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貓膩

事出反常必有貓膩

01

991年 ,廬州一個名叫道安的尼姑,上京(開封)告御狀。
罪名很勁爆——狀告自己的嫂子姜氏與姑父徐鉉私通。
徐鉉亂倫通姦?驚天大瓜!他可是聲震天下的大名士,與王禹偁、胡旦等人領袖大宋文壇。
大傢伙多久沒聽過這麼吊人胃口的八卦了?
開封臣民搬起小板凳,吃瓜看戲。
02

簡單介紹下——
徐鉉,是南唐天才少年,文藝天賦全部點滿,與韓熙載並稱“韓徐”,是南唐最負盛名的文壇大咖。
開寶七年(974年)十一月,趙匡胤攻滅南唐時,徐鉉奉李煜之命出使開封。
文人的嘴皮子別提多利索了。
徐鉉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控訴趙匡胤師出無名,無端挑起戰火。
趙匡胤被逼急了,說出一句耍賴界的千古名言——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可惜,南唐大軍沒有徐鉉嘴這麼硬。
開寶八年(975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李煜被迫投降,南唐滅亡。
徐鉉成了大宋降臣,入宋後,主要做一些文秘工作。
官位不低,但權力很小。
可耐不住徐鉉靠才華,聲名爆表。
03

這位名滿天下的大才子怎麼就捲進了亂倫案呢?
原來,徐鉉的大舅子的女兒姜氏,嫁給了廬州落魄士子蕭獻臣。
小兩口婚後如膠似漆,你儂我儂。
就是日子過得有點窘迫。
不過,在徐鉉的照顧下,小兩口過得美滋滋。
兩家來往頻繁。
姜氏知書達理,勤儉持家,一家人也其樂融融。
除了她小姑子,性格強勢,刁蠻任性,非常不喜歡這位新嫂嫂。
長大後,小姑子出家做了尼姑,法號道安,出家也還惦記著和嫂子過不去。
就跑到開封府,狀告哥哥嫂嫂不孝順父母。
大宋以孝治天下,這罪名太大了。
正好開封府判官張去華是徐鉉的好友。
徐鉉聞訊後,寫信告訴張去華自己侄女在婆家的表現。
張去華就有了判斷,這是小姑子誣告嫂子,沒有受理此案,要將道安強行押回廬州。

04

道安當然不服,於是就發生了開頭那一幕——
直接敲了登聞鼓,告御狀。
道安還加了2條更厲害的罪名:
1,徐鉉與侄女姜氏通姦亂倫;
2,徐鉉寫信買通張去華,包庇姜氏夫婦,有案不治。
這下,事情大發了。
宋太宗聞訊大怒,將道安,蕭獻臣、姜氏、徐鉉、張去華以及審理此案的開封府衙吏全部關進大牢,命大理寺、刑部全權受審此案,誓要查個水落石出。

【宋朝案件審核最高流程就是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堂會審】

別看陣勢這麼大,案子其實很好審。
1、
宋代法律,訟人通姦一般只能丈夫或當事人指控才會被受理。
那會兒,小姑子誣告嫂子通姦的案例不要太多,地方官員基本理都不會理。
2、
徐鉉這年已經75歲,年逾古稀,就算他有色心,也沒這能力了吧?
3、
捉賊見贓,捉姦在床。
徐鉉和姜氏又沒被堵在床上,這事壓根就沒憑沒據。
4、
張去華,書香門第,家風高潔,入士多年,清廉如水,剛正不阿,政績顯赫。
他坐鎮開封府多年,一次差漏沒出過,一次徇私枉法也沒有,官聲特別好,京師上下無人不服。
以他的秉性,不會袒護徐鉉。



05

很快,判大理寺王禹偁(大理寺一把手)和權大理正李壽聯名做出判決,道安所告純屬子虛烏有,這是典型的誣告,道安被判反坐!
刑部複核時,判刑部宋湜、刑部詳覆趙曦也代表刑部同意大理寺判決並上報給了宋太宗。
至此,這案子幾乎板上釘釘了。
可,宋太宗看到結果後,親自下詔:大理寺、刑部判決有誤,道安不應該被反坐(“有詔勿治”)。
然後讓樞密直學士李昌齡組建專案組,對大理寺、刑部的調查進行再調查。
王禹偁急了,直接上書反對詔令,為徐鉉鳴冤(“抗疏雪鉉”)。
居然敢抗旨?
宋太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令將審理此案的大理寺、刑部官員也給抓了起來。
九月二日,新的判罰結果出爐——
徐鉉貶為靜難行軍司馬、王禹偁貶為商州團練副使;
宋湜貶為均州團練副使、張去華貶為安州司馬;
其餘參與審理此案的官員也全部被貶。
06

此令一出,朝野震驚。
但還沒完。
不久,有人彈劾同判大理寺向敏中袒護張去華。
向敏中是張去華的女婿,宋太宗命大理寺重審此案時,他為了避嫌,並沒有參與審理。
然並卵,宋太宗一紙令下,向敏中也被貶出京城。
緊接著,張去華的同年、王禹偁的座師、翰林學士宋白也被牽連進來,直接被貶為保大軍節度行軍司馬。
好傢伙,一個小尼姑居然將朝堂這麼多高官拉下了馬。
大宋開國三十年,都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07

