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成為一個真正的中醫 | 國醫大師李今庸

​怎樣成為一個真正的中醫 | 國醫大師李今庸

 國醫大師李今庸:怎樣成為一個真正的中醫

根據辯證唯物論的認識論觀點:“一切真知都是從直接經驗發源的”(見《毛澤東選集》第276頁)。中國歷史悠久,地大物博,人口眾多,這就為創造和積累直接經驗準備了優勝條件。我國先民就是在這種條件下,通過與疾病的長期鬥爭和長期生活實踐,積累了大量的直接經驗。逮至春秋戰國時期,古代醫學家們通過對這大量實際經驗的總結,創造了比較系統的中醫藥學理論體系,產生了一部劃時代的醫學鉅著——《黃帝內經》,從而奠定了我國醫學發展的牢靠基礎,並規定了而後我國醫學的發展方向。
中醫藥學,在我國社會發展的長時期裡,保證了我中華民族的蕃衍和昌盛,同時也受到了長期臨床實踐的嚴格檢驗,並在這個嚴格檢驗的過程中,得到了鞏固和發展。它有著比較完整的理論體系,有著豐富多彩的醫療方法,經驗豐富,療效可靠,確實是一個“偉大的寶庫”。中醫藥學有著明顯的東方醫學的特色,是我們祖先遺留下來的一份寶貴文化遺產,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瑰寶。

中醫藥學理論體系以我國古代樸素辯證法為哲學基礎,闡述了醫學世界是一個統一的整體,並且是“變動不居”而在不斷發展,不斷變化。正是基於“醫學世界的統一性和變動性”這一理論思維,使中醫藥學的臨床醫療工作擺脫了“刻舟求劍”“守株待兔”“砍倒樹捉八哥”的形而上學的羈絆,而變為生動活潑、充滿生機。“病萬變藥亦萬變”(見《呂氏春秋·慎大覽·察今》),從而構成了中醫藥學辨證施治的特色,並使中醫藥學理論緊緊依賴於臨床醫療實踐,醫療上確立了“唯變所適”的治療原則,構成了中醫藥學與其他西方醫學的質的區別。故歷數千年而未衰,近百年來雖經數次摧殘,然至今仍然屹立在世界東方,正體現了中醫藥的科學價值和強大的生命力!
中國在長期社會發展中,由於具有優勝條件的作用,創造和積累了大量的有關醫事的直接經驗,從而形成了“出則汗牛馬,入則充棟宇”的非常豐富的中醫藥學典籍。前面開頭引用過《毛澤東選集》第276頁的話,“一切真知都是從直接經驗發源的”,“但人不能事事直接經驗,事實上多數的知識都是間接經驗的東西,這就是一切古代的和外域的知識。這些知識在古人在外人都是直接經驗的東西……”中醫藥學各種典籍,記載了中醫藥學的豐富經驗和理論知識,是古人和他人的直接經驗。在我雖為間接經驗,但畢竟是人類經驗,先學之再加以實踐驗證之,使之變為自己的東西,變為自己的直接經驗,變為自己的真正知識。
宋代史崧在《靈樞·經敘》中說:“夫為醫者,在讀醫書耳。讀而不能為醫者有矣,未有不讀而能為醫者也。不讀醫書,又非世業,殺人尤毒於挺刃。”欲為醫者,除存“治病救人”之志外,必須認真熟究中醫藥學各家典籍,力求掌握較多的古代醫學家的經驗知識,以便為自己在這一領域的佔有份額和為認識臨床、處理疾病打下堅實牢固的基礎,堅持理論對實踐的依賴關係,堅持理論與實踐的統一。要做到這一點,除認真學習《實踐論》《矛盾論》,樹立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正確觀點,以武裝自己思想外,常言說,“察往以知來,博古而通今”,必須首先學好中醫藥學經典著作。《黃帝內經》包括今世流傳的《素問》和《靈樞經》二書。它是我國醫學家長期實踐經驗的總結,是中醫藥學的理論基礎,數千年來指導著中醫藥學的醫療實踐,規定著我國醫學的發展方向,還記載著豐富多彩的中醫治病方法。依據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沒有理論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學好《黃帝內經》的內容,就能夠站在理論的高度。認識實踐,把握未來,並從醫學理論上和讀書方法上為閱讀中醫藥學各種典籍奠定基礎。《傷寒論》和《金匱要略》二書,本是後漢張仲景撰著的《傷寒雜病論》一書的兩個部分,在流傳過程中逐漸形成為二書的。它突出地體現了中醫藥學的辨證施治思想體系,比較系統地論述了臨床醫療工作中辨證施治,要求治病必須“隨證治之”,做到“病萬變藥亦萬變”,給了人們醫療工作以正確的思維方法。為了正確有效地繼承發揚中醫藥學,應當誠實地學好中醫藥學經典著作,以利於對中醫學術的正確掌握和準確利用。然中醫藥學經典著作的成書年代都較早,距今己有一千七八百年甚至兩千多年的時間,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書中不少文字的義訓也發生了很大變化,用文字的今義以釋其古義,顯然是不大可通的,而且在其長期流傳過程中,亥豕魯魚者有之,脫落錯簡者有之,這就需要一定的閱讀古書的方法,需要在中醫藥學基本理論和實際經驗基礎上,運用訓詁學和校勘方法甚至還有古文字學、方言學以及歷史學等等求得解決。否則,理論不通,證候謬誤,何以辨證而施治?
這裡且舉三例以示之:如《素問·通評虛實論》說:“乳子而病熱,脈懸小者者何如?”“乳子中風,熱,喘鳴肩息者,脈何如?岐伯曰:喘鳴肩息者,脈實大也,緩則生,急則死。”其“乳子”一詞,有釋為“嬰兒”者,有釋為“婦人哺乳期”者,皆未是。嬰兒生病的診法,只有“望絡診”,沒有“切脈診”。此言“脈懸小”“脈實大”,與嬰兒何干?至於釋為所謂“哺乳期”,其時間可長可短,不確切。《說文·乙部》說:“乳,人及鳥生子曰乳,獸曰產。”《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說:“川王美人懷子而不乳。”司馬貞索隱:“乳,生也。”是“乳子”,即“產婦”也。再如《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並治中》說:“衄家,不可發汗,汗出必額上陷脈緊急,直視不能眴,不得眠。”此額上陷脈緊急”,本謂“額角部陷中之脈緊急,”卻被人們讀為“額上陷,脈緊急”而成了“額部下陷,寸口脈緊急”。試問誰在臨床上見過:一個好流鼻血的人有表證,只要一發汗就會出現“額骨塌陷”?又例如《金匱要略·五藏風寒積聚病脈證並治》說:“問曰:三焦竭部,上焦竭善噫,何謂也?師曰:上焦受中焦,氣未和,不能消谷,故能噫耳;下焦竭,即遺溺失便,其氣不和,不能自禁止,不須治,久則愈。”此文三“竭”字,皆當讀為“遏”,正氣阻遏,氣機失常,在上焦則噫氣,在下焦則遺溺失便,一旦正氣和調流暢,氣機復常,則其病即愈。如以“盡”字釋此“竭”義,則於醫理不通矣。
上述中醫藥學的幾部經典著作,一直指導了中醫藥學的醫療實踐,並促使中醫學術代有發展,是每個修習中醫的必讀之書。但其又都是1700年前的經驗,因而,還應當學習其後的各家醫藥典籍,以補充後世發展的經驗知識。這些經驗知識,也跨越有1700年之久,故其各種典籍,由於其成書年代不同,地區有別,還有作者的經驗知識以及其思想方法的差異,學術思想不可能完全一致,甚至還會出現相左之處。如此,何所適從?這似乎可用下列方法取捨之:
1.依據辯證唯物論的觀點,“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把各典籍中不相一致的問題,放到醫療實踐中去進行臨床驗證,以考察其是非。合乎實踐者是,不合乎實踐者非,兩者皆合乎實踐則兼收幷蓄之,兩者皆不合乎實踐則根據“人不能事事直接經驗”的規律而予以保留,其明顯屬於糟粕者則揚棄之。
2.一定歷史時期內的文化藝術(包括語言文學),有一定歷史時期的特點。把不相一致的問題放在其典籍各自成書的特定時代去分別考察,以求解決。
3.常言說:“群言淆亂衷於聖。”各種典籍,都是其作者在《素問》《靈樞經》《傷寒論》《金匱要略》和《神農本草經》等中醫藥學經典著作的指導下,通過自己的長期實踐而總結其實際經驗撰著的。在典籍中如遇有不相一致的問題,就放到中醫藥學經典著作中去加以考察,合於經典著作學術思想者則是,悖於經典著作學術思想者則非。

