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有女孩因為髮色被罵了。
和煦的陽光下,一個滿頭白髮的女孩閉上眼睛,笑眼彎彎,美好得像是遺落在人間的天使。
圖源:@白姑娘
但很多人卻嘲笑她像裘千尺。
只因她是一名白化病患者,因為缺乏黑色素,縷縷髮絲白得發光。
這是一種無法被治癒的遺傳病,也是一種罕見病,發病率小於萬分之一。
和她同樣遭受歧視的還有很多罕見病患者,因為極低的發病率,他們常年處在不被看見的角落裡,被嘲笑、被歧視時有發生。
但,也有勇敢的人站出來反抗——8772樂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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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是門檻最低的樂隊,對音樂一竅不通也沒關係。
這也可能是門檻最高的樂隊,唯一的要求是“得有病”。
8772源於“病痛挑戰”拼音首字母BTTZ的變形,樂隊的每個成員都患有一種罕見病或殘疾:
隊長王奕鷗、主唱崔瑩、打擊樂手張欣毅,患有成骨不全症,俗稱 瓷娃娃;
電吉他手程利婷,小兒麻痺症患者;
鍵盤手小M,肢體障礙人士;
吉他手謝航程,白化病患者;
貝斯手蘇佳宇,馬凡氏綜合徵患者。
貝斯手王瑤,重度血友病患者。
雖然每個成員的人生都和疾病捆綁,但疾病卻無法拖住他們向前的腳步。
圖源:新京報
想要加入樂隊“得有病”
在遇到8772樂隊之前,樂隊成員每個人都曾困在迷茫裡。
吉他手兼主唱崔瑩患有成骨不全症,俗稱“瓷娃娃”。
在她很小的時候,骨骼就停止了生長,她的骨頭比釘子還細,稍有不慎就會骨折。
幼兒園時,她和小朋友一起玩耍,她不小心被幾個小朋友壓在了最下面,腿瞬間被坐碎了,從此,父母再也不敢讓她去上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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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將崔瑩的童年染成了黑白色。
周圍的同齡人都在教室裡上課,和小夥伴打鬧歡笑,只有她被困在30平的小屋裡,儘管幾百米之外就是長安街,但她一次也沒去過故宮。
她感知外界的唯一方式,是一扇窗。
窗外楊樹的發芽、變綠、變黃、凋落,樹上飛來又飛走的麻雀、喜鵲,提醒著她時間的流動。
那時,崔瑩感到“一種很深的孤獨感”,她覺得世界上再沒有一個和自己相似的人了。
圖源:鳳凰新聞
和崔瑩同樣被困在家裡的,還有貝斯手王瑤。
王瑤患有重度血友病,身體會自發性出血。
大一發病後,他無奈退學養病,第二年復讀,不幸的是,高考前他再次發病,這次他不想再考了,因為他意識到:“我徹底跟別人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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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整整十年,他幾乎足不出戶,靠著父母和救助生活。
疾病發作時,他四肢的關節會在一小時內腫成饅頭大小,那種疼痛是“比生孩子還強烈的疼痛”,他甚至想把膝蓋鋸掉;
情緒也變得不受控,脾氣上來時,他會一下一下地猛磕床頭,磕得咚咚響。
心中積壓的苦悶無法排解,他在絕望中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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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部分罕見病患者,他們的出生被家人視為一種悲哀。
節奏吉他手謝航程是一名白化病患者,他還有一個患白化病的姐姐,父母將全家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結果,他也沒逃過。
他的降臨是不被期望的,“因為我的出生,導致父母經常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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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不被期望出生的,還有打擊樂手張欣毅。
他也是一名“瓷娃娃”患者,他的媽媽和大姨都是“瓷娃娃”患者。
張欣毅快出滿月時,小小的嬰兒服裹得他不舒服,小腳丫一蹬,疼得哇哇哭起來,到醫院一查是大胯骨折。
小欣毅住院期間,爸爸要上班,都是媽媽一人忙來忙去,因為怕他晚上亂動,媽媽連著一週沒睡過一個好覺。
欣毅的媽媽說:“我結婚生他就是一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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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斯手蘇佳宇患有馬凡氏綜合徵。
這個病也被叫做巨人殺手病,他們四肢修長,身材高大。
也因此,學生時代,蘇佳宇一直是校籃球隊的成員。
他愛打籃球,那時他以為2米的身高是上天給他的獎賞,直到17歲那年,他才發現這是一個裹著糖衣的炮彈,差點將他炸個粉碎。
某天,他打完籃球回去上課,突然感覺提不起來氣,晚上睡覺莫名地無法呼吸,總被憋醒,到醫院檢查才發現是馬凡綜合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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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血管的三層膜,其中一層已經整個裂開了。
蘇佳宇能感受到血管慢慢撕開的過程,從後腰到前胸,從下往上,一點點裂開,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硬生生地劃過一樣,他疼得差點昏過去。
因為疾病,他的人生徹底被改變,即使經歷了大型的開胸手術,他依然要每天承受著未知,面臨致命的心血管突發疾病的威脅。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陷入了迷茫中,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該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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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群被迷茫和絕望裹挾的罕見病患者,全都在遇到8772樂隊後,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8772樂隊是救贖
2015年,天空樂隊的隊長馬歌接到王奕鷗的電話。
對面傳來激動的聲音:“我們人齊了,可以組樂隊了。”
馬歌心裡有點沒底,一連串的疑問浮現在他的腦海裡:瓷娃娃的骨骼那麼脆弱,他們能不能彈吉他?打鼓的聲音,會不會震得受不了?
