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職防路上我看到繁星滿天（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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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背景：李珏的目光裡，有一種溫柔的堅定。如今擔任北京市化工職業病防治院院長的她，30年來上山下海，從未停下為保障勞動者生命健康安全而趕路的腳步。曾經，職業病危害給勞動者本人和家庭帶來的傷痛讓她一次次嘆息，她也更明白職業病防治工作對我國近10億職業人群意味著什麼。

2023年4月25日—5月1日是第21個《職業病防治法》宣傳週。當前，我國職業病防治現狀如何，經濟、就業、健康之間的關係怎樣平衡，職防人有哪些不為人知的故事？我們帶著這些問題，和李珏展開對話。

請您介紹一下，我國職業病防治現狀如何？在社會經濟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時，職業病防治面臨哪些新挑戰？

李珏：我從事職業病防治工作30年，從一名職防人的視角見證了祖國在工業現代化進程中的印記。改革開放40多年來，我國建立了門類齊全的現代工業體系，躍升為世界第一製造大國。2020年，國家衛生健康委組織對全國282191家企業進行職業病危害現狀統計調查，調查企業涉及採礦業、製造業，電力、燃氣，水的生產和供應業3個門類41個行業。抽樣調查結果顯示，存在職業病危害因素的企業佔調查總數的93.46%。

截至2022年底，我國累計報告職業病103.8萬例，其中職業性塵肺病92.3萬例；報告新發職業性塵肺病病例數從2012年的24206例下降至2022年的7577例。

在臨床中，面對深咳不止的塵肺病患者，我們的同事常會有很強的無力感。包括塵肺病在內，很多職業病一旦確診便無法根治。《職業病防治法》明確規定，職業病防治工作要堅持預防為主、防治結合的方針，建立用人單位負責、行政機關監管、行業自律、職工參與和社會監督的機制，實行分類管理、綜合治理。

近年來，工業企業中的新技術、新材料、新工藝廣泛應用，新業態不斷產生，在職業性塵肺病、噪聲聾等傳統職業病依然多發的狀況下，與工作相關的職業緊張、肌肉骨骼疾患等問題凸顯出來，職業人群老齡化的問題也同時共存，我國職業病防治工作面臨多重疾病威脅並存、新舊多種健康影響因素交織的局面。

然而，當前，我國對生物因素、工效學和職業精神心理危害因素關注不夠，很多疾病尚未納入職業病目錄，如經血液傳播的乙型肝炎、狂犬病，以及因職業性接觸所致的血吸蟲病、包蟲病等寄生蟲感染性疾病。此外，視頻終端作業、不當作業姿勢等導致的疲勞、過勞及肌肉骨骼疾病，加班倒班、超時作業、職場競爭、職場歧視與欺凌等導致的職業精神緊張問題，也應該成為社會和行業高度關注的職業健康問題。

李珏（左）在企業開展工作場所噪聲檢測

您在職業生涯中曾處理過哪些突發事件？這些年來，您看到勞動者的工作環境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李珏：在入行之初的幾年裡，我曾親歷過不少令人震驚、惋惜的事件。那些經歷也讓年輕的我更感受到自己肩上的責任，感受到職業病防治工作的重要性。

20世紀90年代，我國有很多“三合一”的小作坊，工業生產、產品儲存及工人住宿同在一個場所。還記得，一名18歲的男孩就受僱於這樣一家生產固體工業酒精的小工廠。酒精塊內含有大量甲醇，會對人體視神經、中樞神經等造成傷害。在與大量固體酒精生產原料及產品同住一個月後，這名男孩因職業病危害雙目失明，一生的命運都被改寫了。

還有一名女工，她所在的化工廠以生產氫氟酸為主營業務。一次，氫氟酸發生洩漏，液體噴濺到這名女工身上。當時是夏天，大家衣著比較單薄，而氫氟酸腐蝕性高、穿透力強、滲透速度快。在偌大的工廠，這名女工跑了許久也沒有找到能沖洗的設備，最終因為化學腐蝕程度太嚴重而失去了生命。

令人嘆息的是，這些職業環境給勞動者生命和健康造成的嚴重危害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因此，我們在今天尤其要強調預防的重要性。《職業病防治法》明確規定，產生職業病危害的用人單位的設立除應當符合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設立條件外，其工作場所還應當符合下列職業衛生要求，包括職業病危害因素的強度或者濃度符合國家職業衛生標準；有與職業病危害防護相適應的設施；生產佈局合理，符合有害與無害作業分開的原則等。

因此，在可能發生急性職業損傷的有毒、有害工作場所，應配置必要的現場沖洗設施，寒冷地區室外設置的沖洗設施還需要有電伴熱設施，以保障應急時能快速出水等。所幸，隨著產業升級和全社會對職業病防治工作的重視，越來越多的用人單位工作環境在不斷改善，職業病危害因素迅速得到控制。

