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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在蘇州買了一塊地,打算建房子居住。動工之前,照例請來風水先生幫忙看一看。
風水先生告訴他,這是一塊難得的寶地,住在此處的人家將世世代代出卿相。
要是一般人,聽完立馬就興奮地宣佈動工了。但范仲淹聽完卻說,風水這麼好,我不能獨享呀。
於是,他把地皮捐了出去,蓋起學宮。相傳這就是後來的蘇州府學所在地。
范仲淹對人解釋說,在這裡蓋私宅,只能讓一家子弟富貴;但要改成學宮,本地的子弟都能來此求學,將來必定人才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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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歲的時候,老天就硬塞給了這個小嬰兒一手爛牌——父親範墉去世,母親謝氏帶著他改嫁山東淄州人朱文翰。很長一段時間內,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在中舉做官之前,他的名字一直叫朱說。
某次,他勸朱家兄弟不要揮霍浪費,結果人家懟了他:我自用朱家錢,關你什麼事?
範氏家族世居蘇州吳縣。唐朝時期,這個家族雖不十分顯赫,但世代為官。但自唐朝中葉開始,世家大族的地位已不穩固。五代時,范仲淹的曾祖父、祖父和父親均在吳越國為官,官職都不高。入宋後,其父範墉追隨吳越王錢俶歸降大宋,任武寧軍節度掌書記。
范仲淹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來回蘇州認親,但家族的人起初並不待見他,擔心他回來分家產。而歷史終將證明,這個不受範氏家族歡迎的人,恰恰是這個家族重新興起、恢復榮光,並綿延900年不衰的關鍵人物。
宋代科舉制度打破了階層限制,給予貧寒子弟向上流動的通道。范仲淹恰好趕上了這樣的歷史節點,有希望通過科舉改變命運。
他搬到寺廟中苦讀,後來又到應天府(今河南商丘)求學。這期間,許多人從他身上,看到了顏回的影子。他生活清苦,卻不改其樂。每天煮粥,待粥凝固後,用刀劃成四塊,早晚拌著醃菜,各吃兩塊,就算填飽肚子了。這段經歷,為後世留下了“劃粥斷齏”的成語。
當地官員聽說了他的事蹟,特地派人給他送吃送喝,以示鼓勵。范仲淹一概謝絕,說今天嚐到了美味,以後對著白粥醃菜就吃不下了。
即便如此貧寒,他卻有著遠大的理想。在做人生規劃時,他早早就敲定了兩條路子:第一志願當良相,第二志願做良醫。因為只有良相和良醫,可以救人。
據說,宋真宗有一次路過應天府,觀者如堵,唯有范仲淹不為所動,繼續躲在書院裡看書。有一個同學很八卦地問他,大家都去看皇帝本尊,指望著能跟皇帝握握手,這輩子都不用洗手了,你怎麼不去呢?
范仲淹頭也不抬,回了一句:今後見皇帝的機會多著呢!
別人說這話,可能是吹牛,但范仲淹說這話,是真牛。27歲那年,他考中進士,在殿試環節,見到了皇帝。
進入仕途後,儘管在龐大的官僚體系中,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官員,卻從未熄滅心中以天下為己任的光輝理想。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讓國家強盛。他執著地上疏、針砭時弊、力陳改革,迎接他的卻是一次次的貶黜。但他從不怯懦,亦不後悔。
友人梅堯臣勸他,不要當烏鴉發出不祥的叫聲。范仲淹回答說:“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宋史》後來評價范仲淹,說他“每感激論天下事,奮不顧身,一時士大夫矯厲尚風節,自仲淹倡之”。可見他以自己的身體力行,改變了整個士人階層的風氣,是當之無愧的儒林領袖。
▲范仲淹(989-1052)畫像。

慶曆三年(1043),宋仁宗決心改革,第一個人事任命,就是把范仲淹調回中央,授官參知政事(副宰相)。在皇帝心中,范仲淹是非常合適的改革領袖。
范仲淹一生的理想,擔當良相的追求,此刻得以實現。他抓住機遇,提出了十項改革方針。拿既得利益者開刀,澄清吏治,首當其衝。
此時,范仲淹的周圍聚攏了一批牛人,韓琦、富弼、歐陽修等等,史稱“同官盡才俊”。范仲淹則是由這些才俊之士組成的政治集團領袖。
范仲淹對貪汙腐敗、尸位素餐的官員,毫不客氣,每次看到針對這些官員的調查報告,大筆一揮,就把這個官員拿下。富弼說,一筆勾了他容易,可你知道他的全家都在哭嗎?
