

他堅信,無論技術如何迭代,甚至是挑戰人類的生活,但人與人之間的情義、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愛與美都將是他電影的底色,而故事的結尾則會永遠通向希望。這背後是香港五六十年代社會氛圍對他的影響。

在他的描述裡,那是個雖然艱苦,但人與人之間富有信任與關懷的時代。貧窮並不是羞恥的事情,只是人生的過程。那時的電影保留著豐富的人文精神和文學價值,在電影技巧上不斷湧現著討論與創新。“在什麼都沒有時候,我們可以拿一杯水就拍得出一場戲。現在卻需要更多條件才能拍。”

有媒體曾經問他,如果可以,最想回到哪個年代?他選擇了1985年,和徐克合作的那個時代。

 

“一個擁有非常難忘的友情、一個徹底改變了我創作生命的年代。我個人的做人做事也得到了一個最好的證明,就是我所相信的人世間的那份仁義、情愛都在那一年發生。我對人生的嚮往也是從那一年開始。”

 

那時的吳宇森與徐克一見如故,經常在九龍碼頭附近的一個酒店頂樓的酒吧,喝著便宜的啤酒,不停地抽著煙。酒吧的對面剛好是香港西邊的港口,每每夕陽撒進,落日餘暉把半邊香港罩上了一層金光。兩個年輕人對著海景感嘆發誓要把香港電影拍好。30多年後的今天,這對最好的朋友得償所願。

在香港的那段時光,

我們非常單純

ESQ:19年後,再回好萊塢執導商業片《沉默的夜晚》(Silent Night)。感覺和2003年時執導《記憶裂痕》有什麼不同與變化?


吳宇森:Silent Night在美國是平安夜的意思。我剛拿到劇本就被吸引住了,它非常特別,因為這部電影完全沒有一句對白。當整部電影沒有對白的時候,你要如何讓觀眾投入其中,如何讓他們瞭解到這個故事,甚至感動到他們或是讓他們興奮。這對任何一個導演而言都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接下了劇本。這是個來自一家獨立製片公司的邀請,雖然是個小成本製作,拍攝天數也很少,只有38天。但我沒拍過獨立電影。我一向都在拍所謂的“大片”,我也早就拍厭煩了。

拍攝這部電影一可以讓我嘗試獨立製片的製作過程,二是沒有對白也會允許我擁有更多的創作空間,我可以想盡辦法如何用視覺元素來描述這個故事,就像中國畫畫裡的寫意一樣,你要通過鏡頭畫一幅畫,這幅畫裡既有人,又有感情,還有意念。而感情則來自於演員的表演。你要如何控制他們的表演,怎樣令他們從內心出發,表現自己的感情,讓觀眾感動。雖然過程有些吃力,但獨立製片所帶來的創作自由讓你可以想怎麼呈現鏡頭就怎麼呈現。沒有那麼多人管閒事。如果是個大製作,會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所謂監製、行政、製片,一大堆人都會給你意見,會造成很多的干擾。所以雖然即使在這麼倉促的日子裡。投資人看完片子驚歎於在我把一部小成本的片子拍成五六千萬美金成本的樣子。

我相信觀眾看了之後,該感動的地方還是會感動,整個故事也呈現得很清楚,還是可以被某些東西吸引住,感覺不到沒有對白。這部電影對我而言,就像是一次實驗,但看上去結果和成績還都不錯。

ESQ:拍攝《沉默的夜晚》時的創作自由會讓您想起最早在香港拍攝電影的那段時光嗎?

吳宇森:會有。拍《沉默的夜晚》時感覺像在拍港片。在香港的那段時光,我們非常單純,心裡只有拍成的想法,跟公司講電影的故事大概是怎麼怎麼樣,自己想要的主演是誰誰誰,大概製作費是多少,然後就自己關起門來拍了,我們也沒有製片,只有一個監製是我的好朋友徐克,他也是偶而來幫我一下,大家一起想想臺詞什麼的,然後我就拍了。一切都來得很簡單,所以很容易就做成一非常具有創作空間、自己對自己負責的電影。在香港流行一個理論,就是作者論,導演是一個作者,就像你寫文章,像一個畫家,用畫筆來講故事,我是用攝影機來講我的故事,來表達我的意念。

一個導演就是一個作者。

在好萊塢也很難得到這樣的機會。在一些大公司大製作裡太多人會給到意見,太多人要出來管,有時甚至讓你覺得你是一個沒那麼多經驗的新導演。還有那個團隊並不很多,都是很實用的小小的團隊,但是做出來的感覺跟大製作公司的影片沒有兩樣。

《英雄本色》

是一部傳統的家庭電影

ESQ:綜觀您的大部分電影,大部分都貫穿著一個主題,即“情義”。男性之間的情義與仁愛,對於惡勢力或是不公的對抗,重申善良、正義與友情,充斥在影片中的角角落落。但可能因為恆定的主題,會令影片缺失了些許懸念。您對此如何看待?您也提到,影片的最終都需要朝愛與美的方向走。這個方向時至今日是否有發生過改變?

