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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萬平方米發掘面積,一萬餘座墓葬,30餘年手鏟不輟,五獲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數量之多並列國內第一……從史前文明到夏商與東周,再到魏晉唐宋明清……發掘的遺址幾乎涵蓋歷史上各個時期。
57歲的馬俊才透著考古人特有的“考古色”——那種久曬又反覆風吹後的黑紅。但19歲考入北京大學考古系時,他還是個白淨的小夥子,當時他師從著名考古學家呂遵諤先生。
上面這張照片中,呂遵諤先生手裡拿的是在遼寧省營口縣金牛山遺址發現的一具距今20萬年以上的完整的猿人化石。正是這件震驚中外的考古發現,讓尚不知考古為何物的馬俊才感受到“這些歷史的刻痕都是有生命有故事的”。從那時起他決定,要翻閱這“無字地書”。
就這樣,經過一段“北大模式”的學習和訓練後,21歲的馬俊才和兩個同學接到了任務,第一次背上了洛陽鏟。
考古圈流行一句話:“不會看土,別說考古”。此時馬俊才對於“看土”已經成竹在胸:如果洛陽鏟帶上來的是“五花土”,下邊多半是墓;綠色或青色土,多半是馬坑或車馬坑。密實的夯土,根據範圍就能判斷是什麼建築遺蹟……就在大家觀察磚窯起土的斷面不知從何處下鏟時,馬俊才心想,先不管,探了再說。就這樣埋頭探了幾天,終於發現了1.5米厚的文化層。
肖家屋脊M7出土器物照。來源/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這座標號為M7的墓葬屬於後石家河文化,當時共出土104件陶器和一件象徵權力的石鉞,這是一座王級大墓!直到目前,M7仍是石家河時期最大的墓葬。
1989年,大學畢業後,馬俊才來到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時稱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一個月後,他被分到新鄭工作站,開始對鄭韓故城持續15年的發掘。
1993年的一天,馬俊才在鄭韓故城小高莊西進行考古勘探,用洛陽剷下探時,坑底帶出了發綠的土。“土發綠發青,極有可能是馬坑”。但清理到最後,只出現了馬,沒有車。“旁邊很可能還有別的祭祀坑”。於是,馬俊才領著技工沈永建在周邊展開三次勘探。
河南新鄭鄭韓故城遺址鄭國三號車馬坑全景(資料照片)。來源/新華社發(中國文物報社提供)
最終他們勘探出20多個馬坑。“有希望了”,馬俊才心想。但由於當時經費有限,而且整整四個月,清理出的全是馬坑,並沒有青銅器坑和大墓。
沒有重大發現,是考古發掘的常態。“很多人都勸我放棄”,但馬俊才已經深度翻閱過相關的歷史文獻,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並在1995年10月開始了第三次擴方。
此時這塊地已被徵為基建用地,限期發掘,考古隊也下了最後的“命令”:再擴兩個方,如果沒有收穫,發掘就要結束。
就在新探方開始刨土的那個下午,一位民工的耙子剛落下,“咣噹”,“是金屬碰撞聲!”馬俊才心想,“有了!”
第一件青銅器出現了。此後,在探方周圍,有序排列多個青銅禮樂器坑,出土五組象徵古代中央政權的九鼎八簋青銅重器。此外還有9坑編鐘,每坑24件……結合此前發掘的馬坑,馬俊才判斷這是典型的鄭國祭祀遺址,而且是祭社稷的最高等級遺址。
1996年新鄭市金城路祭祀坑出土的編鐘。來源/河南博物院
不出所料,這次發掘,共清理出土春秋時期鄭國青銅禮樂器坑17座,殉馬坑44座,出有348件鄭國公室的青銅重器,成為鄭韓故城半個多世紀以來罕見的考古收穫。此項發現被評為1996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此後,馬俊才又先後主持發掘了新鄭市許崗韓國王陵、新鄭市胡莊韓國王陵、新密市古城寨龍山城址、上蔡縣蔡國故城和蔡國貴族墓地、安陽殷墟商代鑄銅遺址、三門峽秦人墓地、禹州商周貴族墓地、南陽黃山遺址等多項大中型發掘項目,五獲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所到之處“非王即侯”!“手氣真好!”幾乎每個人都這麼說。“福將”“馬大墓”等名號也接踵而至,但馬俊才只是樂樂,並不反駁。
不可能只靠“運氣”。“細緻”,是馬俊才的關鍵詞之一。車馬坑是很多考古人不敢碰的遺蹟。但在新鄭鄭國車馬坑遺址博物館原址展出的三號陪葬車馬坑,有著四輛“豪車”和122匹馬骨,曾創下多個“歷史之最”:發掘的馬骨數量創鄭韓故城考古之最;鄭韓故城內所見形制最大、裝飾最奢華的國君用車……這背後,便是馬俊才和他的車馬坑清理團隊出的“細活兒”。