范仲淹毫不心軟,回答說,一家哭總比一路(路,宋代地方行政單位,相當於現在的省)哭要好。
由於阻力太大,“慶曆新政”歷時僅一年,就以范仲淹等改革者被逐出京城而宣告夭折。一代人的理想,自此失落。
改革失敗後,慶曆六年(1046),58歲的范仲淹在鄧州貶所,寫下聞名天下的《岳陽樓記》,表達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畢生追求。這種不計個人前程的胸懷,以及始終憂國憂民的心境,使得在政治上失敗了的范仲淹,依然不失為千百年來受人尊崇的楷模。
從副宰相變回地方官,范仲淹並未埋怨消沉,也未消極怠政。他治理下的地方,百姓安居樂業,有口皆碑。
皇祐元年(1049),范仲淹調任杭州擔任主官。次年江浙遭遇大災,死人很多,“殍殣枕路”。作為知州,范仲淹理應施粥濟民,同時與民休息。但他卻採取了兩大措施:一是賽龍舟,鼓勵民間辦賽事,城中居民大規模出遊,盡情玩賞;二是大興土木,一方面召集各寺院僧人,告訴住持說,現在災荒年間工價最低廉,可以趁機大建寺廟,另一方面當地官府也翻修倉庫、建設官署,每天僱傭上千人。
大災之年居然大張旗鼓賽龍舟,還大興土木?監察機關於是彈劾范仲淹不體卹荒政,勞民傷財。
范仲淹卻不慌不忙,自己草擬了奏章進行應對。他說,大災之年,饑民遍地,僅靠政府救濟是遠遠不夠的,需要為災民提供工作機會,讓他們自己養活自己,這才是最好的救災方法。舉辦賽事是為了讓那些從事商業、飲食的人有活路,而搞工程建設,僱傭工匠民夫,也是為了讓他們有工作機會。用現在的話說,范仲淹的經濟舉措就叫創造就業機會,拉動內需。
果然,那一年,兩浙路只有杭州平安無事,“民不流徙”。這都是范仲淹的惠政帶來的結果。
金末元初一代文宗元好問評價范仲淹:“在布衣為名士,在州縣為能吏,在邊境為名將,在朝廷則又孔子所謂大臣者,求之千百年間,蓋不一二見。”無論什麼身份職位,范仲淹都能做到極致。如此全才,千年一遇。

范仲淹不僅是個全才,還是個聖人。史書說他“名節無疵”,是一個燭照古今的賢者。他的政敵,想詆譭他,都不知道從何下手。
在個人生活方面,他做了高官以後,家裡生活依然如貧賤時一般儉樸,他的家人根本“不識富貴之樂”。
他的二兒子範純仁,娶妻王氏。王氏是王質長女,王家世代富貴,到范家後一時難以適應清貧生活。一天,范仲淹看到這個兒媳從孃家拿來優質絲綢做帳幔,心裡很不高興,便指責兒子和兒媳說,這樣好的綢緞,怎麼能用來做帳幔呢?我們家一貫講究清素節儉,你們如果把奢華的壞習慣帶到家裡,搞亂了我的家法家規,別怪我在庭院裡燒掉這些綢緞!
范仲淹將要退休時,他的門生建議他在洛陽修建住宅,以安度晚年。
他聽後,語重心長地對弟子們說:“每晚就寢時,我都要合計自己一天的俸祿和一天所做的事。如果二者相當,就能夠打著鼾聲熟睡。如果不是這樣,心裡就不安,閉目也睡不著。第二天一定要做事補回來,使所作所為對得起朝廷的俸祿。”
他接著說:“如今我之所以打算退休,就是因我年老體衰,精力有限,能為他人做事一天比一天少,對不起百姓,對不起俸祿。這時營造安樂窩,豈又能安樂?”
皇祐四年(1052),范仲淹帶著病軀,到潁州赴任,途中逝世,終年64歲。他死後,“殮無新衣,友人醵資以奉葬。諸孤亡所處,官為假屋韓城以居之”。
北宋政府以高薪厚祿聞名於史,范仲淹身為朝廷重臣,為何卻“貧終其身”,死後連一身入殮的新衣服都沒有?他的俸祿,都到哪裡去了呢?