吳宇森:首先我是一個很直白的一個人,我是如何說的,同樣也就會這麼做。

我有自己的信念,我的信念就是愛,就很簡單的一個字。

在我年輕的時候,我一直困惑於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未來會成為怎樣的一個人、我到底存不存在?

到後來,我發現其實最重要的還是擁有愛。這可能和我小時候受到的宗教教育和家庭背景相關。在傳統的中國文化倫理道德觀念的影響下,我覺得人類之間最重要的是有一份愛。不管是對別人、對家人、對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最重要的是對自己有一份愛。我的電影大部分都是從生活中來,我不會刻意地去翻拍一些書或小說,甚至連武俠小說我都沒有看過。對我來說,電影是我要從內心的愛出發,去講一個故事。

當然還有美,人生有很多很美的東西,小的時候,當你沒有機會的時候,你會很沮喪,覺得這個世界、你的前途都很灰暗,好像特別的孤獨,這個孤獨就讓自己很容易封閉起來。

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出生,從小我就很喜歡讀一些歷史人物故事,尤其是那些為了愛與理想,為國奮鬥甚至是捐軀的軍士故事。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香港,整個社會瀰漫著那種情義精神,淳樸的鄰居看到別人沒有飯吃,就倒去一袋米送過去,哪一家有喪事,大家都會去關心、安慰,在那時貧窮並不是羞恥的事情,只是人生的過程,更重要的是彼此的互相信任與關懷。

這些愛與美的情義精神就這麼一直烙在我心底,而這也成為了我電影的主旨。

像《英雄本色》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其實我們和西方人的情義精神很不一樣。所以我放入了很多關於友情,為朋友兩肋插刀、英雄惜英雄的惺惺相惜的情義與豪邁在其中,因為我平時生活裡就是這樣。電影裡周潤發和狄龍的感情就像是我和徐克的友情的反射。在徐克沒有成名的時候我推薦幫助了他,我們一起聊電影,好像大家一起在論劍(笑),講劍法,我們當時立志要把香港電影拍好。當我幫助他成名之後,他反過來幫助了當時受盡委屈的我拍攝《英雄本色》。《英雄本色》原本是個很平凡的劇本,徐克和我說,你何不把自己放到這個電影裡,也把你想說的話寫在裡面。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我是一個電影的作者。

關於我的電影,我沒有自己的理論。雖然我讀過很多電影理論,但是我沒有管理論。我電影中的很多情節都來源於我的生活,裡面的人物也都是我曾經的經歷,當我對某些事情有所感受,便把它放到角色裡。所以電影就是我的生活,是我對於生活的另一種表達。

ESQ:談到《英雄本色》,當年《英雄本色》的上映打破了當時很多年輕人因為金融危機而感到惶惶不安的社會局面。同樣今日的年輕人也因為外部大環境的因素陷於焦慮與不安之中,您希望通過您的電影傳遞給年輕人哪些觀念?

吳宇森:徐克和我想拍《英雄本色》的最大理由就是當時的香港年輕人很虛弱,他們很喜歡盲目跟風,也有很多人離家出走,年輕人很放縱自己,他們找不到一種生存的價值觀。我們就在想怎樣讓這些年輕人醒悟過來,於是想到把中國最傳統、最舊有的精神價值、倫理道德、親情、友情放到電影裡。

對於《英雄本色》,我們並不是準備拍一部英雄片,也不是說要拍一部黑社會電影。我們感覺自己是在拍一個家庭電影,一個關於家庭中孝順父親、兄弟間互相諒解,朋友間惺惺相惜,互相幫忙的傳統關係。只不過我是用一個新的手法和技巧去包裝一個傳統的關於家庭道德的電影。這個實驗居然成功了,無論年輕人甚至是黑道老大看了都流眼淚。但其實我們就是拍一些很傳統的價值觀,因為這塊是永遠不變的,不管你剃了光頭還是如何反叛,到最後還是離不開親情跟友情。

所以現在年輕人都是同一種感覺,他們很想能夠重新找回所失去的被遺忘的一種美好的傳統價值。

ESQ:當下另一個很無可避免談及的趨勢是AI,今年的好萊塢罷工部分原因也是AI創作對於電影產業的影響,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吳宇森:當科技越來越先進、越來越要挑戰人類生活的時候,人類之間就越來越空虛。如果你沒有一個手機,你能活得下去嗎?我聽說現在已經開始用手機拍電影了,再下去就是AI。但我覺得不管世界怎麼變化,那些傳統的價值觀會一直都在。

我最近在籌備一個電影是關於一位早期移民叫丁龍,他一直在美國打苦工,給白人做僕人,但他在退休時把自己一生辛苦攢下的所有積蓄捐給了一個大學,讓學校成立漢語系。這個故事會讓年輕人看到以前是這樣,現在我們也需要這樣做,讓更多人瞭解我們中國文化,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精神。這是非常重要的,不能一直給到一些假消息或是一些片面的東西,去欺騙更多人。我們要去找回舊有的傳統精神,來給現在的年輕人去看,引導他們。

“當我拍電影時,

我在寫一首小詩”

ESQ:當時接到《喋血雙雄》的好萊塢版執導邀請,是否有過猶豫?新版《喋血雙雄》的拍攝給您帶來了哪些新的火花碰撞或是認知收穫呢?