職業病防治工作的重點，並不僅僅是針對某個具體患者的病痛，而應從預防為主的理念出發，保障20歲~60歲這一全社會最具活力和創造力的職業群體的生命健康。他們是家庭和社會的頂樑柱，守護好他們，就是在守護整個社會的健康持續高質量發展。

職防院在保障工業企業安全生產、勞動者生命健康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在新時期，職防院應該如何找到自己的發展定位？

李珏：2002年，《職業病防治法》的頒佈，讓保護勞動者健康這件事有了明確的法律依據，其中明確要求，新建、擴建、改建建設項目和技術改造、技術引進項目，可能產生職業病危害的，建設單位在可行性論證階段應當進行職業病危害預評價。建設項目的職業病防護設施所需費用應當納入建設項目工程預算，並與主體工程同時設計，同時施工，同時投入生產和使用。在這個過程中，職防院需要在建設項目的不同時期分別進行職業病危害預評價、職業病防護設施設計以及職業病危害控制效果評價，指導用人單位從源頭預防、控制和消除職業病危害，避免職業病的發生。

在發展過程中，全國很多職防院都曾面臨過危機。隨著北京市非首都功能的疏解，不少化工集團遷到京外，北京職防院也曾遭遇過發展難題。但是《職業病防治法》的頒佈和實施，給我們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我們找到了一條與市場緊密結合，以一級預防為主，為用人單位提供高質量的職業衛生技術服務的道路。目前，北京職防院每年能為1000多家各類型企業提供職業病危害評價、檢測和體檢服務，走在行業的前列。

但事實上，因為產業結構的地域差異，每家職防院都有各自不同的發展方向，也分別有其優勢和短板。我認為，無論各家職防院給自己的定位如何，其核心職責都是堅守職業病防治的陣地，為勞動者提供健康保障。這應該是我們職防人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

調查顯示，目前我國大多數職業病患者來自中小型企業。對於這一現狀，您認為該怎樣平衡經濟、就業、健康等之間的關係？職業病防治機構能做些什麼？

李珏：相關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我國中小企業佔企業總數的99%以上，營業收入超過75萬億元。第四次經濟普查數據顯示，中小企業從業人數佔全國企業從業人數的80%。這些中小企業職工人數少、企業規模小、成本有限、抗風險能力不足，要想參照大型企業做好職業病防護設施設計和建造並非易事。

對此，職業病防治機構首先有責任對其進行守法意識、職業病防治知識的宣傳教育；其次，應該進行有針對性的幫扶，派出職業衛生醫師進駐企業，實地指導企業改善工作環境，加強勞動者的職業健康保護。有時，一個排風口位置的調換、一副耳塞的正確佩戴，就能在有限條件下將工作環境對勞動者的危害降到最小。

您是怎麼進入職業病防治領域的？做這一行和其他專業有什麼不一樣的體驗和收穫？

李珏：我原本是學環境工程專業的，由於職防工作涉及很多交叉學科，亟須衛生工程相關專業人員的加入，而當時開設這類學科的院校非常少，所以我就進入到職業病防治領域，一干就是30年。十多年前，我從山西省勞動衛生與職業病防治研究所調入北京市職防院。當時，院裡面臨著嚴重的人才斷檔，全院職工總數不足100人，各項業務也嚴重萎縮，將近40歲的我是院裡最年輕的職工之一。

而如今，經過十幾年的發展，北京職防院已有近400位職工，擁有碩士、博士以上學歷的人才接近100人，職工平均年齡36歲，人員結構在不斷優化。除了職業衛生技術服務工作走在全國前列外，北京職防院職業衛生科研和培訓等各項工作也在不斷深入，成為國家級職業衛生技術支撐機構。值得一提的是，在今年的《職業病防治法》宣傳週到來之際，全國規模最大、種類最全，也是目前唯一國家級職業病防治人才培養基地剛剛在我院建成。

因為行業的特殊性，30年來，我曾去過全國很多地方。我從心底裡慶幸進入職業病防治這個領域，一路上也領略了很多不一樣的風景。

我曾下過粉塵飛揚的礦井，上過屹立在祖國藍色國土上的深海採油平臺；我曾為探尋一家大漠深處的鉀肥廠孤獨地行進在羅布泊的戈壁灘上，也曾入夜抵達小興安嶺最深處的鉬礦。難忘在小興安嶺行走在曲折山路的那一晚，停下腳步休息的瞬間，我驀然抬頭，看到了滿天繁星在夜空中熠熠閃爍，照亮我了前行的路。

在職業病防治的路上，我和我的同事們一直在趕路。我相信未來在這條路上，與我們同行的人會越來越多，我們面前的道路也會越來越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