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01集日本動漫《灌籃高手》在主角團湘北男籃出征全國大賽前戛然而止。2023年，原作者井上雄彥親自執導的《灌籃高手》電影版在中國大陸上映，電影放映的是一場暢快淋漓的籃球賽，更是一代觀眾對於熱血體育動漫的情懷。《灌籃高手》在日本當地上映首日，創下7.16億日元（約3742萬元人民幣）的觀影成績，並連續八週週末斬獲日本票房冠軍。
電影《灌籃高手》中文預告
長期以來，《灌籃高手》雖然深入人心，但相較於足球、棒球兩類運動，籃球在日本依然是個稍顯小眾的運動。同樣是體育動漫，《棒球英豪》所反映的甲子園（日本高中棒球聯賽）依舊每年人氣爆棚，代表著日本高中生萬眾矚目的“成人禮”。《足球小將》更是“神預言”般地賦予了日本足球以自信——1998年，日本首次進入世界盃決賽圈；2022年，日本在小組賽連勝德國和西班牙兩支前世界盃冠軍，雖敗猶榮；川口能活、中村俊輔、中田英壽等職業足球選手相繼湧現……
與之相比，《灌籃高手》似乎並沒有讓日本在世界面前展現出一記強力扣籃（SlamDunk）的奇蹟。那麼，日本男籃在實力上沒有大幅提升，這是為什麼？
縱觀日本的體育動漫，棒球類有《棒球英豪》《棒球大聯盟》《女棒甲子園》，足球類有《足球小將》《哨聲響起》，網球、排球類有《網球王子》《排球少年》，籃球類動漫繼《灌籃高手》後還有《黑子的籃球》，這些作品有一個共同點——主人公都成長於校園，從校級聯賽開始打起。
而這一背景也未曾脫離日本現實。日本教育體系對體育的重視，尤其是對足、籃、排、棒球等球類競技體育的訓練強度的把控，已經遠遠超出我們所默認的校園體育是“強身健體”“課餘愛好”的範疇，甚至可以說，現代體育運動之所以能夠被大量推廣到日本社會，被民眾關注，和學校這個“體育教育的始發站”脫不了干係。也正因如此，我們現在所熟知的日本職業球員，一開始都是從高中聯賽脫穎而出的。
明治維新以前，日本國內並沒有現代意義上的體育運動，但在武士文化的影響下，學習武術有著廣泛的社會基礎。“黑船來航”之後，西方列強紛至沓來，不僅給日本帶來了西洋近代自然科學、軍事技術、人文學藝、教育體制以及其他典章制度，還有現代體育運動。來自英國的高爾夫和賽艇、源於美國的棒球與籃球，還有從中北歐大陸國家傳入的滑雪與體操。這些“舶來品”散發著各自母國的氣息，在明治日本這個“各國體育的共同租界”中雜居生長，在潛移默化之中塑造著日本人的身體，影響著他們的日常生活，也在紮根異鄉的過程中反映出島國獨特的精神面貌與國民根性。
1871年（明治四年），美國人霍勒斯·威爾遜在當時的東京開成預科學校（現東京大學）任教，開設“擊球比賽課”，這演變為後來的棒球（日本稱“野球”），在學校中得到大範圍普及。1915年8月，大阪的豐中體育場和京都第二初中聯合舉行了第一屆全日本中學冠軍棒球大會（日本舊制中學校現在大多數已發展成高級中學），這場比賽頗受社會關注，並持續舉辦。第3屆校際棒球賽在兵庫縣的奈尾體育場舉行，但觀眾人數增加使得場地容量不堪負荷，因此從1924年開始，比賽統一在阪神甲子園體育場舉行。甲子園，就這樣成為日本最負盛名的棒球體育教育聖地。
日本動漫中描繪的觀賽場景。來源/電影《夏日大作戰》截圖
1872年，日本的學校體育課程創建起來，當時稱為“體術”，翌年改稱為“體操”。1874年，東京大學工學部的蘇格蘭測量員萊默·瓊斯將足球納入體育課的一部分進行教授，隨後，日本關西地區的各個學校成為足球的先導地，通過校際間的比賽交流，足球教育在全國其他學校得到紛紛效仿。全日本高中足球錦標賽，作為日本高中男子足球俱樂部的頂級賽事，從1918年一直延續至今。
如果說棒球和足球作為日本歷史上的傳統校園體育項目，得到了充分的保留和發展，那麼在社會經濟、政治發展與變革中，日本的學校體育則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尤其是二戰後的日本，在政治、經濟科學技術快速發展以及人民生活環境的變化和生活水平的提高過程中，學校體育的功能、方式與內容等都有了重大改變。
