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的視野越縮越窄，最後只留下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洞，像一根蠟燭上的火苗，緊接著就被吹滅了。四周陷入漆黑，他向前走一步卻踩在左腳上，重心不穩，他趕緊右手拉左手，可是來不及了，他摔倒在一個明亮的地方。他向邊上的白大褂投去困惑的眼神，然後像一個竊賊一樣，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向褲兜。
“我醒了？”他說。
“對，你醒了。”
……
近日，作家餘華的兒子餘海果在文學雜誌《收穫》上發表了短篇小說處女作《全身麻醉》，這是文章的開頭。小說講述了主人公張揚發生車禍昏迷進行了開顱手術，在全身麻醉後的意識流動及與醫生的對話。不到一萬字的文字，生動描寫了主人公全麻甦醒後短暫的識別障礙和部分記憶的暫時缺失。
現實中，小說中的情境確是真實存在的。《都市快報》曾報道過一位28歲的女孩因胃反流預約了無痛腸胃鏡檢查。當她全麻醒來後，嘴裡唸唸有詞，還唱起了英文歌，後來又追著男護士要電話。事後陪她同去的朋友吐槽：“你像喝酒斷片了一樣，什麼都不記得了，最尷尬的不是你，而是當時清醒的我啊！”
全麻後人會做夢嗎？為什麼有人全麻喚醒後會出現一些特別的反應和舉動？記者邀請浙江省立同德醫院麻醉科主任王宏偉主任醫師來聊聊。
為什麼全麻醒後有人出現特別舉動？
神經系統不同區塊的甦醒有快慢
王宏偉主任說，全身麻醉是鎮靜、鎮痛等麻醉藥物通過靜脈通路或者呼吸道吸入的方式進入人體，使患者的中樞神經系統被暫時抑制，從而失去意識、痛覺和反射抑制的過程。全身麻醉後，患者便進入了無痛深睡眠狀態，當麻藥被人體代謝或者排洩後，患者的神志和反射又會逐漸恢復。
有些人全麻甦醒後出現一些特別舉動或反應，王主任說，主要是以下兩個原因。
第一，因麻醉劑量、麻醉時長、個人體質以及手術和操作類型的不同，全麻甦醒過程中神經系統不同區塊的甦醒是有快慢的。
比如無痛腸胃鏡檢查，通常全麻時間短，恢復意識也比較快。但有些患者甦醒時，被抑制的神經中樞尚未徹底恢復，出現短暫的異常表現是正常現象。那些動輒五六小時的外科大手術，因麻醉劑量大，一般是呼吸中樞先得以恢復，繼而才是神經中樞的恢復。由於神經中樞被長時間抑制，甦醒後患者對時空、事件的適應過程往往更長，出現奇怪的舉動或是識別障礙的情況也相對較多。
第二，這種情況多發生於65歲以上的老年人身上。老年人神經系統相對比較脆弱，且合併症多，加上術中可能有水電解質紊亂、全身炎症反應等問題，容易在圍術期出現神經認知紊亂，甦醒期短期的表現，臨床稱為“術後譫妄”，表現為認知力和注意力的障礙，有的人會表現淡漠，但有的人還會有攻擊行為。
大伯髖關節置換手術甦醒後
突然伸手打了麻醉主任幾拳
王主任曾碰到過術後出現“譫妄”而打人的患者。那是位80多歲的大伯，本身患有高血壓、糖尿病等基礎疾病，因摔跤導致髖關節骨折，醫生評估後建議行髖關節置換手術。
手術過程很順利。大伯被喚醒後，突然伸出右拳打了王宏偉主任幾拳。王宏偉主任理解這並不是大伯有意為之，通過調整大伯各項生命體徵以及全身器官功能，告訴他現在的時間和地點，並告知整個手術過程，幫助大伯恢復認知。
