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還沒死透

終於,死刑執行!

最近,“梅姨案”的兩名人販子張維平、周容平被執行死刑。

此時,距離2005年申聰被拐已經過去18年了 ,正義終於得以伸張。

本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但申聰的父親申軍良的心情是矛盾的:

既想讓他們死,但又怕他們死。

因為還有一個關鍵人物沒落網——梅姨

梅姨,人販子的中間商,當年被拐的9個孩子全都經她找到買家,目前仍有3名孩子沒被找到,找到梅姨,就意味著找到了被拐的孩子們。

當初,梅姨就是由張維平供出,他死之後,關於梅姨的線索就斷了,於是,申軍良最後給他們寫了一封信,想要喚醒他們的良心:

“我想最後一次請求你們,被你們帶走的鐘彬、歐陽家豪和另外一個小朋友,跪求告知他們的下落。因為被你們帶走的這3個孩子的家庭,仍然在痛苦中掙扎,最後的善良留給他們好不好?”

 

緊接著,突然傳出梅姨落網的消息,瞬間引爆熱搜,就在網友拍手叫好的時候,警方隨即闢謠消息不實。

這幅場景有些似曾相識,自從梅姨浮出水面後,關於她的消息,大大小小的熱搜上了無數次,最終往往都被闢謠。

      梅姨畫像   

不怪大家神經過度敏感,是梅姨早已成為“打拐”的符號,罪大惡極的人販子讓多少家庭支離破碎,尋子15年的申軍良深有感觸:

“拐賣兒童給一個家庭帶來的傷害,不亞於故意殺人。”

15年尋子路

2005年,申聰被拐;

2020年,申聰回家。

冰冷的數字顯示出漫長的時間跨度,15年的時間,足以讓外面的世界滄海桑田,但在申聰家人的世界裡,時間的指針靜止不動了,停在了申聰丟失的那一刻。

時鐘再往前撥一撥,我們會看到一個幸福的家庭原本的模樣。

不到30歲,申軍良就當上了公司的高管,在人均月工資三四百元時,他的底薪就有五千元了。

事業有成的同時,家庭也在申聰的到來後變得美滿。

孩子出生後,申軍良推掉了很多應酬,買了DVD碟放給小申聰聽,還給他講童話故事,趴在地上學小馬過河,學老牛叫,逗得小申聰哈哈直笑。

那個笑容,申軍良記了很多年。

      圖源:南方人物週刊   

轉眼,快到申聰一週歲生日了,申軍良和妻子為兒子精心策劃著生日會,“要定在哪個飯店,訂多少桌,都邀請誰”。

只是沒想到,這是一個無法到來的生日會。

2005年1月4日。

申軍良出去上班前,莫名地感到彆扭,總感覺有什麼事情疏忽了。

心中的疑問全在接到一通電話後得到解答。

電話是妻子打來的,申軍良接起後,聽到妻子在用力地吼叫卻怎麼也喊不出來,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你快點回來,孩子被人搶走了。”

等他跑回去後,眼前只剩下亂糟糟的房間。

聽妻子說,當時她正在廚房做飯,小申聰躺在床上睡覺,突然,衝進來兩個男人。

一人從身後將她抱住,用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個人用膠帶把她綁住,還往她的嘴巴、眼睛都抹上藥,瞬間,她就發不出聲音了,兩人走之前,還將塑料袋套在了她頭上。

等她掙脫開膠帶追出去,人販子和孩子早已沒了人影。

看到鄰居空蕩蕩的房子,申軍良才醒悟過來,人販子是斜對門的鄰居。

就在孩子被搶前一個月,有對夫婦住了過來,每天什麼也不幹,申軍良意識到,原來他們是來踩點的。

      圖源:網絡   

申聰丟後,這個家的天徹底塌了。

申軍良踏上了漫漫尋子路,全國到處跑,每天過著單調又絕望的生活,白天抱著厚厚的尋人啟事,滿大街地貼,晚上困了,就隨便靠在路邊睡一會兒,醒了接著貼。

這時候,申軍良才發現中國這麼大。

實在不知道往哪找了,每到一個路口,他就把手機在地上轉一轉,手機頭朝著哪個方向就往哪邊走。

有時會遇到意外。

在找孩子的第二年,穿金戴銀的申軍良走在路上,被搶劫犯盯上了。

他當時在打電話,突然之間,四個人就圍過來,拿刀捅向他的腹部,將他逼到牆邊,搶走了他的手錶、戒指、600塊錢,還有最重要的手機——尋人啟事上印的全部是這個手機號碼。