考古人員在河南新鄭鄭國3號車馬坑考古現場工作。來源/新華社記者朱祥攝
“在博物館看到的是一輛一輛馬車,車輪及各種構件都清晰可見。但在發掘過程中,這些早已腐爛成泥了”,“清理車馬坑就是土中找土、灰中尋灰的過程”,馬俊才說。這需要將工具精細到手鏟、刷子、竹籤,甚至手術刀……
整整12個月,這些深埋地下2400多年的車輿馬匹得以完美面世,車衡、車軛、車轅等構件清晰可見,就連車篷上方格席紋遺痕都清晰可辨。該考古項目也被評為當年的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馬俊才的車馬坑清理團隊也一戰成名。
這是河南新鄭鄭國3號車馬坑考古現場(11月13日攝)。來源/新華社記者朱祥攝
在馬俊才看來,細緻的發掘是對遺址最好的保護。而“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眼睛還要瞟向灶臺外”則是馬俊才的考古“方法論”,也讓他發現更多歷史細節。
2005年5月,上蔡縣文物局接到村民舉報,郭莊村東一處地勢最高的土崗上出現很多人為大洞,可能有盜墓賊。隨後馬俊才帶領考古隊趕往現場。在鑽探過程中,探鏟在土層深處帶出的竟是些黃色的純細沙,而不是常見的五花土。挖過近萬個墓葬的馬俊才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他馬上查閱考古資料,發現這叫積沙墓是古人為了對付盜墓賊採用的一種特殊的埋葬方式,巧妙利用細沙良好的流動性,加上石塊的重量,很容易塌方把盜洞掩埋。
河南上蔡千年楚墓出土一批青銅重器。來源/新華社記者朱祥攝
最終,他和團隊歷時兩個多月,讓一個長27米、深19米的楚國貴族墓地得以面世。“流沙大墓”轟動一時。
如此大量的沙石從哪裡來?發掘過程中馬俊才不忘“看著鍋裡”,隨即勘探出古汝河碼頭,解決了流沙大墓沙石來源問題,又把大墓壓著的古遺址清理出來。中國最早盛行“河鮮燒烤大排檔”的漁村也得以面世。
這種多學科交叉應用與“聚落式考古”的思維方法貫穿了馬俊才整個考古生涯,這或許也是他“運氣好”的原因之一。
正在發掘的南陽黃山遺址也延續這樣的思路。在確認一處中原史前制玉中心後,馬俊才就會想,如此發達的手工業肯定需要不少勞動力,他們如何生存?帶著這樣的思路,馬俊才找到了史前糧倉群。
在河南南陽黃山遺址拍攝的仰韶中期糧倉基址。來源/新華社發,陳輝攝
遺址中所見雜草種子少,食物如何供給或運輸?層層剝繭後,一座規模宏大的史前碼頭也出現了。如此大規模、高等級的遺址,周圍有沒有二級聚落,出土眾多陶器,附近會不會有窯址。這麼多人生活用水,能不能找到水利設施……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馬俊才的眼睛就是這樣,不斷瞄向“灶臺”之外。
在河南南陽黃山遺址拍攝的屈家嶺文化高級別大型墓葬中隨葬的玉鉞。來源/新華社發,陳輝攝
“所謂手氣好,不過是想得多一點,挖得深一點,堅持得久一點”。“如果非要說手氣,那麼他的學術敏感、過硬的實踐操作技術、對遺址細微之處的把握、大膽的想象力,和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著勁兒確實讓他的手氣略顯得好一點。”自1997年開始就跟著馬俊才做田野發掘的程永剛如是評價。
現在,馬俊才幾乎所有的精力都在黃山遺址,遺址的內涵超乎想象,發掘難度也超出想象
他常常會因颳風下雨,連夜趕往遺址查看安全情況。他會把車橫在工程車前,阻止施工可能對遺址產生的破壞。他多次熬夜編寫大遺址保護規劃
性格靦腆的他卻願意對著話筒直播兩個多小時,只為普及遺址文化、推動公眾考古事業。他不會怠慢任何一處遺蹟,因為遺址有大小,價值無輕重……
2002年,在新鄭鄭韓故城製陶作坊遺址,馬俊才(前排左三)向來訪專家介紹遺址情況
面對知識儲備的新挑戰,如今的馬俊才一半田野,一半書齋,一有空閒就不斷翻看考古報告,並定期邀請全國專家來遺址指導交流,更新認識。
從考古大棚走出,玉帶般的白河從山腳流過。幾千年前,這個“中原玉都”所出玉器,就是從這裡走向中原、流通江漢。
“這是我考古30多年經歷過最美的遺址,多富有啊!”面對一片荒蕪的崗地,馬俊才卻發出了由衷的感嘆,“下半輩子是繞不開它了”。
遠處高崗上兩面紅色旗幟迎風搖曳,馬俊才指著它們說,這是我們的隊旗,上面印著“黃山遺址考古隊”。
“這麼遠能看到上面的字嗎?”“咋不能,心裡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