問題來了——
宋太宗為什麼要把一件小案子鬧得這麼大呢?
時出反常必有貓膩。
這背後的水深著呢。

1、
王禹偁直言敢諫。
宋太宗興盛佛教,王禹偁卻直言不諱地說和尚尼姑都是國之蛀蟲。
宋太宗一有什麼不對,王禹偁第一時間上書職責,並且在大庭廣眾議論宋太宗的錯誤,經常搞得宋太宗下不來臺。
宋太宗愛惜他的才華,曾親自召他入宮,在床前語重心長地告誡他:
“卿聰明文章,在有唐不下韓柳之列。但剛不容物,人多詛卿,使朕難庇。”
王禹偁卻我行我素,該怎麼噴繼續怎麼噴。
搞得宋太宗頭都大了。

2、
太宗朝晚期,朝堂黨爭漸起,先是以趙普為首的元老派和以胡旦、趙昌言為首的太平興國三年同年黨鬥得水深火熱;
接著以宰相呂蒙正為首的太平興國二年同年黨和以寇準、向敏中為首的太平興國五年同年黨打得那叫一個激烈。
搞得宋太宗焦頭爛額。
王禹偁才名很高,領袖大宋文壇,結交了很多像徐鉉這樣的文壇大咖;而且交際太廣,好友遍佈朝野,枝繁葉茂,和太平興國八年進士結為一黨。
更離譜的是,王禹偁還寫了篇《朋黨論》,公開叫囂“小人有黨、而且君子亦有黨”。
皇帝最恨大臣結黨,宋太宗早就想整整王禹偁。

3、
甭管道安案背後的真相是什麼,宋太宗直覺地發現大宋司法體系出現了大漏洞——
五代時期,司法崩潰,獄治冤濫,宋太宗繼位非常重視司法,屢屢發佈詔令,整飭刑政。
效果很明顯,但還是出問題了。
這些年,大理寺和刑部,舞文巧詆的事情不要太多,都成穿一條褲子的好朋友了。
就算這次他們是清白的,下次呢?誰敢保證他們不會徇私枉法?
宋太宗就是借教訓王禹偁,再整頓司法。
宋太宗政治手腕很厲害,非常善於借勢。
道安案就是他設立審刑院,改革司法的一個最好切入口。
這年八月十二日,宋太宗就特意新設立審刑院(李昌齡知院事),職責就是審判複核監督大理寺和刑部。

凡獄上奏。先達審刑院,印訖,付大理寺、刑部斷覆以聞。乃下審刑院詳議申覆,裁決訖,以付中書省。當,即下之;其未允者,宰相覆以聞,始命論決。
——《宋史·刑法一》

4、
立儲。
宋太宗晚年,朝臣一個勁地逼他立太子。
道安案爆發時,馮拯、王世則等人,就上書請立許王趙元僖為太子。
宋太宗最煩這個,馮拯等人被宋太宗臭罵一頓,貶出京城。
巧了,王禹偁也一直勸宋太宗立太子。
更巧的是,王禹偁的另一個好友左正言宋沆(宋湜堂兄弟、呂蒙正親家)更是帶著五位言官聚在宮門口喊著要立太子。
王禹偁這是要幹啥?
這時,李昌齡上交了一份報告:
徐鉉與姜氏通姦一事,雙方各執一詞,已經查不清了。
徐鉉買通張去華也沒有證據,但張去華很有可能袒護徐鉉。
王禹偁等人袒護張去華嫌疑非常大,他們很有可能是為了巴結許王(張去華是趙元僖心腹)。
宋太宗這才下了狠手,警告背後的有心人。
08

說到底,王禹偁純屬倒黴,成了宋太宗政治強化皇帝威權、實現政治目的的工具。
這點宋太宗比誰都清楚,因此警告過後,就是懷柔。
王禹偁等人被貶後不久,宋太宗就找了個理由將他們召回了京城。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誰還敢多說什麼?謝主隆恩吧。
最倒黴的還是徐鉉。
案件審得不清不楚,人言可畏,清白難尋。
可憐徐鉉一世清名,毀於一旦,鬧了個晚節不保,成了品行不端,寡廉鮮恥的反面文人。
徐鉉又驚又氣,差點兒中風,最終鬱鬱而終,死在了靜難軍任上。



PS:
慶曆三年(1043年),徐鉉死後52年,大噴子歐陽修彈劾翰林學士李淑,他還特意順嘴提到了徐鉉私通侄女:

“自古有文無行之人,多為明主所棄。只如徐鉉、胡旦,皆是先朝以文章著名於天下,二人皆以過惡廢棄,終身不齒。”

此時的歐陽修怎麼也不會想到,日後他也會步徐鉉後塵,被人誣告與外甥女、兒媳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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