直到來到排練室,他才見識到這群罕見病患者的力量。
看似脆弱,實則蘊藏著不輸普通人的巨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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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瑩十幾歲時,在日記中將組樂隊寫進了願望列表裡,她當時覺得完全不可能,沒想到有一天,8772樂隊會讓她的願望變為現實。
因為疾病,她的手指頭很軟,撥絃的力氣要小很多,僅是按住弦就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有一次準備演出時還出現了意外,她過門檻時不小心輪椅翻了,手先撐到地,胳膊骨折,住院修養了大半年才好。
可她從沒想過要放棄,當她骨折時,腦袋蹦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以後還能不能彈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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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手謝航程因為白化病伴隨著天生低視力,看譜子需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演奏時不能看譜子,他只能先用大字抄下來,或用手機拍下來放大,然後再背下一個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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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斯手蘇佳宇因為馬凡綜合徵在經歷兩次開胸手術後,突然第三次發病,為了不讓父母擔心,也為了自己掌握一次生活的決定權,他一個人走進醫院做完了整場手術。
圖源:如是生活
對罕見病患者來說,走出“安全區”,意外發生的概率將會提高,有時可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是在家裡不出來,被保護一輩子,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完整人生,代價難道不大嗎?”崔瑩不想讓自己的人生被疾病框住。
“一個罕見病人應該是什麼樣子?任何樣子都有可能。”
8772樂隊的出現就是想告訴外界:
“在各不相同的病痛下,我們還有音樂和其他愛好,大家都在積極認真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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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蘇佳宇在排練室拿起那把琴的時候,他感到一種熟悉感,“我感覺他跟我很像,又瘦又長,四根弦。”
在他不自信的時候,身邊的朋友鼓勵他,“貝斯手很重要的,一個樂隊不可能沒有貝斯的,沒有貝斯是沒有靈魂的”,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我這麼重要。”
上天給一個人關上一扇門,一定會打開一扇窗,蘇佳宇說他的窗,就是成長路上遇到的每一個向他播撒善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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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航程自從來到北京後,他再也沒有染過頭髮,雖然走在街上,時不時還有投向他異樣的目光,但他全然不在意,依舊昂首挺胸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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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在8772樂隊擔任吉他手外,他還在一所小學兼職音樂老師,教外來打工的子女音樂。
當他的學生被問到希望他能教多久時,許多小朋友對著鏡頭,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說:“無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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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8772樂隊成員從音樂中汲取到生命的力量後,他們也想將這些力量傳遞給其他罕見病患者:
“每個罕見病患者如果都不發聲的話,受到的歧視會更多吧,多做一些事,讓大家更瞭解他們,那麼罕見病患者受到的傷害就會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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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漸凍症、成骨不全症、亨廷頓舞蹈症、血友病等罕見病患者發聲,將其加入歌曲中,為他們創作出了一系列歌曲《從不罕見》《予生》⋯⋯
舞臺上的他們聲嘶力竭地唱著:“這是生命的尊嚴,誰都不必說抱歉。這是最後的吶喊,這樣的我,從不罕見”,誓死與命運抗爭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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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人,再是病人
萬分之一的發病率,註定了罕見病患者遊離在社會邊緣。
於是,在罕見病患者與社會大眾相隔的巨大空隙中,偏見滋生蔓延。
小時候,王奕鷗一次手術失敗後,她戴著一副大鐵架子走在路上,每走一步就會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路上的行人紛紛望向她。
那時的她對這些陌生的視線保持警惕,皺起眉,緊盯著每一個看向她的人,逼退他們的目光,長大後,她明白這只是單純的好奇,卻始終無法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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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有白化病的謝航程,因為一頭耀眼的白髮,歧視和不公伴隨著他長大。
上學時,他被同學起各種外號,白毛獅王、近視眼……
當他去一所學校學嗩吶時,學校強制要求他去醫院開具一份非傳染疾病的證明,不然就不讓上。
他去村子裡的紅白喜事上吹嗩吶,主人家還嫌棄他的白髮晦氣,他只能隔段時間就將頭髮染成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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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還奪走他作為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曾經,他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女孩,網聊半年後,他告訴女孩自己有白化病,沒想到女孩完全沒在意,見面後,兩人談起了戀愛,最後卻止於女孩父母的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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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冷漠直白的歧視,還有更讓人難以接受的,帶著刺的善意。
崔瑩上幼兒園時,老師會特地叮囑其他小朋友“不要跟她玩”。
當她走在路上,會有人過來,一邊摸著她的頭,一邊語重心長地說:“姑娘,你可得好好活著。”
她只感到莫名其妙:“難道我看起來像是不想活了嗎?”