俗話說:“久熟讀王叔和,不如臨證多。”“沒有實踐的理論,是空洞的理論。”因此,學習中醫藥學各種典籍,必須與臨床醫療實際緊密結合,勇於實踐,反覆實踐,努力把古人的經驗知識變為自己的東西,做到學、驗俱豐,不盜名,不竊譽,不剽竊別人成就,不佔有他人果實,依靠自己辛勤勞動,掌握知識,結出碩果,使自己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真正的像樣中醫,並在繼承發揚中醫藥學的道路上有所前進,為中醫藥學這個“偉大的寶庫”再添幾塊磚,再加幾塊瓦,進一步促進中醫學術的發展。切忌自暴自棄,人云亦云。
在繼承發揚中醫藥學過程中,要努力挖掘這一“寶庫”中的豐富寶藏,充分發揮中醫藥的傳統優勢,還應積極吸取現代科學技術的成果,藉助現代一切檢查手段,來延伸我們感覺器官的作用,擴展中醫藥學“望”“聞”“問”“切”的“四診”,以認識人體深層的病理變化,並在實踐中逐漸積累起大量資料,堅持“不被別人已有結論牽著鼻子走”的原則下,積極進行中醫藥學的創造性勞動,用中醫藥學理論體系為思想指導,對佔有資料進行認真細緻的研究分析,找出新的規律,把它納入辨證施治的軌道上去,從而發展中醫藥學的辨證施治。在這個過程中,要吸取以往的教訓,防止西化傾向,堅持保證和提高中醫藥學療效的原則,切切注意不要丟了自己的優勢和特色,不要丟掉了自己的活的靈魂。應該記住,數十年的經驗證明:廢醫存藥、中醫西醫化是取消傳統醫學、危害民族文化、害人害己,是絕對沒有出路的。
(199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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