20世紀50年代中期開始，日本進入經濟高速增長期，社會弊病初顯，迫切需要有能力從事研發新技術的人才。1972年，日本教師聯合會提出，在過分強調知識量和課時長度的“填鴨式”教育方針下，學生只會死記硬背，將削弱其獨立思考的能力，因此應踐行強調培養思考能力的“ゆるい教育”（意為寬鬆的教育）。這一教育方針後來在1980年、1992年、2002年的幾次修訂中逐步完善，大體的改革方向則是教學時間的縮減和學生綜合性學習的增加。其中，“用體育來培養健全、有能力的身體，使人認識到身體活動在人生中的價值，使人意識到各自在社會生活中的責任”就被納入日本的學習指導綱要之中。“參加學校運動部活動可以代替必修的部分學分”的規定，也使得日本初高中的學生體育社團如同熱血體育漫畫中所展現的那般，有充分自由生長的天地。
柔道、田徑、游泳、棒球、足球、排球、籃球等數十個種類的社團同時容納在一個學校中，日本90%的學生都要選擇加入一個社團，在放學後參加該部門的訓練教學活動。再加之社團的運營和活動開展會直接影響教育部門的教育經費撥款，因此《灌籃高手》中柔道部與籃球部“搶人”的劇情並非虛構。
柔道隊和籃球隊對櫻木的爭奪。來源/動漫《灌籃高手》截圖
在20世紀70年代的日本，足球和籃球都不是主流的體育運動。當時，只有棒球在普通群眾中廣為流行，還誕生了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的棒球明星——日本職棒讀賣巨人隊的長島茂雄。在那樣的時代，很難想象足球和籃球這種隱藏在棒球背後的、相對不起眼的球類運動，如今竟能有職業聯賽。
而對日本國內足球、籃球職業體育參與人數增長促進最大的，是日本的動漫。
1981年，漫畫期刊《少年JUMP》開始連載漫畫作品《隊長翼》，一直持續到1988年。之後，《隊長翼》1994年至1997年出版第二卷、2001年至2004年出版第三卷，創造了一連串熱潮。漫畫後來被製作成中國觀眾熟知的以足球為題材的動畫片《足球小將》。受這部作品影響，日本足球人口急速增長，許多青少年在看了《足球小將》的漫畫和動畫後，走上足球道路，其中就有近20年來的大半職業球星。
日本足球協會（JFA）註冊足球運動員人數變化圖。來源/日本足球協會（JFA）
1980年，也就是《足球小將》開始連載的前一年，日本足球協會註冊人數約為30萬人。然而，在1988年，當《足球小將》第一部連載結束時，日本足球協會註冊足球運動員已達到大約67萬人。之後，日本足球熱潮和《足球小將》的第二部、第三部作品的傳播也產生了協同效應。
日本職業足球聯賽於1993年開賽，標誌著日本足球從專業走向職業，而其中很多球員都是在《足球小將》的影響下，從棒球場轉戰足球場的孩子。可以說，日本足球人口增長正是從一部名為《足球小將》的漫畫開始的。
1984年，作者高橋陽一的筆下描繪了這樣一幅場景：勁旅西德隊與日本隊交鋒，在主人公大空翼的絕殺球下，日本隊以3-2擊敗了強大的西德隊，在奧運會上創造了歷史。當時高橋陽一所設定的日本足球的目標，是在1994年、1998年踢進世界盃。現實中，日本的確在1998年首次進入世界盃決賽。而當年被動漫迷視為神話的劇情，也被日本隊變為現實——在2022年世界盃小組賽上，日本隊以2-1逆轉擊敗德國隊。
無獨有偶，同題材的體育動漫《灌籃高手》也引發了日本籃球熱潮。這部漫畫於1990年至1996年連載於《少年JUMP》，同名動畫於1993年至1996年播出。和《足球小將》不同的是，它在第一部作品結束後就不再更新續集，不過它所引發的粉絲效應卻絲毫不弱於日本國內其它體育動漫。
日本籃球協會（JBA）註冊人數籃球運動員人數變化圖。來源/日本籃球協會（JBA）