不料，大伯轉入病房後，又伸手打人，還伴有煩躁、大喊大叫等症狀。針對大伯頗為嚴重的“譫妄”現象，王主任綜合評估後給予了抗譫妄治療。三天後，大伯的神經認知紊亂才慢慢恢復正常。
有患者表示是近幾年最高質量的睡眠
“責怪”醫生為什麼不讓他們多睡會？
同樣是全麻，為何有人甦醒後心情愉悅哼著歌，而有的人卻煩躁不安，出現了譫妄呢？
王宏偉主任說這和麻醉時長有很大關係，麻醉時間越長，認知功能障礙會表現得越明顯，出現譫妄概率也相對更高。
“大多情況下，腸胃鏡檢查、腹腔鏡手術、內鏡手術等麻醉劑量輕、切口小、手術過程較為平穩，患者麻醉甦醒後大多處於比較放鬆的狀態。”王主任說，現代人生活節奏快、壓力大，長期缺乏深度睡眠，接受小劑量全麻後，人體會進入一個深睡眠的狀態。甦醒後，患者常會有一種睡得特別香的感覺，有患者表示是近幾年最高質量的睡眠，甚至“責怪”醫生為什麼不讓他們多睡會，非要把他們從美夢中叫醒。
有人夢到打麻將贏了
有人夢到中了彩票
有人從大“血拼”中醒來……
全麻後真的會做夢？王主任解釋，人體的大腦無時無刻不在運轉，即使是全麻狀態下，大腦仍然在活動，同樣會出現夢境。
只不過全麻進入深睡眠狀態時，大腦的活動是無法被察覺的。隨著麻醉藥物的代謝，大腦皮層從深睡眠變成淺睡眠然後慢慢甦醒。但有的患者還未完全甦醒或者甦醒區塊不一致，可能就會留住夢境中的記憶。
“有人夢到打麻將贏了，有人夢到中了彩票，有人從大血拼中醒來……”王主任說，不少全麻甦醒後的患者，會說起自己的有趣夢境，也算手術的額外“福利”吧。
術前6小時禁食、2小時禁飲
全身麻醉前的注意事項馬虎不得
對全身麻醉，王宏偉主任特別強調，病人一定要遵守注意事項——嚴格“禁食禁飲”，術前6小時禁食，術前2小時禁飲。
“千萬不要認為少吃一點沒關係，這是關乎自己性命的大事。人在麻醉狀態下，吞嚥反射、咳嗽反射等保護性反射都會被抑制，如果胃裡的食物沒有被排空，容易返流造成誤吸。一旦返流到氣道和肺裡，會引起孟德爾森綜合徵，即誤吸胃返流的食物引起的吸入性肺炎，導致呼吸困難甚至呼吸衰竭，後果往往很嚴重。”
王主任說，有的患者常常對“禁食禁飲”有一番自己的解讀。比如護士說不要吃飯，患者認為可以吃麵，或者吃巧克力、餅乾之類；護士說不要喝水，患者以為可以喝牛奶。這些都是誤讀，不要拿自己的生命當兒戲。
另外，王主任提醒，全麻檢查或術前最好先到麻醉門診評估。
“目前老年人需要麻醉手術的佔比在上升，有的人從不檢查，不瞭解自己的身體情況；有的則合併高血壓、高血糖、呼吸系統等基礎疾病。在麻醉門診，麻醉醫生會對手術患者進行全面術前評估，包括心肺功能、肝腎功能、神經系統等檢查，確定患者目前的情況是否適合接受手術，還是需要進一步完善檢查或者需要進行術前康復一定時間後增強體能等再來手術。”王主任說，麻醉醫生還會對患者在服藥物進行檢查，如果有降壓藥、降糖藥或者抗血小板抗凝等藥物，由於圍術期特殊時期需提前做好不同藥物的橋接，要換成其他藥物，以便更好地控制患者圍術期的情況。
“麻醉門診是手術麻醉工作的重要環節，不僅提高患者安全，降低圍術期的風險，還可以縮短術前住院時間，同時為麻醉後併發症的診治提供保障，更有利於患者術後康復。”王主任說。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 記者 張靜
通訊員 應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