吳宇森:要重拍《喋血雙雄》的項目其實在20年前就被確立了,當時是哥倫比亞電影公司買了版權。他們想重拍,但劇本一直寫不好。他們的美國編劇來問我能不能把香港版的劇本給他們看一下。我說我拍那個戲時,我沒有劇本。如果要劇本的話,只能把電影裡的臺詞一段段抄下來。

拍攝《喋血雙雄》時,我完全就是自己想到什麼拍什麼。對白都是開拍前一天臨時寫的,轉天跟演員一起講下今天的這場戲,他們對故事也不清楚,就按照我的意念去拍。像我當時和周潤發說,跟你40年交情的好朋友,現在背叛了你、出賣你,那你的感受怎麼樣?他說,好多年前我出錢幫一個朋友成立事業,後來他發了財反而捅我一刀,背後講我壞話。我問他你還喜歡這個朋友嗎?他說我很喜歡。那你還恨他嗎?還是你仍然把他當做朋友?我說你把當時的感受、當時說過的話都演出來。他也這樣表演了出來,投入了進去,流了眼淚。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拍完了《喋血街頭》。

但好萊塢不一樣,它必須要有一個很完整的且不會大改的劇本時才能開始執行。所以他們寫了很多年劇本都寫不好。我們原本只是負責監製。後來請了很多導演和演員因為很多原因都沒有成行。當我從內地回來,看到有些編劇的建議,可以把周潤發這個人物變成女性,是一個女殺手的故事,我就覺得是個很好的想法。

因為第一我不想重複我自己,重拍自己的電影,我覺得這是個不可思議、不能通過的事情。但一聽說主角變為了女殺手,馬上就讓我感覺到這可以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既然他們還是沒找到導演,我也想再試試看。

雖然拍攝手法一樣,但也有很多的不同。當然電影的底色還是我的一貫主題,充滿愛與美的希望,是一個令大家感到很舒服的結尾。當年紀逐漸變大,自己的人生觀也會跟著變化。

無論回想過去,還是想到將來,我還是覺得人類之間還是美好的,不管曾經有過什麼遭遇,可笑的亦或是其他。

ESQ:這種變化能否麻煩您舉例說明下?在這幾十年,您對於電影的認知或理解是否發生過變化?

吳宇森:以前在拍攝時,每個細節、每個鏡頭我都追求完美,非常嚴格,無論是演員的表演還是畫面的構圖。但是慢慢發現這個世界沒有十全十美的東西。這才是人生的真實的一個過程。有時你做出來不完美的東西,反而人家的感受會更多。反而什麼都很完美的話,人的生活會很乏味,也會覺得沒意思。

後來我就讓自己放鬆。讓自己的電影從不真實的完美與嚴苛過度到一切順其自然,迴歸到真實和簡單的自我。電影是跟觀眾的親密接觸,我邀請他們寫出我的感受,也寫出他們的感受。

所以當你看到《沉默的夜晚》,你會感覺到這個電影跟我以往的風格完全不一樣。在感人之外,還有一種寫實的感覺,不再誇張,不再浮誇,而是很平實地在跟你講述故事。

ESQ:新版《喋血雙雄》是否會延續您經典的蒙太奇式表達——白鴿、教堂、定格?重溫這些經典元素,您內心有何感想?

吳宇森:會延續,有時我不想要這些元素,但是工作人員和演員“不放過”我。他們說導演,放鴿子吧,好好,然後拿雙槍。有些演員也會在主動提,自己來參加演出,就是想要有個機會開雙槍。

那些慢鏡頭已經是我自己的個人風格了,所以無論在現在所拍的電影還是未來的作品裡都會存在。有些人會形容自己拍電影是像是畫家畫一幅畫。我覺得當我拍電影時,我在寫一首小詩。我心裡面有詩,但是我是用鏡頭表達出來。

我為什麼喜歡浪漫?我在年輕時就寫過詩,我對詩很著迷,我不喜歡念,只是擺在心裡。我覺得真正好的詩是讓人擺在心裡。所以我也不喜歡去聽人家朗誦,聽人家怎麼去表演。所以我在拍戲的時候,我在寫這首詩,有哪一種鏡頭運用的方式,或者我看到某一些美好的事物,我就把它拍出來,然後我的心裡面好像在拍一首詩,所以反正是有詩人的感覺,但是沒有詩人的那種奔放跟豪邁的。

ESQ:您覺得新版《喋血雙雄》是一首是什麼風格的詩?

吳宇森:《喋血雙雄》純粹是一種中國詩的俠義精神,是一首古詩,像李白講得“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一般。

攝影師:高遠 

統籌、撰文:謝如穎

編輯:王雯清


插畫:於淼



新媒體編輯 Sissi Hua

排版 Jiayi C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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