患有小兒麻痺症的程利婷,小時候學習很好,獎狀貼了一整牆,只是老師表揚她每每總要加上一句:“人家都那樣了。”
長大後,坐在輪椅上的她總聽到有人說:“這麼漂亮的小姑娘,真是可惜了”,直到現在。
當一個罕見病患者或是殘障人士出現在面前時,大多數人會先入為主地給他們帶上“脆弱”“無能”的標籤,因為“別人對我們的期望是更低的。”
但對他們來說,“其實我們不需要同情,也沒那麼脆弱。我們需要的只是被當作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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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是因為缺乏瞭解。
當罕見病患者和社會大眾相隔的空隙被足夠多的宣傳彌合,偏見也能消失。
對罕見病患者來說,更現實的困境來自社會設施的忽略。
住在距離長安街幾百米之外的崔瑩,30年沒去過故宮的原因不是疾病,而是老舊小區的21層臺階。
讓家裡最驕傲的女兒程利婷,坐在輪椅上的她不斷在挑戰自己,她會開車、會英語,去過臺灣潛水,去過澳大利亞跳傘,當過網店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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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卻無法一個人跨過小小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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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現實,他們不喜歡聽到別人說自己“真不容易”。“如果無障礙設施都完善的話,我們就沒有什麼不容易的。”
“你所面對的很多障礙,其實並不是你的身體帶來的,而是這個社會不夠健全帶來的。我們是可以一個人正常生活的,前提是社會對我們的需求給予過考量。”
困住他們的從來都不是輪椅,不是疾病,而是這個社會。
8772樂隊的吶喊,就是為了喚醒這個沉睡的社會。
不需要同情,而是正視
可是一個樂隊的力量是有限的,我們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呢?
病痛挑戰基金會秘書長馬滔說:“關注不是基於憐憫,而是基於對罕見病患者價值的認同。”
不需要俯視姿態下的憐憫同情,而是正視他們。
因為當我們收起同情憐憫的目光,將他們視作普通人時,我們會從他們身上汲取到巨大的能量。
關於我們該如何應對絕境。
8772樂隊公眾號創建之初,王瑤是主筆之一。
在他足不出戶的那十年裡,音樂和寫作成了他排解孤獨和絕望的出口,他寫過一篇十多萬字的童話——“山間的鐵礦石被春遊的孩子帶到城市,和書包裡的可樂與薯片一起跳窗逃跑,開啟冒險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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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愛情的勇氣。
罕見病患者也可以勇敢愛,感受愛。
馬凡綜合徵患者蘇佳宇收穫了一份愛情,對方是一名患有白化病的女孩。
蘇佳宇生日時,兩人互相為對方帶上戒指後,緊緊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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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如何找回生活的主動權。
小時候,程利婷為了證明自己和別的孩子一樣,不服輸地拼命努力。
借來鄰居和姐姐的課本來看,制定課程表,安排晚自習,業餘時間也不放過,學電腦、學美術、學平面設計……將自己的生活填得滿滿的。
憑藉學來的技術,她成功找到各種兼職,忙碌時每個月工資能上萬,從十幾歲時,她很少再找父母要錢了。
反而,她會替父母訂好機票,給他們一個驚喜“明天去海南旅遊”:
“我想讓人先看到的是一個有夢想的人,之後才是我的疾病,我和別人唯一的不同,只是在輪椅上做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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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種命運是對人的懲罰,只要竭盡全力就應該是幸福的,生存本身就是對荒誕最有力的反抗。”
不需要給他們添加一些莫須有的標籤,他們的人生本就是一部逆襲劇。
生活常常是泥沙俱下,苦樂摻半,我們總會不可避免地遇到挫折,或是不堪,或是怯懦,或是頹廢,我們又該怎麼重新站起來,繼續與生活交手?
8772樂隊的存在就是答案。
看到他們,我總會想起羅翔老師常常引用的一句名言“我們登上並非我們所選擇的舞臺,演出並非我們所選擇的劇本”,他對此深有感觸:
“我們這一生其中自己能夠決定的東西很少,我們決定不了我們的出身,我們決定不了我們的智商,我們更決定不了我們這一生的貴人相助。
很多時候,我們會羨慕別人的劇本,但是沒有誰的劇本值得羨慕,你只能把你自己的劇本給演好,如果在你的一生中真的遭遇到這些挫折,那對不起,這就是你的劇本,你有兩種選擇,一種選擇是棄演,一種選擇是把既定的劇本演好。”
那不如就用力地活著,帶著世界賦予我們的裂痕去生活,去用殘損的手掌撫平傷痕,固執地迎向幸福。
點個「在看」,希望8772樂隊成員的生活能帶給你力量,讓你有勇氣演好自己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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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參考資料:
1.中國青年報《罕見病病人組成的搖滾樂隊:我不罕見 你也不必抱歉》
2.文摘報《一個罕見病樂隊的夏天》
3.新京報《罕見病患者樂隊的“怪”規矩:一定不唱<感恩的心>》
2 / May / 2023
監製:視覺志
編輯:哈酥
微博:視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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