任憑申軍良怎麼乞求,那幾個人也不聽,硬生生地將手機從他手裡拽走了。

就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從未在外人面前哭過的申軍良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時也會遇到騙子。

為了能早日找到孩子,申軍良將賞金提到10萬元。

線索湧進來後,騙子也趁虛而入。

有次,一個人給他打電話說,在成都見到申聰了,前提是先轉2000塊。

他根據口音猜測人販子不是貴州就是四川的,於是,他信了,匯了錢給對方,結果,等他趕到成都,對方的電話卻打不通了。

      圖源:南方人物週刊     

像這樣希望燃起又落空的場景,申軍良已經數不清多少次了。

在外人面前,他假裝著一副平靜的模樣,只有到了自己房間,他才摘下面具,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眼淚不受控制地掉落,怎麼都緩不過來,甚至,他曾想過自殺。

15年裡,申軍良花光積蓄,又陸續賣掉房車、地皮,以及各種值錢的東西,四處借錢,從光鮮亮麗的高管淪為負債累累的“流浪漢”。

幸福的家庭也不復從前,變得支離破碎。

申軍良的妻子目睹孩子被搶,精神受到刺激,整日哭哭啼啼,後來又變得瘋瘋癲癲,患上精神分裂症。

申軍良的父母“沒享過一天福”,為了給他尋子賺錢,在最熱的三伏天,年邁的老父親去幫人挖溝,挖完後,從頭到腳被汗水浸溼,沒有一點乾的地方。

從申聰被搶的那一刻起,這個家的天空彷彿被一團烏雲籠罩,下了一場持續15年的大雨。

直到2020年,申聰回家,撥雲見日,凝固的時間重新又流動起來。

缺席的都補不回來了

申聰回來後,家總算有家的樣子了。

飯桌好多年沒有這麼豐盛了,原來每頓飯大都是一個青菜,現在每餐至少兩個菜,葷素搭配,肉蛋奶齊全,申聰媽媽於曉莉照著網上的菜譜變著花樣地做菜。

申軍良寸步不離地守在兒子身邊,陪他上網課,陪他寫作業。

兩個弟弟也和申聰相處得很融洽,一見面就玩上了。

最讓申軍良夫婦感到溫馨的時刻是,兄弟三個一起給他們炒了盤土豆絲。

那天,於曉莉下班晚了,一進門就聽到廚房有動靜,走近後看到申聰正招呼著兩個弟弟做菜,三人分工明確,老三洗菜,老二切菜,老大炒菜。

這一幕被於曉莉拍下來,成了夫婦兩最暖的慰藉。

但喜悅過後,生活的每一處都在提醒著他們那15年的缺失。

申聰的名字是申軍良起的,寓意深深的聰明,前程似錦。

在丟失的那15年裡,申聰的人生並沒有如他的名字一樣走向光明,他是一個偏遠山村的留守兒童,學習很差,已經讀到初三的他連寫漢字都是一堆錯別字,英文字母也認不全,再晚幾個月找到他,“可能已經輟學了”。

在家裡,相比兩個弟弟,申聰明顯客氣一點。

一家人出去買菜,兩個弟弟叫嚷著想吃這、想買那,但申聰會先問下價格再決定要不要。

他很少開口叫申軍良“爸爸”,他坦言“我知道你是我爸,但是我喊不出來。”

申軍良感覺兒子客套得像是遠房親戚,還是不怎麼走動過的。

對於申聰的兩個弟弟來說,父親的角色在成長過程中是缺席的。

他們的出生、長大、說第一句話、拿第一張獎狀,申軍良幾乎都不在場,15年來,申軍良陪他們過的生日,五個手指都數的過來。

到最後,他們已經習慣了沒有父親的生活,也不期待看到他,就像是陌生人一樣。

申軍良意識到這些年對孩子的虧欠,所以在申聰回來後,申軍良一直在努力學著如何做一個好父親。

他曾和申聰定下一個約定,“你這一年搞定高中,我這一年讓我們家變個樣。”

一年過去,申聰的成績穩步提升,但申軍良卻連份工作都沒著落。

年輕時做過高管,以為能找到一份相關的工作,可他忘了,外面的時間早就往前走了,他的黃金時代再也回不來了。

找到最後,看到店門口貼著“招聘”,他都去問,但大多都不合適,2000塊的薪水還不夠孩子的資料費。

一面是工作處處碰壁,一面是養育三個孩子的高額花費,以及欠下的幾十萬外債。

當一個個生存的問題顯現出來後,申軍良時常感到無力、不公,“如果不是人販子,生活怎麼會過成這樣。”

