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幹了十個多月,在德邦的分揀廠裡理貨,是長期的夜班,晚上七點到早上七點,每個月休四天。工作地點在廣東一個物流園,那裡除了德邦,還有京東、唯品會、百世快遞。幹這個活也要有文化,可以不懂寫字,但要能認字,否則就沒法讀出標籤上的目的地。此外自己的名字也要會寫,有時要簽名。
面試基本上就是走形式,其實來者不拒,但入職前要無薪試工三天。這應該違反了勞動法,但我打聽了一下,這裡的物流企業都這樣。你要是不能接受,就別幹這工作。
從實踐來看,試工也確有必要。來這裡幹活的人,很多其實並不知道具體要幹什麼、怎麼幹。試工是一個互相瞭解的機會。就我所見,試工後留下來的人還不到一半。有的人甚至試兩個小時就走了。不過,理應給留下來的人補上那三天工資才對。
當然公司也有人性化的一面,很多從外地來打工的人,身上盤纏不多,所以入職幹滿二十天後,公司會提前發放頭半個月的工資,而正常應該是次月十五號才發的。
《我在北京送快遞》
胡安焉 著
浦睿文化·湖南文藝出版社 2023-3
分揀場就像一個大埠頭,我們在一米高的工作臺上幹活。工作臺大約有八到十個足球場那麼大,四周是編了號的一個個裝卸貨口,一排排貨車屁股朝工作臺停靠著,打開後廂門裝卸貨物。
我喜歡這份工作,雖然不是所有方面,它不用跟人說話,不用開動腦筋,擼起袖子幹就行了。因為是在廣東,一年裡有九個月是夏天,白天太陽把頂上的鐵棚曬得發燙,晚上也涼快不了多少。一般上班個把小時後,人就汗涔涔的了,直到第二天早上。
剛乾這活的人都會掉體重,我有同事三個月內瘦了四十多斤。我原本不算胖,但也掉了近二十斤。
我們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一般情況下,早上下班前的兩個小時會比較清閒,可以幹一會歇一會,而從晚上十點到早上五點這段時間最忙,基本上一刻不停。
具體是這樣的:晚上七點上班,幹到九點,然後吃飯半小時。廠裡有兩個食堂,被不同的承包商承包,提供不同風格的食物。平心而論,它們價格公道,而且比較衛生。吃完飯後就從九點半一直幹到早上七點。有些人會自帶麵包和餅乾,半夜抽空往嘴裡塞點。有些人就連著十個小時不吃東西,他們習慣了。我一般都帶餅乾,偶爾忘帶肚子就餓得咕咕叫。
胡安焉常備的二鍋頭、蛋白粉、方便麵、褪黑色素、茶葉
早上下班前要開個例會,總結當天工作中的問題,一般兩三分鐘講完,畢竟革命不是耍嘴皮子。
下班後我們要吃早餐,對我們來說其實是晚餐。大多數人每天就吃兩頓。吃完飯就回住處洗澡洗衣服。衣服是很難洗乾淨的,因為晚上要搬貨物,難免沾到各種汙漬油漬,而且人累的時候會想:洗太乾淨沒有必要,第二天還是會髒的。再說高效的去汙品也不便宜,打打肥皂就行了吧。於是衣服晾乾後,甚至還能聞到濃濃的汗味。不過幹這種工作,自然而然地,就不會介意這種問題了。
睡覺是最磨人的部分,對於日夜顛倒的生活,每個人的適應力各不相同。在頭幾個月,我一直處在這種狀態:半夜到了四五點就困得不行,站著隨便往哪靠靠就能馬上睡著,差點要摔到地上。幹起活來就像行屍走肉,目光是恍惚的,意識是模糊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前一秒做了什麼。因為這個緣故,有一次我把兩包貨物的標籤貼反了,把重慶的貼上了北京的標籤,北京的貼上了重慶的標籤,幸好在裝車前就發現,被追了回來。
每個晚上當我被睡意折磨得走投無路時,我就賭咒下班後一定要立即睡上狠狠的一覺。可是到早上下班後,人又變得不困了,而且剛剛長時間地從事完身體並不喜歡的勞動,心裡會生出一種奇怪的厭煩,渴望做一些身體喜歡的事情,以壓制那種厭煩,使身體得到補償,恢復活力。我看到有些同事經常下班後去唱K,唱到下午睡一兩個小時又來上班。我不是那種瘋狂的人,我不想把命丟在工作裡。所以我採用一些溫和的方式,比如說早餐吃好一點,或者去超市買買東西,雖然那裡的超市商品很少,然後聽聽音樂,以調節心情。
胡安焉在羅享村租的單間