同朝為官的富弼在《范文正公墓誌銘》中說:“(范仲淹)在杭,盡以餘俸買田於蘇州,號義莊,以聚疏屬。”原來,范仲淹晚年把自己的家財買了蘇州千畝土地,捐作範氏族人的義莊,並要求自己的子弟不能從義莊獲得任何收入或好處。
開創義莊慈善事業,范仲淹是歷史第一人。他似乎很早就下了財產不留給兒子的決心。在《告諸子及弟侄》中,他深情地寫道:
吾貧時,與汝母養吾親,汝母躬執爨,而吾親甘旨未嘗充也。今得厚祿,欲以養親,親不在矣。汝母又已早世。吾所最恨者,忍令若曹享富貴之樂也。
吳中宗族甚眾,於吾固有親疏,然以吾祖宗視之,則均是子孫,固無親疏也。敬祖宗之意無親疏,則飢寒者吾安得不恤也。自祖宗來積德百餘年,而始發於吾,得至大官,若享富貴而不恤宗族,異日何以見祖宗於地下,今何顏以入家廟乎?
按照范仲淹的意思,他得了高官厚祿,本意是要孝順母親的,但母親只跟他過過苦日子,來不及看到兒子的成功就逝世了。所以他最遺憾的事,是如今富貴的日子卻由兒子們來享受。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照他的觀點,年輕人就應該奮鬥,就應該吃苦,不應墮入安樂窩。
他最終還是以身作則,以儉約約束家人。而他的家產則找到了另外的用處——設立範氏義莊,撫卹家族中貧寒的同胞。他教育子弟,範氏子孫不分親疏,以祖宗為宗脈、以家廟為中心收合族人,“置上田十頃於裡中,以歲給宗族,雖至貧者,不復有寒餒之憂”。
他將購置的千畝良田稱為“義田”,以義田創辦義莊,親自制定《初定義莊規矩》,確定收益的分配。他還在蘇州靈芝坊祖宅建立義宅,供族人聚居。與此同時,舉辦義學,培養族人子弟,使得範氏家族在此後的近千年間人才輩出,長盛不衰。
史學界有“唐宋之變”的說法,宋代和唐代的社會基礎截然不同,一個突出的表現是貴族的衰落,以前那種延續數百年的貴族家族不見了,代之以平民家族崛起,像范仲淹這種“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逆襲者越來越多。但階層的上升與下沉通道是一體的,“富不過三代”亦成為家族的共同焦慮。正如北宋理學家張載所說:“且如公卿,一日崛起於貧賤之中,以至公相……今驟得富貴者,止能為三四十年之計。造宅一區及其所有,既死,則眾子分裂,未幾蕩盡則家遂不存。如此則家且不能保,又豈能保國家?”
范仲淹設立義莊和義學,很明顯是為了解決家族的長遠傳續問題。
事實上,范仲淹的設想達成了。範氏義莊歷經朝代更替、戰爭衝擊、人員離亂,每當關鍵時刻總有範氏後人站出來維持經營,前後約900年而未衰亡,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前夕《中國土地法大綱》頒佈實施才宣告終結。
不僅如此,范仲淹創設的義莊模式還深刻影響了各地官員和仁人志士,他們紛紛效仿,帶領中國傳統的慈善事業走向一個高峰。據統計,到清朝末年,僅蘇州地區就有將近200個義莊。
▲范仲淹創辦的義莊重塑了慈善模式。圖源/電視劇截屏

功名富貴都是速朽的,往往及身而止,但品格可以塑造家風,傳之久遠。范仲淹是一個聖人,他具有強大的道德實踐力和感召力,範氏義莊歷900年長盛不衰,與這個創始人的偉大是分不開的。
范仲淹通過個人以身作則,以及《六十一字族規》《家訓百字銘》等家訓族規,砥礪家族風氣,使得範氏家族以清廉奮進的家風聞名於世。
他的《家訓百字銘》文字淺白,子弟一讀就懂,但要做好其中的每一條卻需要環境的薰陶與從小的教養。正是這些傳世文字,造就了一個值得歷史尊崇的家族:
范仲淹有四個兒子,每個都成才,而且繼承了乃父的高尚品格。這在范仲淹眼裡,是最值得欣慰的事情。
範氏義莊創建之初,主要由范仲淹與其退休閒居蘇州的二兄範仲溫商議,訂立規矩並安排各項事宜。範仲溫前後經營四年,使剛興辦的義莊走上了軌道。
父輩們離世後,范家第二代開始接力。范仲淹的幾個兒子都能遵從父訓,承繼乃父志願,光大乃父事業。除長子範純祐去世較早,其餘三子範純仁、範純禮、範純粹都積極參與義莊事務,投入錢財和精力。