當初,申軍良以為能用餘生彌補缺失的15年,現在他覺得,“缺席的就是缺席的,補不回來”

但即使是這樣,對於丟失孩子的家庭來說,申軍良一家還能稱得上是幸運的。

“梅姨案”中被拐兒童楊佳鑫找到後,他的家卻沒了。

在他丟失後,他的父親找遍了周圍的村莊,找了三年一無所獲,精神崩潰,在返鄉的火車上趁家人不備,跳車自殺。

之後,他的母親也有了新的家庭。

更讓人悲哀的是,楊佳鑫最後選擇了“養家”。

媽媽只能在微信上關心問候他,但兒子卻時常不回消息,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將她拉黑了。

和孩子見過之後,佳鑫的媽媽後悔了,她甚至覺得“相見不如不見”

這些悲劇都是人販子帶來的,自孩子被拐的那一刻起,整個家庭裂開的巨大缺口就註定了無法彌合。

人販子被判死刑,然後呢?

人販子被判死刑,丟失的孩子也回家了,那買方呢?

“養家”,實則要被稱為買方。

尋子15年,申軍良一家“恨不得找到人販子和買家一刀一刀地削”,但申聰卻希望不要再起訴“養家”了。

夫婦兩擔心“萬一把養家告進去了,孩子心裡一輩子過不去,多難受”,於是放棄了起訴。

同樣的場景在很多被找回的孩子身上上演。

孫海洋的兒子孫卓被找到後,接受採訪時曾說,如果“養父母”被判刑會生氣。

《失孤》原型郭剛堂歷經24年找回兒子郭新振,和親生父母認親後,郭新振選擇留在“養家”那邊,理由是要照顧年紀大的“養父母”。

      郭剛堂與兒子認親現場   

但我們實在不必苛責這些孩子,因為他們也是受害者,而那些“不乖”的孩子早就被人販子害死了。

《今日說法》中曾講述過一個悲慘的案件:

人販子拐走一個四歲的小男孩,將其帶到福建販賣,但買家嫌孩子年齡太大沒買。

返鄉途中,三人擔心罪行暴露,將小男孩裝到帆布袋內,又往裡扔了幾塊石頭,拉好拉鍊,投進了河中,就這樣,一個小孩子活活被淹死了。

      圖源:《今日說法》   

這也應了那句老話,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

所以,近年來,很多人都支持“買賣同罪”

事實上,我國的法律也正在往這個方向修正。

之前,我國刑法有項條款“對被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可以不追究刑事責任”。

2015年,這項條款被刪除,改為“對收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解救的,可從輕處罰”,採用“收買即入罪”原則。

近幾年,我們能明顯感受到整個社會對於“打拐”的巨大決心。

警方在尋人過程中積極擁抱新興的科技,且效果顯著。

申聰就是廣東警方通過“計算機視覺人工智能技術”找到的。

四川警方尋子時也用到了人工智能人臉識別技術,並用其找到了7名被拐兒童,且他們全都被拐超過10年。

      圖源:俠客島   

一些企業也加入其中,在很多APP、網頁、快遞盒、廣告牆上……我們常常能看到尋人啟事。

      圖源:網絡   

社會大眾也積極參與到尋子的浪潮中。

有好心的民眾成功抓住人販子。

湖南郴州,有位加油站女工發現一個可疑的男子抱著一個女童路過,她發現這個小女孩和前一天丟失的孩子很像。

於是騎上摩托車跟了上去,等到這名男子上了公交車,她和乘客互相配合,將人販子成功控制住。

      圖源:微博

那些找到孩子的家屬仍然沒有退出這個圈子,他們在藉助自己的影響力給其他家屬撐傘。

依稀記得,梅姨畫像一出,全民在朋友圈瘋轉,幾年間,警方收到了民眾提供的成千上萬條線索。

雖然大多都被闢謠,但全國自上而下對於打拐的決心和行動,足以對人販子形成震懾。

等待“梅姨”,以及“梅姨們”的,必是法律的重錘。

點個「在看」,願天下無拐,願所有丟失的孩子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部分參考資料:

1.人物《梅姨 案背後:那個失去孩子的父親》《申聰回家了》《如父如子》

2.剝洋蔥《  梅姨案 被拐少年回家後》《梅姨 拐賣案破碎的家庭:另一場戰役的開始》《申軍良的“不諒解”,拐賣案二審背後的尋子家庭》

3.觀察者網:被拐孩子選擇“養父母”,買賣同刑可取嗎?

4.極晝工作室《迴歸一年,申聰家的雙面生活》

2 / May / 2023

監製:視覺志

編輯:哈酥

微博:視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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