但問題是我仍然不想睡,也睡不著。到了下午,我又開始為睡眠焦慮了。我住的屋子很熱,白天室內有三十多度,吹風扇也不頂用。為此我想了很多辦法,安眠藥我買不到,聽說黑巧克力有助睡眠,我就把它當藥吃,睡前服一片,這當然不管用。褪黑色素我也買了,也完全沒有效果。最後只能喝酒。
超市裡有四升裝的二鍋頭,紅星的太貴,我就買雜牌。幾種雜牌都是四川產的,喝起來不像清香型的二鍋頭,而像濃香型的酒,不過價格倒是很便宜。在我給自己劃定的消費水平內,我偶爾也會買好一點的酒,比如五百毫升裝的老村長,十八塊錢一瓶,是這個價位裡最好喝的。喝酒也要花時間,所以我一邊喝一邊看書,喝完後完全不記得看了什麼,有時我要喝上二三兩才能躺下。我晚上六點半起床,假如中午兩點前能睡著的話,我就感到慶幸。但在有些糟糕的日子,我過了四點還不能睡著,於是更焦慮了。
另一個問題是,睡醒後的我還是醉醺醺的。幸好我走路上班,我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每一腳踏下去,路面的高度都不相同,而且說不清楚是我的身體在搖晃,還是這個世界在搖晃。假如沒有醉得那麼厲害,我就會感到睏乏,覺得就像完全沒有休息過一樣。路過一排出租平房時,聞到屋裡傳出飯菜的香味,看到別人已完成一天的勞動,正愜意地癱坐在沙發上,我深深感到這種休閒的時刻就是真正的幸福,而我甚至還沒有開始幹活就已經比他們更累了——這時候我就會惡毒地咒罵自己,我的身體咒罵我的意志,我的意志也咒罵我的身體,我發誓明早下班後要立刻睡覺。可是到了明早,情況又和前一天一樣,週而復始。
在傳送帶
幹這個工作會令人脾氣變壞,因為長期熬夜,過度勞累,情緒控制力明顯地下降,甚至喪失。我就跟組裡的幾個人吵過架,吵得很兇,有時我甚至想打人。所謂困獸之鬥,是因為絕望而歇斯底里。反倒是那些經常偷懶的人脾氣較好,大概他們也有點心虛吧。大家對偷懶其實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每個人的工作量和收入本身就做不到公平,偷懶的人只要別太拖累別人就行了。
幹這個活偶爾也死人,每年都要死,整個廠大幾百人,加上頻繁的人員流動更替,一年下來保守估計有一兩千人在這上過班,一般是有基礎病的,因過度疲勞而誘發。我在的那年死了個裝車工,據說他幹活太猛,一晚上裝了兩輛車,回家躺下後就再沒起來。
我離職後兩個多月,聽當時的同事說,廠裡有人跳樓死了,從辦公樓跳下來,就是我辦入離職的那棟樓。猜測他是跟公司有糾紛,無處可訴,加上工作壓力大,因而厭世。從他選擇的跳樓地點看,可能有報復公司的意圖,但我在網上搜不到任何報道。因為物流園地處偏僻,工人又都不是本地人,彷彿一個和周圍隔絕的孤鎮,消息很難傳出去。再說附近的村民也不關心物流園裡死沒死人,我們和他們的生活是不相干的,僅僅是租了他們的房子,給他們增加一點額外收入而已。
在德邦打工時的石洲村招聘牆
假如我在那裡幹到今天,至少也是個組長了,這時候大概正愁得扯自己頭髮,對別人大吼大叫吧。但是長期熬夜會增加患上阿爾茨海默病的風險,我已經不小了,這不是遙遠的事,為此我很焦慮。實際上我已經感到腦子不好使了。從外表看,我成天面如死灰;從裡面看,我反應變得遲鈍,記憶力開始衰退。為了延緩大腦的退化,我開始吃堅果。考慮到性價比,我主要吃核桃、花生和瓜子。
石洲村能買到多種花生和瓜子,我幾乎都買來吃過。核桃能買到一種殼不厚不薄的,它不像小時候吃的硬核桃,硬得能把門的合頁撬歪。也不像現在網上賣的新疆紙皮核桃,用手輕輕一掰就碎。它介於這兩者之間。所以我一般把它往地上用力一摜,它就從中間裂開了,我再把果仁摳出來吃。但是核桃也不能預防阿爾茨海默病。幸好後來我換了白天的工作,還是在物流行業,改為送快遞了。
眨眼過去兩年,我暫時還沒患上阿爾茨海默病。不過有些事情改變了,有些事情沒有。比如現在我不再罵人,更不想打人。比如我還在堅持吃核桃、花生和瓜子。
胡安焉工作時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