他的四個兒子中,名聲最顯的是次子範純仁。範純仁兩度出任宰相,官職超過父親,但一生以父親為榜樣,“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徇公忘己,頗得乃父“真傳”。史家評價他,“位過其父,而幾有父風”。
範純仁任職地方時,曾幫一個縣官洗刷了冤情。這個縣官很感激他,特地寫了感謝信送到範府。範純仁拿過信,看都沒看就回復說:“我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了。”
家人很不解,說你幫了他,人家表示感謝是應該的,為什麼要推託說不記得這回事呢?範純仁說:“為別人做好事,於自己是一種欣慰,對別人卻是一種負擔,我這樣做,不過是幫他卸下感恩的包袱罷了。”
範純仁的道德境界,由此可見一斑。做了好事,要求對方感恩,否則就罵對方忘恩負義,這是大多數好人的道德層次。但範純仁的道德境界明顯超越於此,做好事,並非為了對方感恩,只是為了自己心安,僅此而已。
範純仁做過很多類似的事情,在北宋官場廣為流傳。他後來官居高位,為朝廷推薦了很多人才,那些人升了官,卻壓根兒不知道是被誰推薦的。
朋友勸範純仁,你只要說出是你推薦的,他們自然感恩於你,主動聚攏到你門下了,可你為什麼不說呢?
範純仁答道,我舉薦他們,是因為他們有能力,有品行,而朝廷也能得到正直能幹的人才,我又何必把公事變成私恩呢?
範純仁跟司馬光是姻親,關係很鐵。當王安石的新黨主導變法時,他們都被貶出京。等到宋神宗去世後,司馬光得勢——只要是王安石支持的,一概廢除。但這時,範純仁卻提出了不同意見,認為王安石變法有可取的一面,不能因人廢言。
司馬光很震驚,質問範純仁,你忘記當年王安石如何打擊我們嗎?怎麼還為他說話?朋友們也勸範純仁,你好不容易才重返中樞,千萬不要違拗司馬光這個新宰相呀。
範純仁不為所動,感慨一聲:如果現在為了討好司馬光而得到他的喜歡,那還不如年輕時討好王安石而致富貴呢。
為此,範純仁後來又遭朝廷冷落,但他並不沮喪。他的個性,跟他的父親一樣,“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範氏義莊傳到範純仁兄弟幾人負責管理時,範純仁特意將父親訂立的義莊規矩刻石,要求“子子孫孫遵承勿替”。他還跟兩個弟弟對義莊規矩進行完善,規定範氏子弟參加科舉可以領錢十貫,領了錢卻不去參加考試的,要追繳回來。由於擔心義莊規矩跟不上未來的時代變化,他專門在規矩裡寫上一條:如遇到義莊規矩中未盡的事宜,掌管人與範氏諸房可共同商議修訂,在祠堂中稟明範仲淹靈位後施行。
跟父親一樣,範純仁的俸祿,基本也投入到義莊之中。《宋史》有載,範純仁“自為布衣至宰相,廉儉如一,所得奉賜,皆以廣義莊”。
范家第二代之後,第三代又接力維持義莊,每當朝代變化時,總有熱心的範氏後裔站出來,帶領義莊走出困境。南宋末年有範之柔,明末有範允臨,清雍正年間有範瑤……一直到清末宣統年間,範氏義莊有田產5300畝,運作良好。
范仲淹死於1052年,範純仁死於1101年,北宋亡於1127年,南宋亡於1279年,元朝亡於1368年,明朝亡於1644年,清朝亡於1912年,而範氏義莊終結於1947年左右……超越人生與時代,這就是傳承的力量。
全文完。感謝閱讀,如果喜歡,記得隨手點個在看以示鼓勵呀~
[宋]范仲淹:《范仲淹全集》,李勇先等點校,中華書局,2020年
王湘平:《論范仲淹的宗法思想與義莊的慈善信託機制》,《原道》,2019年第2期
廖志豪、李茂高:《略論范仲淹與範氏義莊》,《學術月刊》,1991年第10期
艾公子 講歷史上16個懸疑大案,順利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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