在《灌籃高手》開始出版的1990年，日本籃球協會（JBA）註冊人數約為80萬，連載結束時（1996年）已增加到約100萬，隨後又回落到60萬左右。《灌籃高手》的連載期和播出期都比《足球小將》短，且《足球小將》漫畫和動畫都有續集，而《灌籃高手》則停更。日本籃球協會註冊人數的短期繁榮，可以說是受《灌籃高手》結局的影響。
《灌籃高手》裡的那句經典臺詞“教練！我想打籃球”，曾讓一代青少年觀眾被植入了“制霸全國”的籃球夢。但無論是《灌籃高手》的作者井上雄彥本人對於少年追夢的鼓勵，還是現實中男籃粉絲們公認的職業籃球的頂峰，都不僅僅停留在“制霸日本國”的層面上，正如動漫中所展現的，成為全國第一的終極目標，是遠走美國，對決世界。
20多年過去了，在今天代表著世界上頂級籃球賽事的美國職業籃球聯賽（National Basketball Association，簡稱NBA）中，僅有兩位日本球員在各自的球隊中站穩腳跟——效力於洛杉磯湖人隊的非寧日本混血選手八村塁、曾代表日本男籃征戰2020東京奧運會的布魯克林籃網隊選手渡邊雄太。
八村塁進球片段
誠然，日本憑藉自身的動畫製作水平，製作出了《足球小將》《灌籃高手》等優秀的青少年體育題材作品，為日本體育注入一股熱血，但日本男籃卻沒如足球一樣享譽世界，成為真正的“灌籃高手”，其背後或許還有更多動漫無法扭轉的現實因素。
眾所周知，籃球是一寸高一寸強的運動，對於運動員的身體素質尤其是身高條件要求極高。日本文部科學省2021年公佈的數據顯示，日本17歲男性的平均身高為170.8釐米。而NBA正常控球后衛身高在185-190釐米左右，得分後衛在195-203釐米左右、小前鋒在198-206釐米左右。運動員之間的身高差，造就的是難以逾越的實力鴻溝。儘管在《灌籃高手》中，作者井上雄彥設定了一個例外——宮城良田身高僅168cm，卻擁有敏捷的身手和出色的技術，因此成為湘北五虎將中當之無愧的控球后衛。但在現實生活中，僅有1.263億人口的日本，體質適宜職業籃球運動的男性並不多，擁有如同流川楓、櫻木花道那般天賦的球員更是鳳毛麟角。
動漫的題材和受眾年齡段，或許也是影響現實中日本體育發展的因素之一。《足球小將》從主角大空翼等人自小學講起，直到高中遠赴海外、闖蕩職業足壇，形成了完整的主角成長故事鏈，因此也吸引了一批較為低齡的受眾，觀眾得以從少年時期就因喜愛而去接觸足球這項運動，日本的“國腳”川口能活、中田英壽等，就是這些少年觀眾中超群越輩的人。而《灌籃高手》則把更多的筆墨放在高中生這批籃球運動的“主力軍”身上，動漫不僅有充滿想象力的逆天神技，更因高中生獨特的熱愛、信任與友誼吸引觀眾。作為“要從娃娃抓起”的體育運動而言，從高中開始的興趣顯然為時較晚。
日本的足球協會與籃球協會之間對於發展的規劃、投入的預算，也存在著判若天淵的差異。曾經參加過1964年奧運會的日本足球名宿——川淵三郎，早在1996年時任日本足協主席時，就為日本足球制定了重要的長期戰略規劃——“日本足球百年計劃”，後來又出臺“日本足協2005宣言”，足協嚴格落實規劃，並以“重金砸復甦”：僅2006年，日本足協的預算是157億日元，是日本奧委會的兩倍，2010年更是達到了176億。而另一邊，日本籃球協會在2016年川淵三郎主導組成新的日本職業籃球聯盟B.League（簡稱B聯賽）之後，才借用足球J.League（簡稱 J聯賽）的成功模式，逐步走上發展的道路，採用尋求雄厚大企業的財力支持、大量引入歸化球員、支撐本土球員留洋等舉措實現新發展。由此看來，日本籃球未來的發展潛力不容小覷，卻尚未真正成為“灌籃高手”。
[2] 齊建國，薛懋青，賈志勇：《日本學校體育與健康教育》
[3] 新浪體育：《三代目上任，日本籃球迎來發展新拐點》
[4] なるほど：《キャプテン翼・スラムダンクがプロリーグ発足へ與えた影響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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